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惊乌栖不定》倚云剪

77、第 77 章 哥

　　乌执在大理寺自首了。

　　南夙接到消息时，正在后院假山旁喂豆豆。

　　自从灵诏回来后，豆豆的胃口好得出奇，明明天气一天天冷了下拉，它却没有半点要冬眠的迹象。一只田鼠吞下去还吐着信子讨第二只。

　　红雾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告诉她：三皇子——不，是韩执——带着自供状去大理寺投案了，状子上写了他怎么接近二公主、怎么给她种灵台蛊、怎么让她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杀了驸马薛鹤之，全部招了，没有推卸给任何人。

　　“大理寺那边怎么说？”南夙将豆豆从手腕上摘下来，放进假山缝里。

　　“李尚书不敢接状子，说这人名义上已经病故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审一个死人的案子。太子殿下不在京，他派人来侯府找世子爷——说世子爷以前在大理寺当过少卿，知道这案子该怎么处置。”

　　南夙沉默了一瞬。韩允执去大理寺自首，她没有什么可意外的。在回京城的路上，沈序问他“二公主和驸马是怎么死的”时，他就说了，到了京城，自己去大理寺说。他只是做了他说过要做的事。她意外的是另一件事，他用了“韩执”这个名字去投案。

　　“他自供状上署的名字是什么？”

　　“乌执。”红雾说，“但他在公堂上说了，韩执是他用过的化名。他认的是韩执犯下的罪。大理寺那边翻了卷宗，发现二公主一案除了世子妃从她脑子里取出来的那只灵台蛊的残骸之外几乎没有物证。

　　现在唯一的物证是二公主本人，关在冷宫里，时而清醒时而疯癫。乌执在自供状上写了一句：请大理寺比对二公主脑中灵台蛊残骸与他体内蛊虫的气息是否为同一母蛊所出——如果是，就是他下的蛊。”

　　南夙快步走到前院时，正好碰上从书房出来的沈序。他手里拿着那个锦盒，锦盒的盖子已经合上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硬撑出来的平静，是真正的、把所有事都想通了之后的平静。

　　“听说了？”他问。
　　“听说了。”

　　“那走吧。”

　　大理寺的偏堂不大，门口站着两个老衙役，都是去年沈序在职时的旧部。看见沈序和南夙一前一后走过来，习惯性地抱拳要喊“大人”，被沈序抬手止住了。

　　乌执站在偏堂中央，身上还是红谷那件灰布短褐。他没有戴镣铐，也没有人押着他，是他自己走进去的。李尚书坐在公案后面，表情一言难尽——审一个已经“病故”的皇子，这种事他当了一辈子刑部尚书也没遇到过。

　　“李大人，”沈序走进去，在侧席坐下，“二公主和驸马那桩案子的卷宗还在大理寺吧？”
　　“在，在。”李尚书擦了一把汗，“只是物证不全。二公主至今时疯时醒，无法作证。驸马薛鹤之已死，也无第三人证——”

　　“谁说二公主无法作证。”门外一个声音传来。

　　韩清棠站在那里。她穿着一身素白的旧衣，头发没有梳髻，只是用一根布条松松地束在脑后。

　　脸色苍白，瘦得颧骨高高凸起，但她站得很直，眼神清明。不是那个在牢房里反复念叨“我逃出来了”的疯女人，不是那个在南夙面前时而清醒时而崩溃的破碎公主——是她自己。是那个在神刹海的荷花池边对南夙笑了一下的二公主，是那个从小就恨不能逃出宫墙却始终逃不出去的韩清棠。

　　“大理寺不敢审一个死人的案子，”韩清棠走进偏堂，在南夙身侧停下来，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就我来。我没死。”

　　乌执转过身来，看着韩清棠。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应该叫她什么——二公主？殿下？受害者？最后他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韩清棠看着他。这个人是她的仇人。他接近她、骗她信任她、在她的脑子里种下灵台蛊、让她在神志不清的状态下用一把刀捅进了薛鹤之的胸口。

　　她在冷宫里关了半年，每一天都在恨他，每一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见到他，她要说什么。现在她见到了，她发现那些恨还在，但她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种灵台的那天，你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乌执沉默了很久。“我说——‘我知道你想逃。我也在逃。我们是一样的’。”他说，“那是骗你的。我那时候只想要你信任我，所以我挑了你最想听的话说。”

　　“骗子。”韩清棠说。不是咬牙切齿的控诉，不是声泪俱下的指责，只是一句很平淡的陈述，像在说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是。”乌执说，“从头到尾，都是。”

　　韩清棠没有再跟他说话。她转过身，面对李尚书。

　　“李大人，大景律第六十三条——蛊毒害人者，视同谋害，以命抵命。大景律第七十二条——以蛊术操控他人致死者，蛊主以死罪论，被操控者若能证明全无自主意识，免罪。驸马薛鹤之是我杀的，这是事实，刀是我捅进去的，我认。但我当时神志被灵台蛊所控，毫无自主意识，这件事南夙世子妃可以作证——她从我的脑子里取出了灵台蛊的残骸。我没有罪。有罪的是他。”

