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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糖纸压着的碎光 第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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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许听澜傍晚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鼓鼓的帆布包,风把他校服外套的下摆吹得掀起来,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毛衣。“我妈非让我带两件,”他把包往画架旁一放,拉链“哗啦”拉开,露出里面的毛衣和半袋橘子糖,“说下周要降温,怕你冻着。”
谢疏桐正蹲在地上捡橡皮屑,听见“橘子糖”三个字,指尖顿了顿。早上吃的止痛药还在起效,胃里的疼轻了些,可嘴里总泛着点苦,像含着片没化的药渣。他没抬头,只把橡皮屑往纸篓里扫:“我不冷。”
“你还嘴硬。”许听澜弯腰把毛衣抽出来,往他身上比了比——是件灰蓝色的,毛线软乎乎的,领口绣着朵小小的银杏叶,和那件衬衫上的花样如出一辙。“我妈照着你那件衬衫绣的,”他指尖碰了碰那片银杏叶,耳尖有点红,“说这颜色衬你。”
谢疏桐往后退了半步,躲开毛衣的毛边——怕蹭到脸,也怕许听澜看出他眼里的涩。“放着吧。”他直起身时,膝盖“咔”响了一声,是蹲久了发麻,“等冷了再穿。”
许听澜也不勉强,把毛衣搭在画架上,转头看见画布角落贴的银杏叶,眼睛亮了亮:“你还真贴上了?”他伸手碰了碰叶子边缘,“干了挺好看,比画的还真。”
“嗯。”谢疏桐应着,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钛白——刚才补叶尖时,赭石调重了,得用白压一压。他捏着画笔的手稳了些,早上那阵抖好像被姜茶暖散了,只是指尖依旧凉,碰着冰凉的颜料管,像触到块小冰。
“对了,”许听澜忽然从帆布包里摸出个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说你总吃外面的,不顶饿。”
是缸焖饭,上面铺着层番茄炒蛋,鸡蛋炒得蓬松,番茄汁浸在米饭里,红亮亮的。谢疏桐盯着那缸饭看了会儿,喉结动了动——他确实没吃午饭,止痛药压着疼,也压了胃口,可这会儿闻着番茄的酸香,胃里竟空落落的发馋。
“快吃,还热乎。”许听澜把勺子塞进他手里,自己蹲在旁边拆橘子糖,糖纸“沙沙”响,“我妈炒鸡蛋放了糖,你上次说她炒的比食堂的甜。”
谢疏桐舀了勺饭,番茄汁裹着米粒滑进嘴里,甜津津的,果然比食堂的合口。他吃得慢,每口都嚼很久,许听澜就在旁边剥糖,剥好一颗就放在他手边的调色盘边缘——怕掉,还特意往颜料空格里塞了塞,橘子糖的橘色挤在钛白和赭石中间,倒像块没调开的颜料。
“你也吃。”谢疏桐把搪瓷缸往他面前推了推。
“我在家吃了。”许听澜摆手,又剥了颗糖塞进自己嘴里,腮帮鼓鼓的,“我妈盯着我吃了两大碗,撑得慌。”他含着糖说话,声音有点含糊,“画展的标签我写了,用的你上次说好看的隶书,贴在画框左下角了,明天带你去看。”
谢疏桐“嗯”了一声,舀饭的手顿了顿。他想起上周许听澜趴在桌上练字,练的就是“谢疏桐《秋景》”几个字,练废了半本稿纸,纸篓里堆得像座小山。有次他半夜醒来看手机,还看见许听澜发来的照片——是张写得歪歪扭扭的标签,配文“是不是还得改?”,时间是凌晨一点。
“不用看。”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声音轻了些,“你写的肯定好看。”
许听澜笑了,眼睛弯得像月牙,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你会哄我。”他指尖蹭过谢疏桐的发顶,忽然停了停,“你头发咋这么凉?是不是真冻着了?”
谢疏桐往旁边偏了偏头,躲开他的手:“刚蹲地上了。”他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放下搪瓷缸,“我去洗缸子。”
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拧开时,冷水“哗”地涌出来,溅在手上凉得刺骨。谢疏桐盯着水里的倒影看——脸色还是白,眼下的青比早上重了些,像被人打了一拳。他掬了捧水往脸上泼,冷水激得他打了个颤,却也让脑子清醒了点。
身后传来脚步声,许听澜拎着他的画夹跟过来:“我帮你洗。”他伸手要接搪瓷缸,指尖碰着谢疏桐的手腕,忽然攥住了,“你手咋这么冰?”
谢疏桐挣了挣,没挣开。许听澜的手心热得像暖炉,裹着他的手腕来回搓,搓得他手腕发红,却没把那点凉搓散。“刚碰冷水了。”他低声说,想抽回手。
“别碰冷水了。”许听澜把搪瓷缸夺过去,往水龙头底下冲,“以后洗东西叫我,我来。”他洗得认真,指腹蹭过缸底的饭粒,“你看你这手,细得跟筷子似的,再碰冷水该冻裂了。”
谢疏桐没说话,靠在墙上看他洗缸子。许听澜的手长,骨节分明,握着搪瓷缸的样子比握画笔笨拙些,却透着股仔细——连缸沿的番茄汁都用指甲抠得干干净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许听澜也是这样,抢着帮他洗调色盘,说“颜料伤手”,结果自己的手被冻得通红,却还举着干净的调色盘冲他笑。
“好了。”许听澜把搪瓷缸倒扣在窗台上控水,转身时看见谢疏桐盯着他的手看,愣了愣,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咋了?”
