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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颜料与晨光里的寻常朝暮   第三十 ...

  •   第三十四章

      美术室的灯熄时,月亮已经挂在了实验楼的檐角上。许听澜帮谢疏桐把画具往储物柜里收,指尖碰着那盒谢疏桐总用的钛白颜料——管身被挤得变了形,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赭石,是上周调底色时蹭上的。

      “这盒颜料该换了。”许听澜把颜料盒摆进柜子,指腹擦过管身上的污渍,“周末去画材店挑新的?”

      谢疏桐正弯腰系画架的绑带,闻言抬头时,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扫过睫毛。“不用,”他拽了拽绑带打了个结,声音压得平平的,“还能挤出来不少,省着点用够到画展了。”

      许听澜蹲下来,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时,谢疏桐缩了一下,耳尖泛出点粉。“省什么,”许听澜低头笑了笑,指腹蹭了蹭他耳垂,“我给你买。就买你上次盯着看的那种大管的,挤颜料不用抠抠搜搜的。”

      谢疏桐没接话,只是把画架往墙角推了推。他知道许听澜说得出做得到,就像去年他随口提了句“想试试油画棒”,没过两天,许听澜就抱着一整盒二十四色的油画棒出现在美术室,说是“攒了半年的零花钱”。那时候他还没拿到那张诊断单,能大大方方地接过,笑着骂他“傻气”。

      “咱俩分什么你的我的。”许听澜伸手勾住他的手腕,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谢疏桐没站稳,跌进他怀里,鼻尖撞在他胸口的校服纽扣上,疼得“嘶”了一声。这一下撞得不算重,可他眼前竟莫名发黑,指尖也跟着泛了点凉——是熟悉的感觉,和拿到诊断单那天下午一样,像有片薄云突然蒙住了眼睛。他缓了两秒,悄悄攥紧了许听澜的衣角,才把那阵晕乎压下去。

      他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医生把那张印着“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的单子递给他时,窗外的梧桐叶正往下掉,和现在美术室窗外的银杏叶一样,簌簌地响。医生说“尽早治疗”,他却只问了句“还能撑到毕业画展吗”。他没告诉任何人,尤其是许听澜——那个在画架上刻满他身高、在黑板报里藏满心事的少年,不该被这些沉重的事绊住。

      许听澜赶紧抬手揉他的鼻尖,指腹轻轻按在上面:“撞疼了?我看看。红了没?”他指尖触到谢疏桐的皮肤,皱了皱眉,“怎么手这么凉?穿少了?”

      谢疏桐摇摇头,往他怀里靠了靠,把脸埋在他肩窝处——这样许听澜就看不见他眼底的涩意了。“没事,”他故意把声音放软,带着点装出来的委屈,“可能刚蹲久了。就是撞得有点麻。”

      许听澜果然信了,伸手把他的手攥进自己掌心,用体温焐着:“下次站稳点。”他掌心热,裹着谢疏桐的手来回搓了搓,“实在不行,我扶着你。”

      谢疏桐“嗯”了一声,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许听澜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渗进来,像暖炉似的,可指尖的凉意却没散。美术室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风卷着银杏叶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储物柜上放着那幅许听澜画的素描,画里的少年趴在画架上睡觉,嘴角沾着蓝颜料,月光落在画纸上,像给那抹蓝镀了层银边。他偷偷抬眼,看见许听澜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软白的光,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周六早上,谢疏桐是被窗台上的麻雀吵醒的。他翻了个身,摸出手机,屏幕上躺着条许听澜的消息:“我在你家楼下,带了豆浆和油条。”

      他趿着拖鞋跑到窗边,扒着窗帘往下看。许听澜站在楼下的银杏树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风把他的校服外套吹得鼓起来,像只蓬松的鸟。看见谢疏桐探出头,许听澜挥了挥手,把手里的豆浆举了举,嘴角弯得老高。

      谢疏桐赶紧套上衣服往楼下冲。跑到楼道口时,许听澜正好要上来,两人撞了个满怀。许听澜伸手扶住他,把豆浆往旁边挪了挪,怕洒出来:“慢点跑,没人跟你抢油条。”

      “谁抢了。”谢疏桐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指尖碰着温热的豆浆杯,指尖那点凉意被暖得松快些,“刚起。”

      “我猜你就没起。”许听澜跟着他往楼上走,脚步放得很轻,“昨晚给你发消息没回,估摸着是改画到半夜,睡沉了。”

      谢疏桐的住处是间老楼里的一居室,是父母留下的。许听澜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早餐摆到小餐桌上——桌子是旧的,边角掉了漆,还是上次两人一起用颜料补了补,现在桌面上还留着点没涂匀的鹅黄色。

