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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秋光里的裂痕与黏合   第三十 ...

  •   第三十五章

      美术室的日光灯管嗡嗡转着,把谢疏桐面前的画布照得亮堂堂的。他握着画笔的手悬在《秋景》的右上角,那里该补几笔流云的白,可指尖却莫名发颤,连带着颜料在画布上晕出个模糊的小点。

      “手抖什么?”许听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颜料的松节油味。他刚给《画室》补完最后一笔窗台的阴影,凑过来看时,指腹轻轻碰了碰谢疏桐的手腕,“累了?要不先歇会儿,我去买瓶汽水。”

      谢疏桐猛地回神,把画笔往调色盘上一放,指尖在桌下悄悄攥了攥——刚才那阵麻意从指尖窜上来,像有细小的电流在皮肤下跑。他摇头时,余光瞥见许听澜校服袖口沾着点钴蓝颜料,是早上调底色时蹭的,便扯了扯他的袖子:“先把颜料擦了,蹭到衬衫上洗不掉。”

      许听澜低头看了眼袖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没事,校服嘛。”话是这么说,还是乖乖抽了张湿纸巾擦。他擦得认真,睫毛垂着,阳光落在他发顶,能看见几缕被染成浅金的碎发。谢疏桐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医院缴费处,他攥着那张薄薄的诊断单,指尖也是这样发颤,只是那时身边没人,只有空调的冷风往衣领里钻。

      “要不今晚别赶了?”许听澜擦完颜料,忽然抬头看他,“反正明天送过去就行,大不了我明天早点来,帮你把最后几笔补了。”

      谢疏桐赶紧摇头:“不用,差一点了。”他怕许听澜看出异样,伸手重新拿起画笔,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你那幅《画室》都弄完了,我总不能拖后腿。”

      《画室》画的是美术室的黄昏,夕阳斜斜地照在画架上,而画架旁的椅子上,放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是谢疏桐常穿的那件。许听澜画的时候没说,直到刚才补细节,谢疏桐才发现那校服领口歪歪扭扭绣着个“疏”字,是去年他用丙烯笔瞎绣的,早就洗得快看不见了,许听澜却把它画得清清楚楚。

      “谁跟你比这个。”许听澜在他旁边的画架前坐下,拿起块橡皮蹭掉素描上多余的线条,“我就是怕你累着。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好好睡觉。”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蘸了点钛白往画布上抹。流云的轮廓慢慢显出来,像棉花糖似的浮在橘黄的天空上。他画得慢,指尖的颤意还没散,偶尔会在画布上留下歪歪扭扭的线条,只能用刮刀轻轻刮掉重画。许听澜在旁边看了会儿,忽然起身去拿了个小靠垫,塞到他腰后:“坐着舒服点。”

      靠垫是去年美术室大扫除时捡的,被颜料染得花花绿绿的,许听澜洗干净了,总说“垫着画画不累”。谢疏桐往靠垫上靠了靠,腰后的暖意慢慢漫上来,他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跟我客气什么。”许听澜笑了笑,重新坐回自己的画架前,却没再碰素描,只是用铅笔在画纸边缘轻轻划着什么。谢疏桐眼角的余光瞥见他划的是小小的太阳,一个接一个,排得整整齐齐的。

      傍晚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谢疏桐终于把流云补完了,放下画笔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低头假装收拾调色盘,趁机深吸了口气——刚才画画时,他总觉得头晕,像隔着层毛玻璃看东西,连许听澜的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弄完了?”许听澜凑过来看他的画,眼睛亮了亮,“真好看。尤其是这流云,比我想象中还软。”

      谢疏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发僵。他刚想说话,喉咙里忽然涌上股腥甜,像吞了口铁锈。他赶紧别过头,用手背掩住嘴,咳了两声——声音很轻,怕许听澜听见。

      “怎么了?呛着了?”许听澜立刻递过一瓶水,“是不是松节油味太浓了?我开窗户透透气。”

