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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颜料未干,秋光未晚   第三十 ...

  •   第三十六章

      谢疏桐是被窗玻璃上的雨点敲醒的。

      他趴在美术室的画桌上睡了半宿,侧脸压着张画稿,纸上是没画完的银杏枝桠,铅笔线被蹭得发虚。许听澜就坐在对面的画架前,手里捏着块橡皮,正对着张素描发呆——素描上是谢疏桐的侧脸,睫毛垂着,嘴角沾着点橘黄颜料,是昨晚补《秋景》时蹭的。

      “醒了?”许听澜把橡皮往桌上一放,声音压得轻,“刚想叫你,看你睡得沉。”

      谢疏桐抬手揉了揉眼睛,指尖碰着画稿上的铅笔印,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坐直身时,后颈的筋猛地抽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昨晚赶画到后半夜,脖子僵得像生了锈。

      “又趴桌子睡?”许听澜皱着眉凑过来,伸手替他捏后颈,指腹按在僵硬的筋上,“跟你说过多少次,拿个靠垫垫着,非不听。”

      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校服渗进来,谢疏桐缩了缩脖子,没躲开。“忘了。”他含糊了一句,眼睛往窗外瞟——雨下得密,把银杏叶洗得发亮,绿里透着点黄,是秋末特有的颜色。

      “给。”许听澜忽然把个保温杯推到他面前,杯壁还温着,“我妈早上煮的姜茶,揣校服里捂了一路,还热乎。”

      谢疏桐拧开盖子,姜的辣香混着点红糖味飘出来。他抿了一小口,辣意顺着喉咙往下滑,胃里却暖烘烘的。许听澜还在替他捏脖子,力道不轻不重,捏到发僵的地方,谢疏桐忍不住往他手边凑了凑,像只找暖的猫。

      “别往这儿蹭,”许听澜笑了,指尖在他颈后轻轻弹了一下,“再蹭我手酸了。”话是这么说,手却没停,指尖顺着筋络往下滑,“昨晚画到几点?我凌晨给你发消息,没回。”

      “没几点。”谢疏桐低头喝姜茶,声音闷闷的,“就把《秋景》的枝桠补完了。”

      他没说实话。后半夜他根本没画画,就坐在画架前发呆。窗外的雨下得急,敲得玻璃当当响,他摸出手机翻相册,翻到上个月在画材店拍的照片——许听澜蹲在颜料架前,正拿那管进口钛白,侧脸被货架挡了一半,却能看见嘴角的笑。那时候他还能笑着抢许听澜手里的颜料,说“别买这个,贵”,现在连抬手都觉得费劲。

      “枝桠补得咋样?”许听澜绕到画架后看,眼睛亮了亮,“比上次顺多了。你看这根,弧度正好,像真的往雨里弯似的。”

      谢疏桐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画布上的银杏枝桠确实弯着,被雨打湿的地方用淡墨晕了晕,显得沉甸甸的。他当时画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根枝桠改了五遍,橡皮屑堆在桌上,像小座白坟。

      “还行吧。”他把姜茶往旁边推了推,拿起画笔,“还有几片叶子没补,今天得弄完。”

      “急啥。”许听澜把他的画笔按下去,“先吃早饭。我买了巷口的肉包,你上次说皮薄。”

      是纸袋装着的肉包,还冒着热气。谢疏桐捏起一个,咬了小口——肉馅里混着点葱,香得很,他却没什么胃口,嚼了半天也没咽下去。许听澜坐在对面,自己也拿了个,咬得咔嚓响,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脸上瞟,像怕他噎着。

      “不合胃口?”许听澜停下嘴,“要不我再去买油条?你前几天还说想吃。”

      “不用。”谢疏桐赶紧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扯了扯嘴角,“好吃。就是刚醒,没胃口。”他怕许听澜起疑,又咬了一大口,包子馅的油顺着嘴角往下淌,许听澜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指尖擦过他的嘴角,忽然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又瘦了?”许听澜的声音有点轻,“这下巴尖,都能戳人了。”

      谢疏桐往后躲了躲,拿纸巾自己擦了擦:“哪有。是你看错了。”他低头扒拉着包子,不敢看许听澜的眼睛——他知道自己瘦了,上周穿那件浅蓝色衬衫,领口松得能塞下两个手指,许听澜的妈妈改了两回,还是晃。

      “多吃点。”许听澜把剩下的两个包子都推到他面前,“不然没力气画画。你看你昨天调颜料,手都抖。”

      谢疏桐没接话,默默把包子往嘴里塞。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湿棉花,他却不敢停下——许听澜盯着呢,他要是不吃,这傻子指不定要胡思乱想。

      吃完早饭,雨小了点,风却更凉了。许听澜去关窗,回来时手里捏着片银杏叶,叶尖黄了大半,边缘被雨打卷了。“你看这叶子,”他把叶子递到谢疏桐面前,“跟你画里的一样,黄得正好。”

