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第 78 章   京城又 ...

  •   京城又下雪了。

      这场雪来得不急,细密的雪粒从铅灰色的云层里簌簌落下来,落在玄武天街的青石板上,落在步天楼檐角那盏被风吹得直晃的红灯笼上,也落在靖北侯府后院那棵海棠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去年这时候,南夙在这棵树下和沈序一起挖出了那坛刻着“沈令仪”的酒。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沈令仪是谁,只觉得这个名字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温柔。现在她知道了——那是沈序的生母,一个在十六岁时独自走进宫墙、在生产那夜撑着最后一口气将孩子托付给兄长的女人。她用命换来了沈序的命,也用一句“别告诉他我是谁”换来了沈序十八年安稳的人生。

      南夙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只暖炉,望着海棠树出神。

      豆豆从假山缝里探出头来,吐了吐信子,又缩回去了。今年冬天比去年更冷,它一条蛇本该老老实实冬眠,偏偏被南夙用圣蛊的气息给惯坏了,每到喂食的时辰就要出来逛一圈,确定自己的田鼠还在路上了,才肯回去继续睡。

      “小姐,你站了快半个时辰了。”安雀端着一碗热姜汤走过来,塞进南夙手里,又顺手将她肩上的雪沫子掸掉。

      她从红谷回来之后又恢复了从前那种管东管西的习惯,每天追在南夙身后念叨“手还没好全不能碰冷水”、“圣蛊还在休眠不能乱用蛊术”,念叨得比侯夫人还勤快。

      “我在看那棵海棠。”南夙接过姜汤喝了一口,“去年这时候它还枯着,今年好像抽新枝了。”

      安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光秃秃的枝桠上确实冒出了几粒细小的芽苞,被薄雪一覆,白里透青,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开春就该发芽了。”她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序从大理寺回来了,衣袍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拿着一封公文。南夙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有事。

      “李尚书判了。”他把公文放在南夙手边的矮几上,“乌执处流刑,发往西南戍边,永不得回京。”

      南夙翻开公文,一目十行地扫过去。

      李尚书的判决写得中规中矩——乌执化名韩执,以蛊术谋害二公主及驸马薛鹤之,依大景律第六十三条及七十二条,本处死罪。姑念其主动投案,且驸马案卷中缺失的物证已由自供状补齐,从轻发落。流刑西南,终身戍边,不得回京。她又看了一遍末尾那行字,然后合上公文,抬头望向庭院里那棵正在抽新枝的海棠。

      “太子殿下从中斡旋了不少。”沈序说。

      “韩清棠知道了吗?”

      “知道。她说‘流刑就流刑吧,死了太便宜他’。原话。”沈序在她身边坐下来,顺手将豆豆从假山缝里捞出来放在膝上。豆豆被他的动作惊醒了,不满地吐了吐信子,但还是盘在他膝上没走。

      南夙没有再说什么。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几道已经褪成浅粉色的烫痕,想起在红谷圣潭边时南陌说过的话——母蛊被银针封了太久,虽然暂时不会发作,但留在体内始终是个隐患。

      现在王蛊已死,子蛊的威胁也已解除,是时候处理这最后一枚钉子了。她把姜汤喝完,将空碗递给安雀,然后对沈序说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鬼哭岭那本账册上记了多少个陶瓮?”
      “一千三百六十二个。”沈序记得很清楚。

      “再加上阿姎、乌晟、薛邝,还有二公主和薛鹤之。”南夙停了一下,“他欠的命,够他这辈子还了。”

      拔除母蛊的地点选在了红谷。

      南陌在信里说,母蛊与圣蛊纠缠了将近十年,两者之间的脉络已经盘根错节,要在不损伤圣蛊的前提下分离母蛊,必须在圣潭中进行。况且南夙体内这枚母蛊的原蛊种来自黑苗的噬心蛊——他在清理鬼哭岭蛊窑残骸时发现了几份黑苗古籍残卷,里面提到了噬心蛊的分离之法,需要用圣潭的净水连续浸泡七日,辅以银针渡穴,才能将母蛊碎片彻底剥离。