      “没事。”谢疏桐接过水,没喝,只是攥在手里,“可能是颜料味闻多了。”他怕许听澜追问,赶紧转移话题,“你的素描呢?我看看。”

      许听澜把素描递给他,指尖有点抖:“画得一般,你别笑我。”

      素描上的美术室比真的还暖,夕阳把地板染成了蜂蜜色,而画架旁的椅子上,那件绣着“疏”字的校服旁,还放着颗橘子糖——糖纸是剥开的,露出小小的橘色糖块。谢疏桐的指尖拂过画纸上的橘子糖,忽然想起早上许听澜递到他嘴边的那颗,甜丝丝的,却压不住此刻喉咙里的腥甜。

      “画得很好。”他抬头看许听澜,声音有点哑,“比真的还好看。”

      许听澜的脸“唰”地红了,挠了挠头:“你喜欢就好。”他顿了顿,忽然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塞到谢疏桐手里,“给你。刚才买汽水的时候顺手买的。”

      糖纸在手心硌得慌,谢疏桐却没敢握紧,怕把糖捏碎了。他低头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好像有很久没好好吃过糖了,化疗后的味觉总是苦的,再甜的糖到了嘴里,也只剩点模糊的甜味。

      “走吧,该回去了。”许听澜帮他把画收进画筒里,动作轻得像怕碰坏了,“明天一早我来送画,你在家好好歇着。”

      谢疏桐“嗯”了一声,没反驳。他确实累了,刚才那阵头晕还没散,连站都觉得费劲。许听澜拎着画筒走在前面,校服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谢疏桐跟在后面,踩着他的影子走,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许听澜也是这样走在他前面,帮他挡着走廊里的风,说“快走吧,美术课要迟到了”。

      走到教学楼门口时,许听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对了,画展那天早上,我来接你?”

      谢疏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下周三。他点头时,看见许听澜眼里的光,像落了星星,便又补了句:“好。”

      “那我明晚把衬衫给你带来试试?”许听澜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我妈说浅蓝色显白,你穿肯定好看。”

      “嗯。”谢疏桐应着,指尖却悄悄攥紧了那颗橘子糖。糖纸被捏出了褶皱,他却没觉得疼——他怕自己等不到下周三,怕许听澜的衬衫没人试,怕那幅《秋景》最终只能孤零零地挂在画展上。

      许听澜送他到老楼楼下时,天已经擦黑了。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银白的光,像撒了一地碎银子。“上去吧,”许听澜把画筒递给她,“今晚别再改画了,好好睡觉。”

      “嗯。”谢疏桐接过画筒,没动。

      许听澜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口袋里摸出个小袋子,塞到他手里:“这个也给你。”

      是袋橘子糖,满满一袋,糖纸在袋子里哗啦啦响。谢疏桐攥着袋子,忽然没忍住,伸手拽了拽许听澜的袖子:“许听澜。”

      “嗯?”许听澜低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软乎乎的。

      “没什么。”谢疏桐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你也早点回去。”

      许听澜“哦”了一声,却没走,只是站在楼下看着他。谢疏桐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三楼时,他扒着楼梯扶手往下看,看见许听澜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个空糖纸,像在等他的灯亮起来。

      他赶紧打开房门,按亮了客厅的灯。窗户上立刻映出他的影子,瘦得像片纸。他扒着窗户往下看,看见许听澜看见灯亮了,才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口走,脚步轻快得像揣了什么喜事。

      谢疏桐靠在窗户上,手里还攥着那袋橘子糖。袋子上的糖渍黏糊糊的,他却没心思擦。他走到桌边,把画筒放好,刚想坐下,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手里的糖袋“啪嗒”掉在地上,橘子糖滚了一地,像撒了一地橘色的星星。

      他赶紧扶住桌子,才没摔倒。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比傍晚时更浓,他跑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咳了两声——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窝也陷了下去,哪还有半分平时的样子。

      咳完后,他拧开水龙头洗手,冷水溅在脸上,才稍微清醒了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医生的话:“别太累,不然容易引发感染。”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才知道,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地上的橘子糖还在滚,他蹲下去捡,指尖碰到糖纸时,忽然没忍住,把糖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却很快被苦味盖了过去。他嚼着糖,蹲在地上,忽然觉得有点委屈——他还没和许听澜一起办过画展,还没试过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还没好好吃过他买的橘子糖,怎么就撑不住了呢?