      谢疏桐捏起叶子,叶脉清晰得像手背上的筋。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医生拿着他的血检报告,说“血小板再降,就得住院了”,那天窗外的银杏叶也是这样,黄得发脆,风一吹就掉。

      “是挺像的。”他把叶子夹进画稿里,压平,“等干了,贴在画框上。”

      “行啊。”许听澜凑过来看他夹叶子,鼻尖差点碰到他的手,“贴在《秋景》旁边,正好配。”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等画展结束,咱把画挂你家墙上吧?你家那面白墙,挂这个肯定好看。”

      谢疏桐的手猛地一顿,画稿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稳住,低头假装整理颜料:“再说吧。”

      “咋还再说呢。”许听澜没察觉他的异样,伸手扒拉他的颜料盒,“我都想好了,挂在你窗边,阳光照进来,画里的银杏叶肯定像真的发亮。”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蘸了点藤黄,往画布上补叶子。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像滴在水里的油,他却觉得眼前发花,画布上的叶子晃来晃去,像在转圈圈。

      “手抖啥?”许听澜的声音忽然凑到耳边,带着点 breath 热,“是不是冷?我给你拿件外套?”

      谢疏桐猛地回神,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放:“没事。”他站起身,往窗边走,“透透气。”

      窗外的雨停了,银杏叶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水珠往下掉,砸在地上的水洼里,溅起小水花。谢疏桐趴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水洼——里面映着银杏的影子,晃来晃去,像他此刻的心跳。

      许听澜没跟过来,只在身后说:“别站太久,风凉。”

      谢疏桐“嗯”了一声,没动。他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塑料瓶硌得手心疼——早上出门时忘了拿,现在口袋里只有半盒止痛药,是上次疼得厉害时医生开的。他捏了捏药盒,指甲陷进塑料里,却没敢拿出来吃——许听澜在呢,他怕药味被闻见。

      “疏桐。”许听澜忽然喊他。

      谢疏桐回头:“咋了?”

      许听澜站在画架前,手里拿着那张素描,就是早上画的他的侧脸。“你看我给你画的,”他把素描递过来,耳朵尖有点红,“是不是把你画丑了?我总觉得眼睛没画好。”

      素描上的眼睛确实有点歪,却透着点软,像含着光。谢疏桐盯着那双眼看了会儿,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许听澜画了他很多次,从初一开始,画他趴在画架上睡觉的样子,画他皱着眉调颜料的样子,画他咬着画笔发呆的样子,每一张都带着点傻气的认真。

      “没画丑。”他把素描叠好,放进画夹里,“挺好看的。”

      许听澜笑了,挠了挠头:“你说好看就好看。”他转身去收拾画具,“我下午得回趟家,我妈让我拿点厚衣服。你要是累了,就锁门先回去,别硬撑。”

      “嗯。”谢疏桐应着,看着他把画具往包里塞——许听澜的包总是乱糟糟的,颜料管和铅笔混在一起,却总能准确摸出他要的东西。

      许听澜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记得吃午饭。”

      “知道了。”谢疏桐挥了挥手。

      美术室里只剩他一个人时,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谢疏桐坐回画架前,看着画布上没补完的叶子,忽然没了力气。他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胃里又开始疼了,像有只手在里面拧,疼得他冒冷汗。

      他摸出那半盒止痛药,倒出两粒,就着桌上的冷姜茶吞了下去。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他皱紧了眉。他想起许听澜刚才的样子,想起他说要把画挂在自己家墙上,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好像等不到那时候了。

      不知趴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许听澜发来的消息:“我到家了。你吃饭了没?没吃就去巷口那家面馆,我跟老板说过了,给你煮软点的面。”

      谢疏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抖着回了个“吃了”。

      放下手机,他重新拿起画笔。画布上的银杏叶还等着补,他不能停。他蘸了点赭石,往叶尖上晕——叶尖该有点枯,像真的被秋风吹老了。他画得慢,手抖得厉害,每一笔都要描好几次,橡皮屑又堆了一桌。

      画到一半,窗外的阳光忽然透了出来,照在画布上,暖融融的。谢疏桐抬头看,云散了,太阳正挂在银杏树上,把叶子照得金黄金黄的。他忽然笑了笑——许听澜说得对,这样的光,照在画上肯定好看。7

      他拿起许听澜早上递给他的那片银杏叶,小心地贴在画布的角落。叶子上的水珠早就干了,边缘却还是卷着,像个小小的月牙。

      “等画好了,”他对着画布轻声说,“就挂在窗边。”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画稿沙沙响,像有人在应。谢疏桐拿起画笔,蘸了点藤黄,继续补那片没画完的叶子——他得快点画,不然许听澜回来了,该催他了。

      颜料未干,秋光还暖,他想再撑撑,至少撑到把这画补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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