　　李尚书张了张嘴。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告他的，”韩清棠一字一句地说，“是来在公堂上听他把所有事都招了。然后——画押。”

　　整个偏堂安静了很长时间。乌执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旧伤的手。这只手拉过无数次弓弦，种过灵台蛊，也端过一碗凉透的粥。“是我做的。每一件都是我做的。”他抬起头，朝李尚书伸出双手，“请大人上镣。”

　　走出大理寺时天色已经擦黑了。南夙站在大理寺门口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偏堂里的灯还亮着，乌执画完押之后被押入了大理寺的死牢。李尚书说，等太子殿下回京再议。韩清棠走在所有人前面，一个人拎着裙摆，一步一顿地走下石阶。

　　“韩清棠。”南夙在她身后叫了一声。
　　韩清棠停下来，没有回头。
　　“驸马的案子结完之后，你打算去哪里？”

　　韩清棠沉默了一会儿。“回冷宫。那里不收钱，也不收命。我在里面住了快一年，已经习惯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以前我想逃出去，觉得宫墙外面一定有更好的东西。现在我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了，冷宫反倒不冷了。他——”

　　她没有说名字，“他留了一样东西给我。在驸马府的后院，埋了一坛酒。酒坛子底下刻了我的名字。成婚那晚我们什么都没说，他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两盏红烛。我以为他不愿意结这门亲，他也以为我不愿意结这门亲。他一直在找关于他爹的线索，白天在翰林院查案卷，晚上就坐在书房擦他那块磕了角的玉牌。我们成亲两年，说的话加起来不知道够不够凑一场戏。”

　　她低下头，“不说了。”

　　南夙没有留她。韩清棠转过身，朝南夙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她继续往下走，一步一顿，走得极慢，但每一步都踏在石阶的正中央。

　　“他欠她一个道歉，”沈序的声音在她耳侧响起，不高，刚好只有她能听见，“她把道歉拿走了。”

　　南夙点了点头。夜风从大理寺的飞檐上掠下来，吹动她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浅绿色发带。她没有出声，只是将手伸进沈序的臂弯里，勾住他的手臂，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往下走。

　　回到侯府时已是亥时初刻。

　　沈序将马交给门口的小厮，正要往里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哥！嫂子！”沈褚从巷口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嘴角还沾着糖渣。

　　他跑到沈序面前，刹住脚步，喘了几口气，然后仰起头，用一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眼神看着沈序。
　　“怎么？”沈序低头看他。

　　沈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糖葫芦，把糖葫芦塞进沈序手里，然后往前迈了一步，重重地抱住沈序的腰。“我刚偷听爹娘说话了。你不是我亲哥，对不对。”他的声音闷在沈序怀里，瓮声瓮气的。

　　沈序低下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弟弟。沈褚生下来那天，是他守在外面，听见第一声啼哭，他在廊下蹲着抹了半天眼睛，被沈疏拍了后脑勺。

　　沈褚学走路时摔倒了无数次，每一次爬起来都是他伸出手让他扶。沈褚第一次去学堂被同窗欺负，他穿着旧便服去学堂门口站了一下午，什么都没说，但那些同窗从此再也不敢碰沈褚一根指头。

　　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不是沈褚的亲哥——他只知道，沈褚是他的弟弟，从出生那天起就已经是了。

　　“那又怎样？”沈序的声音很轻。

　　沈褚把头埋在他胸口，吸了吸鼻子。“不怎么样。就是你以后要是跑回那个什么皇宫去，我要怎么叫你？不能再叫哥了吧？”

　　“谁跟你说我要回皇宫了？”沈序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圆滚滚的脑袋，“你嫂子还没有点头，你就把我扫地出门了？”

　　“嫂嫂！”沈褚从沈序怀里弹出来，急急地盯着南夙，“你真的不点头吗？那他要跟你回灵诏当驸马也行的！我可以去看你们——”

　　南夙没忍住笑了一下。沈序越过沈褚的头顶与她对视，眼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她轻轻摇了摇头。

　　沈褚一手抓着沈序的袖子，另一只手紧张兮兮地攥着那串糖葫芦，糖壳已经碎了一半，碎屑黏在他虎口上，他自己一点没发觉。南夙伸手将沈褚拉到自己身边，抽出帕子帮他擦了擦手。

　　“你哥不会走的。”她说，“他姓沈。”

　　沈褚愣愣地看着她，又看了看沈序。沈序弯下腰，从他手里把那串碎了大半的糖葫芦拿过来，咬了一颗。“太甜了。”他皱了皱眉。

　　“不甜怎么叫糖葫芦——”沈褚嚷到一半，忽然顿住，“等等，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我亲哥？”

　　“不是。”沈序说，“但给你煮了十几年面的人是我。”他把糖葫芦塞回沈褚手里，“以后要叫，还是叫哥。”

　　沈褚站在原地，看着沈序走进府门。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串被咬掉一颗的糖葫芦，扁了扁嘴。

　　“本来就是甜的。去年在玄武街你也说甜的，今年怎么就嫌甜了。”他小小声地咕哝着，将糖葫芦举高了一些，月光照在碎裂的糖壳上，映出细碎的亮光。然后他转过身，追着那个背影跑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