      第二天早上,谢疏桐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挣扎着起床,开门时,看见许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袋子,眼睛红红的,像是没睡好。“早。”许听澜笑了笑,把袋子递给他,“我妈做的包子,热乎的。”

      谢疏桐接过袋子,指尖碰着他的手,才发现他的手很凉。“没睡好?”他问。

      “没有啊。”许听澜摆手,眼睛却往他脸上瞟,“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昨晚没睡好?”

      “嗯。”谢疏桐含糊了一句,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

      许听澜没坐,只是站在客厅里,眼睛盯着墙角的画筒:“画没忘吧?我等会儿直接送学校去。”

      “没忘。”谢疏桐把包子放在桌上,转身去拿画筒。他刚走两步,忽然一阵头晕,脚步踉跄了一下。

      许听澜赶紧扶住他,手劲大得像怕他摔着:“怎么了?又头晕?”

      “没事。”谢疏桐站稳了,挣开他的手,“可能没吃早饭,有点低血糖。”

      “那快吃包子。”许听澜把包子塞到他手里,又去倒了杯热水,“趁热吃,吃完就好了。”

      谢疏桐咬了口包子,肉馅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却没什么胃口。许听澜坐在他对面,没吃,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担心藏都藏不住。“真没事?”他又问,“要不今天去医院看看?”

      “真没事。”谢疏桐摇头,把包子咽下去,“就是没睡好。等画展忙完了,我好好睡几天就好了。”

      许听澜显然不信,却没再追问,只是把热水推到他面前:“那多喝点水。”

      吃完早饭,许听澜拎着画筒要走时,忽然从背包里拿出件衬衫,递给他:“这个给你。我妈说让你试试,不合身我再拿去换。”

      是件浅蓝色的衬衫,布料摸起来软乎乎的,领口还绣着朵小小的银杏叶。谢疏桐接过衬衫,指尖碰着那朵银杏叶,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许听澜的妈妈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不会绣这么仔细。

      “我先走了。”许听澜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他,“记得好好歇着,别瞎琢磨。”

      “嗯。”谢疏桐应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把衬衫抱在怀里,慢慢坐到沙发上。衬衫上有阳光的味道,还有点淡淡的洗衣粉香味,他把脸埋进衬衫里,忽然觉得有点暖和——好像许听澜还在身边似的。

      下午的时候,谢疏桐又开始头晕。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天花板上的裂纹在视线里晃来晃去,像条扭动的蛇。他摸出手机,想给许听澜发条消息,问问画送过去了没,手指却抖得按不准键盘。

      他只好放下手机,闭上眼睛。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又回到了美术室,许听澜站在他身后,帮他调颜料,说“你看,这样调出来的橘黄才好看”。他想回头看,却怎么也动不了,只能听见许听澜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等他醒过来时,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在枕头边震动,是许听澜发来的消息:“画送过去了,老师说挺好的。你醒了吗?我把衬衫给你送过来?”

      谢疏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吞吞地回了个“醒了”。

      没过多久,敲门声就响了。他挣扎着起床去开门,许听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见他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脸色还是这么白?没好好吃饭?”