“没咋。”谢疏桐收回目光,往美术室走,“回去吧,该锁门了。”
许听澜跟在他身后,脚步放得轻。走廊里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走到美术室门口时,许听澜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疏桐。”
“嗯?”谢疏桐回头。
许听澜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塞到他手里——是用玻璃糖纸包的,在昏暗的光下闪着点碎光。“给你。”他声音有点轻,“刚才剥的,忘了给你。”
糖纸在手心硌得慌,谢疏桐捏了捏,没拆。“你咋总给我糖。”他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声音闷闷的。
“你爱吃啊。”许听澜说得理直气壮,又往他手里塞了颗,“我妈说吃甜的心情好,你最近总皱着眉,多吃点甜的。”
谢疏桐没接,那颗糖滚在地上,玻璃糖纸“叮”响了一声。他赶紧弯腰去捡,指尖刚碰到糖纸,眼前忽然一黑——比早上那阵晕更猛,像被人按进了水里,连呼吸都发紧。
“疏桐!”许听澜伸手扶住他,手劲大得快把他骨头捏碎了,“你咋了?又头晕?”
谢疏桐靠在他身上,缓了半天才把那阵黑压下去。他没抬头,把脸埋在许听澜的肩窝处——那里有洗衣粉的香味,混着点橘子糖的甜,比止痛药好闻。“没事,”他声音发哑,“可能没吃饱。”
“还说没事。”许听澜把他往美术室里扶,“进去坐会儿,我去给你买面包。”
“别去。”谢疏桐拽住他的袖子,指尖发白,“不饿。就是累了。”
许听澜没辙,只好扶他坐在画架旁的椅子上,自己蹲在他面前,伸手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可脸色比纸还白。“要不我送你去医院?”他声音有点急,“让医生看看。”
“不用。”谢疏桐摇头,把手里的橘子糖塞进他兜里,“真没事。歇会儿就好。”他怕许听澜再追问,故意扯了扯嘴角,“你刚说标签贴好了?带我去看看呗,不然我睡不着。”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会儿,终究没犟过他,只是起身时把那件灰蓝色的毛衣披在了他身上:“披着,别着凉。”
画展的展厅在实验楼一楼,离美术室不远。许听澜扶着他慢慢走,脚步放得极缓,像怕颠着他。走廊里的银杏叶被风吹进来,卷着落在谢疏桐的鞋尖上,许听澜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等会儿给你贴画框上。”
展厅的门没锁,许听澜推开门时,月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画上——《秋景》和《画室》并排挂着,标签贴在左下角,是许听澜写的隶书,笔画里带着点少年人的拙,却比打印的好看。
“你看。”许听澜指着标签笑,“我练了好久,没写错你的名字吧?”
谢疏桐没看标签,只盯着《秋景》看。月光落在画布上,把那片补了暖黄的角落照得发亮,贴在画框旁的银杏叶沾着点月光,像镀了层银。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画材店,许听澜蹲在颜料架前说“等画展开了,咱就买大管的钛白”,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暖得人心里发涨。
“没写错。”他转头看许听澜,眼睛里映着月光,“写得好看。”
许听澜的脸“唰”地红了,挠了挠头:“你喜欢就好。”他伸手把刚才捡的银杏叶贴在《画室》的画框上,和《秋景》的那片凑成一对,“这样就对称了。”
谢疏桐靠在墙上,看着他贴叶子的样子,忽然觉得喉咙里发紧。他想跟许听澜说点什么——说其实他撑不了多久了,说别把画挂在他家墙上了,说要是他走了,记得把橘子糖放在画架旁。可话到嘴边,却只变成句:“许听澜,你明天还来接我不?”
“来啊。”许听澜贴完叶子,拍了拍手,“早上七点,给你带巷口的糖糕,热乎的。”
“嗯。”谢疏桐应着,往门口走,“回去吧,冷了。”
许听澜没动,忽然从背后抱住他——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下巴抵在他的肩窝处,声音闷闷的:“疏桐,你要是真不舒服,别瞒着我。”
谢疏桐的身体猛地僵住,指尖攥得发白。毛衣的毛线蹭着脖子,痒得人想流泪。“我没瞒你。”他声音发颤,却还是硬撑着,“就是累了。”
许听澜没再说话,只是抱了他会儿,才慢慢松开手。“走吧。”他声音有点哑,“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没再说话。许听澜走在外侧,把风都挡在自己那边,手里还捏着那两颗没送出去的橘子糖,玻璃糖纸在月光下闪着碎光。谢疏桐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影子走——影子被月光拉得长,像能一直走到天亮。
到老楼楼下时,许听澜把橘子糖塞到他手里:“回去吃,甜的。”
“嗯。”谢疏桐接过来,攥在手心。
“上去吧。”许听澜往后退了退,“记得盖厚点,别踢被子。”
谢疏桐“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时,他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许听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个空糖纸,像在等他的灯亮起来。
他赶紧打开房门,按亮了客厅的灯。窗户上立刻映出他的影子,披着那件灰蓝色的毛衣,瘦得像片被风吹歪的叶子。他扒着窗户往下看,许听澜看见灯亮了,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脚步却没早上轻快,像揣了什么沉东西。
谢疏桐靠在窗户上,摊开手心——两颗橘子糖躺在掌心里,玻璃糖纸映着灯光,碎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没干的泪。他拿起一颗,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丝丝的,糖汁在舌尖化开,终于压过了那点药味。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飘在窗台上,像给窗台铺了层金箔。谢疏桐含着糖,看着窗外的月光,忽然想:明天早上的糖糕,得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