      “趁热吃。”许听澜把豆浆插好吸管递给他,自己拿起油条咬了一口,“我特意绕去巷口那家买的,你上次说他家油条脆。”

      谢疏桐咬着油条点头。上次路过巷口,他随口提了句“闻着挺香”,许听澜就记在了心上。他看许听澜埋头啃油条,嘴角沾了点油,没说话,从桌上抽了张纸巾,伸手帮他擦了擦。

      许听澜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像落了光,含糊着说:“谢了。”

      谢疏桐收回手,指尖还留着他嘴角的温度。他低头喝了口豆浆,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里那点沉。昨天半夜改画时,他对着画布上的银杏林发呆,突然想起许听澜在画架背面写的“想和他一起办双人画展”。诊断单上的字在脑子里晃,他拿起画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怕自己撑不到画展那天,怕许听澜的心愿落了空。

      吃完早饭,两人往画材店走。秋天的太阳不烈,风一吹,银杏叶就往下掉,铺在地上像条金毯子。许听澜走在外侧,时不时伸手把被风吹到谢疏桐脸上的叶子拨开。走了没多远,谢疏桐忽然停住脚,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刚才阳光晃了眼,又一阵轻微的晕乎涌上来,比昨晚撞那下时更明显些,眼前的银杏叶影都跟着晃了晃。

      他知道这是身体在提醒他。上周去复查,医生说“指标不太好,别太累”,他嘴上应着,转头就扎进了美术室——他想把那幅《秋景》画完,想让许听澜的双人画展有幅拿得出手的作品。

      “怎么了?”许听澜立刻停下,转头看他,“累了?”

      “没事。”谢疏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阵晕乎又淡了。他扯了扯嘴角,想装得自然些,“被叶子迷了眼。”

      许听澜显然不信,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没发烧,才松了点眉头:“不行就歇会儿,画材店又不关门。”他拉着谢疏桐往路边的长椅走,“坐两分钟。”

      谢疏桐没犟,乖乖坐下了。许听澜蹲在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的脖颈,又觉着凉:“真没事?要不今天不去了,我明天自己去给你买?”

      “真没事。”谢疏桐拽了拽他的袖子,把话题岔开,“对了,画展的标签写了吗?”

      许听澜看他脸色确实没刚才白了,才勉强信了,挨着他在长椅上坐下,踢了踢脚边的叶子:“没呢。想等画都摆好再写,怕位置不对。”

      “我帮你写。”谢疏桐说,“我字比你好看。”

      许听澜瞥了他一眼:“谁要你帮,我自己能写。你那字歪歪扭扭的,贴上去丢人。”他嘴上怼着,手却自然地搭在谢疏桐身后的椅背上,像怕他坐不稳似的。

      谢疏桐没真生气,反而笑了。他知道许听澜是想帮他——上次学校办书法展,许听澜拿了一等奖,字确实比他好看。只是刚才那阵晕,像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他偏过头,看见许听澜正低头踢着银杏叶,阳光落在他发梢上,泛着浅金的光,忽然觉得把秘密藏起来也挺好——至少此刻,许听澜的世界里,只有画、颜料,还有一个“好好的”他。

      画材店在老街区的巷子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老陈画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看见他们俩,笑了:“疏桐,听澜,又来买东西?”

      “陈爷爷好。”两人异口同声地喊人。

      “快进来。”陈爷爷往店里指了指,“上周进了批新的水彩纸,你俩看看合不合用。”

      谢疏桐走到颜料架前,指尖刚碰到那管进口钛白,就被许听澜拉了回来。“买这个。”许听澜拿起旁边一大管国产钛白,往购物篮里放,“这个够用了,性价比高。”

      谢疏桐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买进口的吗?”

      “进口的太贵了。”许听澜低头装着没看见他的眼睛,伸手拿了盒赭石颜料,“省点钱,回头请你吃橘子糖。”

      谢疏桐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他知道许听澜是怕他觉得欠人情——这傻子,明明自己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却找这种蹩脚的借口。他没戳破,只是拿起那管进口钛白,放进购物篮里,声音轻轻的:“就买这个。我也想试试大管的,挤起来痛快。”

      许听澜刚想说话,就被谢疏桐按住了手。“我带钱了。”谢疏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真的。”

      他没说谎。他把父母留下的存款取了点出来,除了看病,剩下的都想花在该花的地方——比如买管好颜料,比如……给许听澜多买几盒他爱吃的橘子糖。

      陈爷爷在旁边看着,笑了笑,没说话。他卖了这么多年画材,见过不少来买东西的学生,却很少见这俩孩子这样的——疏桐看着冷,却会把听澜爱吃的颜料摆到他顺手的位置;听澜看着大大咧咧,却记得疏桐用颜料的习惯,连他爱把钛白挤在调色盘右上角都知道。