      “吃了。”谢疏桐侧身让他进来,声音有点哑。

      许听澜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粥,还冒着热气,飘着点葱花的香味。“我妈熬的皮蛋瘦肉粥,”他把勺子递给谢疏桐,“你喝点,暖暖胃。”

      粥在嘴里烫得慌,谢疏桐却没敢吐出来——他知道这是许听澜特意给他带的,不然不会冒着夜色跑一趟。他慢慢喝着粥,许听澜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只是用手托着下巴看他,眼睛里的担心像化不开的雾。

      “衬衫试过了吗?”许听澜忽然问。

      谢疏桐摇了摇头。

      “那现在试试?”许听澜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我妈说要是不合身,她明早再改改。”

      谢疏桐放下勺子,拿起沙发上的衬衫。他走到卧室里换,衬衫的布料贴在皮肤上,软乎乎的,却有点松——他比以前瘦了太多了,以前合身的衣服,现在穿在身上,像偷穿了别人的。

      他走出卧室时,许听澜正站在客厅里,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好看。”

      谢疏桐低头看了看自己,没说话。

      “就是有点松。”许听澜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口,指尖擦过他的脖子,忽然顿了一下,“你是不是瘦了?这衬衫我试的时候正好,你穿怎么松了这么多?”

      谢疏桐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他的手:“可能是洗过缩水了。”

      许听澜显然不信,眉头皱得更紧了:“疏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疏桐的心猛地一沉,却没敢看他的眼睛,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

      “那你为什么总头晕?为什么脸色这么白?为什么越来越瘦?”许听澜的声音有点急,伸手抓住他的手腕,“你告诉我,是不是生病了?”

      手腕被抓得有点疼,谢疏桐却没挣扎。他看着许听澜眼里的慌,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不想让许听澜担心,不想让他的世界里除了画和颜料,还有这些沉重的事。

      “我真没事。”他抬起头,努力挤出个笑,“就是最近改画太累了,等画展忙完了,好好歇几天就好了。”

      许听澜盯着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松开手,指尖却还在抖:“真的?”

      “真的。”谢疏桐点头,声音尽量放得轻快,“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许听澜没说话,只是转身去收拾桌上的保温杯。他收拾得很慢,指尖在杯盖上划来划去,像在想什么心事。“那你今晚好好睡觉,”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他,“别再熬夜了。”

      “嗯。”谢疏桐应着。

      许听澜走后,谢疏桐靠在门上,慢慢滑坐在地上。衬衫还穿在身上,浅蓝色的布料在月光下泛着白,像蒙了层霜。他抬手摸了摸领口的银杏叶,忽然觉得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比白天时更浓——他知道,自己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第二天早上,谢疏桐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是医院打来的,护士的声音很温柔:“谢先生,您上周的复查报告出来了,指标不太好,您今天能来趟医院吗?医生想跟您聊聊治疗方案。”

      谢疏桐闭了闭眼,才应了句:“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他慢慢起身,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脱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衣柜最上面——他想,也许等不到下周三了,也许这件衬衫,最终只能这样放着了。

      他去医院的时候,没告诉许听澜。坐公交到医院门口时,风刮得很凶,银杏叶被吹得哗啦啦响,像在哭。他走进医院大厅,看见挂号处排着长队,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好像来这里很多次了,每次都是一个人,挂号,缴费,化疗,然后再一个人回去,像个不停旋转的陀螺。

      医生把复查报告递给她时,眉头皱得很紧:“谢先生,你的血小板指数太低了,必须立刻住院治疗,不然很危险。”

      谢疏桐盯着报告上的数字看了很久,才抬头问:“能等下周三吗?”

      医生愣了一下:“下周三?为什么?”

      “我要办画展。”谢疏桐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和我朋友一起。”

      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谢先生,你的身体不能等。现在住院还能控制住,要是再拖,可能……”

      “我知道。”谢疏桐打断他,指尖攥着报告,纸角被捏出了褶皱,“但我必须去。”

      医生没再劝,只是摇了摇头:“那你自己注意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来医院。”

      谢疏桐“嗯”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时,他看见许听澜站在公交站牌下,手里拎着个袋子,正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想躲,却被许听澜看见了。“疏桐!”许听澜挥了挥手,朝他跑过来,“你怎么在这儿?”

      谢疏桐没敢说自己来医院,只是含糊了句:“来买点东西。”

      “买什么?”许听澜走到他面前,眼睛往他手里的报告上瞟了瞟,“你手里拿的什么?”