      出发那天,安雀一大早就把行囊准备好了。明较的腿伤已经大好,走路时不再需要木杖,只是走快了还能看出微微的跛。

      他牵着马等在侯府后门外,旁边站着同样整装待发的流光。

      他们三人是在南夙他们回到京城的半个月后来的京城,安雀是因为南夙而来,至于另外两位,抱着一腔对京城的好奇而来,这下可好,还多了些可以用的护卫。

      “殿下让我把这个带给您。”流光将一个锦囊递给南夙。

      锦囊里是一块小小的玉牌,正面刻着一个“夙”字,背面刻着一棵桑树。南夙认出那是阿维的手笔——他刻木头时总是把刀锋偏一点点,撇捺会比常人略短半分。

      小时候他给她刻木鸟,也是这样的刀法。她把玉牌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沈序没有跟她一起去红谷。
      京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永昌侯和护安侯的势力尚在,韩砚那个傻子还在宫里关着禁闭,韩世衡的禁足期还没满,太子殿下虽然稳住了大局,但朝中主和派仍在蠢蠢欲动。

      鬼哭岭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大景朝堂上的这一仗还没打完。

      “我让他们护送你到红谷。”沈序站在马前,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在她肩上,系好领口的带子,“办完就回来,我等你。”

      南夙低头看着他那双帮她系带的手。这双手握过刀,杀过人,在险山上拉住坠崖的她,在鬼哭岭的铜门前将她挡在身后。

      现在这双手在替她系狐裘的带子,动作很轻,像在系一根极容易断的线。系好之后,他退后一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

      “走吧。回来的时候还在这里等我。”

      红谷的圣潭和她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潭水清澈见底,水底的银色光芒缓缓流转,像无数只沉睡的萤火虫被冻在了水中。南陌将银针排开放在潭边,又取出一只陶瓶,瓶里装的是从蛊窑废墟中找到的药引。

      接下来七天,南夙每日在圣潭中浸泡两个时辰,南陌用银针渡穴引导母蛊碎片沿经脉缓缓移动。

      这个过程不痛,圣潭的净水有极强的镇痛效果,但极慢。每一片蛊虫碎片都要精确地从圣蛊的银光脉络中分离出来,稍有不慎就会伤及圣蛊本体。

      南陌的银针下得极稳,稳到他收针时额头上绷出青筋,阿苓在他旁边递了七天的针,他每一根接过去时指尖都是烫的。

      第七天傍晚,最后一片母蛊碎片从南夙的指尖被银针引了出来,落入陶瓶中的草药汁里,发出极细小的嘶鸣声,然后化为一缕黑气消散了。

      南夙缓缓睁开眼睛,抬起手对着潭水上的天光看了看,手背上那些银色的纹路依然流转不息,但圣蛊的气息明显比她入潭时更加纯粹、更加沉静。

      她试着将手掌浸入水中,圣潭底部的银光立刻呼应般亮了起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辉中。

      南陌收回银针,长出一口气。“好了。母蛊已除。”
      “圣蛊呢?”

      “比以前更强了。”他难得露出一个笑,“没有了母蛊的牵制,圣蛊的力量不会再被压制,你的感知范围应该会扩大不少。以后帮那些中了蛊毒的普通人解蛊,会更容易。”

      南夙从潭中走出来,将湿透的长发拧了拧披在肩后。

      安雀捧着干衣在潭边已经等了很久,把干爽的衣袍递给她,又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头发。她坐在潭边穿好衣袍,将脚踝上那只银铃重新系好,然后站起身,朝南陌伸出手。

      “这七天,辛苦你了。”

      南陌握住她的手,微凉而有力。“我是你舅舅,说什么辛苦。回去之后把这个给沈序,让他每隔三天用这个药方泡一次药浴。

      他体内阿姐那枚蛊虫自从上次和王蛊怨气冲撞之后一直在缓慢地吞纳寒气,本来是该早发作的,但每次都被他硬扛过去了。

      泡上半年,能彻底疏通经脉的旧伤。”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药方塞进她手里。

      南夙低头看着那张药方,想起他刚醒来时,她探他的脉,发现他体内那些被碎片划伤的经脉落了疤,他说“不影响用刀”。右手确实不影响,但他左手出刀时会慢。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也没有拆穿他。原来南陌从一开始就发现了。

      “他谁也没告诉。”南夙说。
      “你也没告诉他。”南陌说。

      南夙没有接话。她将药方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然后抬起头来,朝南陌笑了一下。

      离开红谷那天,阿苓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豆豆不肯撒手。豆豆被他抱得快要喘不过气,尾巴尖在他手腕上抽了好几下。南陌站在谷口,没有多说什么。

