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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糖糕热气里的朝暮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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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谢疏桐是被糖糕的香味闹醒的。
窗帘没拉严,晨光从缝里钻进来,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摆着个白瓷盘,盘里放着两块糖糕,油乎乎的,还冒着点热气。许听澜蹲在床边,正用指尖碰糖糕的边,见他醒了,赶紧收回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蹭:“没烫着你吧?我刚放的,怕凉了。”
谢疏桐眨了眨眼,才看清许听澜的样子——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的毛衣领口歪着,耳尖冻得通红,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你咋不叫我。”他坐起身时,后背的疼又犯了,疼得他龇牙咧嘴。
“看你睡得沉。”许听澜伸手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在他腰后,“你昨晚咳了半宿,我凌晨路过你家窗,看见灯没亮,就猜你没睡好。”
谢疏桐的心猛地一揪。他昨晚确实咳得厉害,后半夜没敢开灯,就蹲在卫生间里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手里攥着的纸巾揉了满满一团,上面全是刺目的红。他原以为许听澜不知道,没想到这傻子竟蹲在楼下等。
“没咳。”他扯了扯被子,把脸往里面埋了埋,“你听错了。”
许听澜没戳破,只是把糖糕往他面前推了推:“快吃吧,凉了就硬了。你上次说要吃带芝麻的,我让老板多加了勺。”
糖糕上的芝麻确实多,黑亮亮的沾在糖霜上。谢疏桐捏起一块,咬了小口——外皮脆,里面的糯米软乎乎的,甜得正好,就是有点黏喉咙。他慢慢嚼着,许听澜蹲在床边看他,像只等着被夸的小狗,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他含糊着说,把另一块推给许听澜,“你也吃。”
“我吃过了。”许听澜摆手,从口袋里摸出袋橘子糖,往床头柜上一放,“老板说今天橘子糖新到了,我给你买了两袋。”
是两袋玻璃糖纸的那种,阳光照在糖纸上,闪得人眼晕。谢疏桐盯着糖袋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昨晚许听澜在展厅抱他的样子,喉咙里又开始发紧。“你咋总给我买糖。”他把糖糕往嘴里塞,声音闷闷的。
“你爱吃啊。”许听澜说得理所当然,伸手替他擦嘴角的糖霜,“我妈说你瘦,得多吃点甜的补补。”他指尖擦过谢疏桐的嘴角,忽然顿了顿,“你今天脸色好像比昨天好点了。”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把剩下的糖糕塞进嘴里。他知道自己脸色没好——早上照镜子时,看见眼下的青都快掉地上了,只是许听澜总爱哄他,也爱哄自己。
吃完糖糕,许听澜帮他把碗筷收进厨房。厨房的碗柜是旧的,门轴松了,许听澜拉开时“吱呀”响了一声,他赶紧用手扶住,转头冲谢疏桐笑:“没吓着你吧?我下次轻点。”
谢疏桐靠在门框上看他洗碗。许听澜的手浸在冷水里,冻得通红,却洗得认真,连碗沿的糖霜都用海绵擦了三遍。他忽然想起昨天在水房,许听澜攥着他的手腕说“以后洗东西叫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软乎乎的疼。
“别用冷水。”他低声说。
许听澜没回头,只是把水龙头拧小了点:“没事,我皮糙。”他把洗好的碗放进碗柜,转身时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谢疏桐的,灰扑扑的,上面还沾着点颜料,许听澜却系得理所当然。
“今天去美术室不?”许听澜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班长说画展的花篮到了,让咱去看看摆哪儿好看。”
谢疏桐想点头,可后背的疼还没散,他怕自己走不动,刚要开口说“不去了”,就看见许听澜眼里的光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去吧。”他赶紧改了口,“去看看。”
许听澜的眼睛立刻亮了,伸手往墙上够外套:“我扶你。”
下楼时,许听澜走在前面,一级一级地踩稳了才回头伸手。老楼的楼梯陡,水泥台阶掉了块角,许听澜每次都用脚把缺角挡住,怕谢疏桐踩空。“慢点儿。”他低声说,手心全是汗。
巷口的银杏叶又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像条厚毯子。许听澜扶着谢疏桐慢慢走,脚踩在叶子上“沙沙”响。有片叶子飘到谢疏桐的头发上,许听澜伸手摘下来,捏在手里转着玩:“等过两天叶子落光了,咱来扫落叶吧?堆个大堆,像小时候那样。”
谢疏桐“嗯”了一声。他小时候确实爱堆落叶,许听澜总跟他抢,抢着抢着就滚在叶子堆里打架,最后满身都是叶渣,却笑得直不起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白血病”是什么,只知道美术课的颜料很香,许听澜的橘子糖很甜。
“你说咱堆多大的?”许听澜还在絮叨,“得比去年的大,去年那个才到我腰,今年咱堆到胸口高。”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点冷意,许听澜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用胳膊挡住风:“冷不?要不咱回去拿件外套?”