      谢疏桐赶紧把报告藏到身后:“没什么。”

      许听澜显然不信,眉头皱了皱:“你是不是来医院了?”

      谢疏桐摇头时,看见许听澜手里的袋子——里面是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还是那件浅蓝色的,只是领口被缝过了,比之前合身了些。“我妈把衬衫改了改,”许听澜把袋子递给他,“她说这样你穿肯定合身。”

      衬衫在手里沉甸甸的,谢疏桐却没敢接——他怕自己穿不上了,怕辜负了许听澜的心意。

      “怎么了?”许听澜看出他的异样,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没有。”谢疏桐接过衬衫,往旁边退了半步,“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许听澜立刻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坚持,“正好我也没事。”

      谢疏桐没反驳。他确实没力气走路了,刚才医生的话还在脑子里晃,像根针似的扎得慌。许听澜走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偶尔伸手扶他一下,怕他被风吹倒了。

      走到老楼楼下时,许听澜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画展那天,你想不想在画旁边放束花?”

      谢疏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秋景》。他点头时,看见许听澜眼里的光,像落了星星,便又补了句:“想。”

      “那放什么花?”许听澜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向日葵?还是小雏菊?”

      “向日葵吧。”谢疏桐说,声音有点哑,“你说过,向日葵像小太阳。”

      “嗯。”许听澜应着,眼睛亮得像要溢出来,“那我明晚去花店订,订两束,你的《秋景》旁边放一束,我的《画室》旁边放一束。”

      谢疏桐“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看着许听澜眼里的期待,忽然觉得有点残忍——他给了许听澜希望,却可能给不了他结局。

      许听澜送他到楼上时,没立刻走。他站在门口,看着谢疏桐把衬衫放在沙发上,忽然说:“疏桐,下周三那天,你一定要好好的。”

      谢疏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他点头时,看见许听澜眼里的认真,便又补了句:“嗯,我会的。”

      许听澜笑了笑,转身往楼下走。脚步轻快得像揣了什么喜事,谢疏桐靠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好像真的能等到下周三,好像真的能穿着这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许听澜身边,看着向日葵在画旁边开得热热闹闹的。

      他关上门,走到沙发前,拿起那件衬衫。衬衫的布料贴在脸上,软乎乎的,还有点许听澜的味道。他把衬衫抱在怀里,慢慢坐到沙发上,忽然觉得有点暖和——也许,他真的能撑到下周三。

      接下来的几天,谢疏桐没再去美术室,只是在家歇着。许听澜每天都会来送吃的,有时是粥,有时是包子,有时是他妈妈做的小饼干。他每次来都不待太久,只是坐一会儿,问问他的情况,然后就走,怕打扰他休息。

      周二晚上,许听澜来送衬衫时,手里还拎着个小袋子。“给你。”他把袋子递给谢疏桐,眼睛里带着点神秘,“明天早上穿。”

      是条浅蓝色的领带,和衬衫很配。谢疏桐拿起领带,指尖碰着布料,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许听澜肯定是特意买的,不然不会这么合身。

      “明天早上七点我来接你?”许听澜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

      “嗯。”谢疏桐应着,声音有点哑。

      “那我先走了。”许听澜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他,“今晚好好睡觉,明天要精神点。”

      “嗯。”谢疏桐应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才把领带放在衬衫旁边。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银杏叶在路灯下泛着银白的光,忽然觉得有点紧张——明天就是下周三了,他真的能撑到吗?

      那天晚上,谢疏桐睡得很不安稳。他总是做梦,梦见自己站在画展上,许听澜站在他身边,笑着说“你看,我们做到了”,可他刚想说话,就觉得头晕,然后就醒了。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的衬衫和领带上,泛着暖黄的光。他慢慢起身,走到沙发前,拿起衬衫和领带——他要穿得整整齐齐的,去赴许听澜的约。

      他换衬衫的时候,发现领口的银杏叶被缝得更仔细了,大概是许听澜的妈妈又改了改。他系领带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总是系不好,试了好几次,才终于系出个歪歪扭扭的结。

      刚系好领带,敲门声就响了。是许听澜来了。

      他打开门,许听澜站在门口,穿着件和他一样的浅蓝色衬衫,领带系得整整齐齐的,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亮:“真好看。”

      谢疏桐扯了扯嘴角,想笑,却觉得脸颊发僵。

      “走吧,该去画展了。”许听澜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指尖擦过他的脖子,忽然顿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还是这么白?没睡好?”