      付完钱,许听澜拎着袋子往外走,谢疏桐跟在他身后。走到巷口时,许听澜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递到谢疏桐嘴边:“喏,先给你尝尝。”

      是橘子味的,甜丝丝的,糖汁在舌尖化开。谢疏桐含着糖,看许听澜也剥了颗放进嘴里,嘴角沾着点糖渣。他没忍住,伸手替他擦掉了。

      许听澜的脸“唰”地红了,像被太阳晒透了的苹果。他往后退了半步,挠了挠头,声音有点抖:“你、你干嘛?”

      “看你嘴角有糖。”谢疏桐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嘴角的温度,“不然留着招蚂蚁?”

      许听澜没说话,只是低头笑了笑,嘴角弯得老高。风卷着银杏叶落在两人脚边,谢疏桐看见他的耳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心里那点因发晕而起的慌,好像被这甜味压下去不少。他想,就再撑撑吧,撑到画展开了,撑到许听澜站在画展上笑着说“你看我们做到了”,到那时候,再把秘密说出来也不迟。

      下午两人去了美术室。许听澜把新买的颜料摆进谢疏桐的储物柜,摆得整整齐齐的,连颜色深浅都按顺序排好了。谢疏桐坐在画架前调颜料,准备给画展的画补几笔底色。他今天特意坐得稳当,没敢再弯腰猛起,倒也没再犯晕。

      “你那幅《秋景》,左下角是不是该加点暖色?”许听澜凑过来看他的画,指尖点了点画布左下角,“现在太暗了,和右上角的光有点不搭。”

      谢疏桐盯着画布看了看,点了点头:“嗯,我也觉得。刚才想加橘黄,又怕加不好。”

      “我帮你调。”许听澜拿起调色刀,往调色盘里挤了点橘黄,又加了点柠檬黄,慢慢搅着,“少加点白,不然会发飘。”

      谢疏桐看着他的手。许听澜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调色刀的样子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把汗毛都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画架上那些刻痕,从初一到现在,一道一道,记着他的身高,也记着许听澜的心事。他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像是要把那些零碎的念头压下去。

      “好了。”许听澜把调好的颜料推到他面前,“试试?”

      谢疏桐拿起画笔,蘸了点颜料往画布上抹。橘黄色在暗调的底色上晕开,像阳光落在落叶上,暖融融的。“好看。”他转头看许听澜,眼睛亮晶晶的,“你调得真好。”

      许听澜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他站在谢疏桐身后,看他低头补色,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画布上,和画里的秋景融在一起,像幅活的画。谢疏桐补得认真,偶尔抬手擦一下鼻尖,指腹沾了点橘黄颜料,许听澜就抽了纸巾递过去,没让他自己蹭。

      画补到一半,谢疏桐的手机响了,是班长打来的。“疏桐,你和听澜在美术室吗?”班长的声音有点急,“学校临时通知,画展提前到下周三了,你们的画准备好了吗?”

      谢疏桐心里咯噔一下——比原计划提前了两天。他看了眼旁边的画,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点慌:“差不多了,今晚再加个班,明天就能送过去。”

      挂了电话,许听澜把他手里的画笔拿下来,放到调色盘上:“别急,来得及。我帮你,今晚肯定能弄完。”

      “嗯。”谢疏桐点了点头,指尖却悄悄攥紧了。他看着画布上那片被暖黄颜料晕染的角落,忽然觉得,也许不用等太久了。

      许听澜没察觉他的异样,转身去翻自己的画具:“我那幅《画室》也剩点细节了,正好一起弄。对了,画展那天,你穿什么衣服?我妈给我买了件新衬衫,浅蓝色的,你要不要也试试?”

      谢疏桐抬头,看见许听澜眼里闪着光,像藏着星星。他弯了弯嘴角,轻轻“嗯”了一声:“好啊。”

      他想,下周三那天,他要穿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许听澜身边,笑着看那些来看画展的人。他要告诉许听澜,画架上的刻痕他都看见了,黑板报里的秘密他也懂了。

      至于那个藏在心里的秘密……就先再藏一会儿吧。至少让这个秋天,让这场画展,先成为许听澜记忆里,一段干干净净、只有颜料香的好时光。

      窗外的银杏叶又落了几片,飘进美术室的窗台上,像给窗台铺了层金箔。谢疏桐拿起画笔,蘸了点许听澜调好的橘黄颜料,轻轻往画布上抹去。阳光正好,颜料很暖,身边的人也在,这样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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