“不冷。”谢疏桐摇头,指尖碰着许听澜毛衣的袖口——那里沾着点糖霜,是刚才擦碗时蹭的,甜津津的。
到美术室时,班长正蹲在地上摆花篮。是两篮向日葵,开得热热闹闹的,花瓣上还沾着水珠。“你们可来了。”班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正愁摆哪儿呢,疏桐你看看,放画旁边成不?”
谢疏桐往墙上看——《秋景》和《画室》挂得正正的,标签上的字在阳光下透着暖。他点头:“放吧,挺好的。”
许听澜扶他坐在画架旁的椅子上,自己蹲下去帮班长摆花篮。向日葵的梗有点长,许听澜怕扎到画框,小心翼翼地往墙边挪,手指被梗上的刺扎了下,他“嘶”了一声,却没吭声,只是把刺拔出来,往裤缝上擦了擦。
谢疏桐看在眼里,指尖攥得发白。他想站起来帮他,可刚一动,后背的疼就顺着脊椎往上爬,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赶紧扶住椅子的扶手,才没栽下去。
“咋了?”许听澜立刻回头,见他脸色不对,赶紧跑过来,“又不舒服了?”
“没事。”谢疏桐闭了闭眼,把那阵黑压下去,“椅子有点凉。”
许听澜没疑,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铺在椅子上:“坐吧,这样就不凉了。”他蹲在谢疏桐面前,伸手摸他的手——还是凉,像没焐热的瓷片。“要不咱还是回去吧?”他声音有点急,“花篮我让班长摆就行。”
“不用。”谢疏桐把他的手按住,“我想在这儿待会儿。”
他想多看看这画室。看墙上的画,看地上的颜料渍,看许听澜画架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那些刻痕记着他的身高,也记着许听澜的日子,一笔一笔,都是暖的。
班长识趣,摆完花篮就走了,临走时冲许听澜挤了挤眼睛,意思是“照顾好他”。美术室里只剩他们俩,静得能听见向日葵花瓣上的水珠往下掉的声音。
许听澜坐在谢疏桐对面的画架前,没画画,只是拿了张素描纸,在上面画向日葵。他画得慢,铅笔线轻轻的,像怕把花瓣画疼了。“你看我画的。”他把画纸推过来,耳朵尖有点红,“是不是不像?”
画纸上的向日葵确实有点歪,花瓣卷着,像没开全的。可谢疏桐看着却觉得心里发暖——许听澜画东西总这样,不用心时歪歪扭扭,用心时却能把暖都画进去。
“像。”他轻声说,“比真的好看。”
许听澜笑了,把画纸收起来,小心翼翼地夹在画夹里:“等画展结束,我把这张画给你。”他顿了顿,忽然说,“疏桐,等画展结束,咱去看银杏林吧?我听班长说城郊有片大的,叶子黄了跟金子似的。”
谢疏桐的手猛地一顿。他知道城郊那片银杏林,去年秋天还跟许听澜说过“想去看看”,只是后来查出来病,就把这事忘了。他看着许听澜眼里的期待,像落了满地的星星,忽然舍不得说“不去”。
“好啊。”他点头,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去看看。”
许听澜的眼睛亮得像要溢出来,伸手在素描纸上划了个小勾:“那我记着了。等忙完这阵就去,我请你吃那边的糖炒栗子,听说比巷口的甜。”
“嗯。”谢疏桐应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的橘子糖融化了点,黏糊糊的,像他此刻的心情——甜,却带着点化不开的沉。
他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去看银杏林了。可他舍不得戳破许听澜的期待,就像舍不得把那盒没吃完的橘子糖扔掉。他想,就再骗他几天吧,等画展开了,等他把《秋景》最后的几笔补完,再让他慢慢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听澜的画纸上,把他画的向日葵照得暖融融的。谢疏桐靠在椅背上,看着许听澜低头画画的样子,忽然觉得眼皮发沉。他想,就睡一会儿吧,就睡一小会儿,等醒了,还能看见许听澜在身边,还能闻见糖糕的香味。
许听澜画着画着,忽然听见身边传来轻浅的呼吸声。他抬头看,谢疏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他赶紧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谢疏桐身上——外套上还有他的体温,暖乎乎的,应该能让他睡得安稳点。
他蹲在谢疏桐面前,看着他的睡颜。谢疏桐的睫毛长,垂着像两把小扇子,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糖霜,傻得可爱。许听澜没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软乎乎的,像羽毛。
“疏桐。”他轻声说,声音轻得怕吵醒他,“你快点好起来吧。”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暖得像化了的糖。美术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向日葵花瓣上的水珠往下掉的声音,“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日子过。
许听澜不知道,谢疏桐的日子已经数不清了。他只知道,谢疏桐睡着了,他得守着他,等他醒了,还要给他剥橘子糖,还要跟他说去看银杏林的事。
糖糕的热气早就散了,可美术室里的暖,却像化不开的糖,黏在空气里,缠在两人的衣角上,一时半会儿,散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