      “嗯。”谢疏桐含糊了一句,没敢看他的眼睛。

      许听澜没再追问,只是伸手牵住他的手,掌心热得像暖炉。“走吧。”他说,声音软乎乎的,“向日葵我已经放在画展上了,可好看了。”

      谢疏桐“嗯”了一声,跟着他往楼下走。许听澜的手很暖,牵着他的手,好像连头晕都减轻了些。他踩着许听澜的影子走,忽然想起初一那年,许听澜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说“快走吧,美术课要迟到了”。

      走到巷口时,阳光正好照过来,落在两人的衬衫上,泛着浅蓝的光。许听澜转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像落了星星:“疏桐,我们终于要办双人画展了。”

      谢疏桐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他点头时,喉咙里的腥甜又涌上来,可他没敢咳,只是紧紧攥着许听澜的手——他想,就算撑不住了,也要先把这场画展看完,要先看着许听澜笑着说“我们做到了”。

      画展的展厅在学校的礼堂里,门口挂着块红色的横幅,写着“毕业画展”。许听澜牵着他的手往里走,阳光从礼堂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墙上的画上,泛着暖黄的光。

      《秋景》和《画室》被挂在一起,中间放着束向日葵,开得热热闹闹的。谢疏桐站在画前,看着画里的流云和美术室,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他好像真的做到了,真的和许听澜一起办了双人画展。

      “你看,”许听澜站在他身边,声音里带着点骄傲,“好多人来看我们的画。”

      谢疏桐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展厅里确实有很多人,班长也在,正指着《秋景》和旁边的人说话,脸上带着笑。

      他想笑,却觉得头晕得厉害,眼前的人和画都开始晃。他赶紧扶住旁边的画架,才没摔倒。

      “疏桐,你怎么了?”许听澜立刻扶住他,声音里带着点慌,“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谢疏桐摇了摇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里的腥甜堵得慌。他看着许听澜眼里的慌,忽然觉得有点心疼——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掉链子,不想让许听澜的画展变得不开心。

      “我没事。”他努力挤出个笑,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累了。”

      “那我们去休息会儿?”许听澜立刻说,伸手想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

      谢疏桐却没动。他看着墙上的画,忽然想起画架上的刻痕,想起黑板报里的秘密,想起许听澜在画架背面写的“想一直站在他身边”。他转头看许听澜,眼睛里的光像要溢出来:“许听澜。”

      “嗯?”许听澜低头看他,声音软乎乎的。

      “画架上的刻痕,我都看见了。”谢疏桐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黑板报里的秘密,我也懂了。”

      许听澜愣了一下,眼睛里的慌忽然变成了惊讶:“你……”

      “还有画架背面的小树,”谢疏桐又说,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浓,却没停下,“那些心愿,我也看见了。”

      许听澜的眼睛慢慢红了,他伸手紧紧抱住谢疏桐,声音有点抖:“疏桐,我……”

      谢疏桐靠在他怀里,能听见他的心跳声,咚咚的,很稳。他想,这样就够了,他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就算撑不住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时,听见许听澜的声音在耳边响:“疏桐,你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他想点头,却没力气了。意识模糊的时候,他好像看见向日葵在阳光下开得更热闹了,像许听澜眼里的光,暖融融的。

      他想,也许这样也挺好的——他终于和许听澜一起办了双人画展,终于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衬衫站在了他身边,终于把那些藏在心里的话都说了出来。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就交给许听澜吧。他会记得这场画展,记得这件衬衫,记得那些橘子糖,记得他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

      这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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