      “我以后每年都会回来看阿姎。”走前,南夙忽然开口,打破了二人之间的宁静。

      “记得路。”南陌拍了拍她的肩,退后一步。
      他在心里说,记得这路,这是回家的路。

      南夙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朝谷外走去。安雀和明较跟在身后,豆豆盘在她肩上探出头来回望了一眼红谷的叶片屋,然后钻进了她衣领里。她没有回头,只是在心里说了声——桑葚熟了,我会来摘。

      开春第一场雨泼得玄武天街的石板发亮,沿街的店铺都挂出了新制的春幡。南夙骑马经过玄武天街,远远就看见侯府后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青色的袍子,手里撑着伞,伞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雨珠。他的马尾高高束起,雨水在发尾聚成水滴,顺着肩胛骨的轮廓滑下去。

      她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几个月不见,他的眉骨好像更深了些,颧骨的线条削得更分明了,但那双眼睛望过来时还是和从前一样,清清浅浅的,嘴角扬起的弧度也还是和从前一样,不浓不淡,恰恰好。

      她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安雀,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着他。
      “我回来了。”

      沈序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雨水顺着伞骨滑下去,滴在他肩头,他不在意。他只是轻轻把她的手腕拉过来,指腹搭在她脉门上探了片刻,然后松开手,重新握住她晾在雨中的那只手。

      “母蛊拔干净了。圣蛊的气息也比以前平稳了。舅舅的药浴方子给你了?”
      沈序眨了一下眼睛。“给了。”

      “泡了没有?”
      “泡了。泡了几日,经脉的旧伤也好些了。左手不比右手慢。”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夫人交代的事,我哪件没做?”

      南夙看着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抬起湿漉漉的袖子擦他的脸,雨水混着他鬓角漏下的水珠一起糊在指腹上,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不擦了,她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进屋了。冷。”

      当晚,侯夫人又摆了一桌家宴。

      她和沈疏坐在上首,南夙和沈序各坐一边,红雾安雀明较流光坐在对面,沈褚挤在沈序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个月京城里发生的事。

      永昌侯的折子被陛下驳了,护安侯也被申饬了,太子殿下在朝中越发说得上话了;薛鹤之留下的弊案材料已经被戚禹递到了御前,牵扯出好几个世家的子弟。

      南夙一边听着沈褚说话,一边时不时偏头跟沈序耳语:“豆豆今天又咬断了安雀的一根发带,安雀追着它从后院跑到前厅,明较在旁边看热闹,被安雀踩了一脚。”

      沈序听着这些琐碎事,忽然笑了。

      他想起去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他第一次带南夙来侯府赴家宴。那时候她还是个对谁都揣着包袱的小姑娘,端着碗不敢动筷子,他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她瞪他一眼。

      现在她坐在他旁边,一边跟他说豆豆咬断了安雀几根发带,一边趁侯夫人不注意偷偷把汤里的葱花挑到他碗里。

      “我看见了。”侯夫人端着碗,眼皮都没抬。

      南夙的动作僵了一瞬,讪讪地把筷子收回去。沈序若无其事地将那块挑过来的葱花吃了。沈褚在对面笑得差点把饭喷出来,被沈疏一眼瞪了回去。

      半月后。

      沈序真的去求了陛下。他在御书房里站了半个时辰,将灵诏事件的始末、诏父的阴谋、南夙在鬼哭岭以圣蛊毁去王蛊的经过,一五一十地禀明。最后他说,自己从小在侯府长大,望陛下准许他继续用沈序的身份活着,孝顺双亲。

      陛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这个自己亏欠了十八年的孩子,脑中不自觉便想象着沈令仪当年在产房里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托付给沈疏时的场景,想起沈序在边关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起他在杭州查贪墨案时得罪了半个朝堂却从未退缩过一步。

      这么多年,他一直以为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没想到……

      他叹了口气,最终提起朱笔,在奏折上批了一个字。
      “准。”

      京城的雨季还没完全过去,栀子坡上的栀子花刚刚打起花苞,青白的花萼紧紧地裹着花瓣,只露出一点点白色的尖尖,像无数只攥着拳头的小手藏在墨绿的叶子间。

      天刚下过一场阵雨,坡上的泥土湿润松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混着雨后特有的泥土腥气,被风一吹,就往人鼻子里钻。

      和栀子花一样,还没到盛开的时候。

      南夙站在坡顶,望着满坡打了花苞的野栀子,想起上次来这里时满坡栀子盛开,她把发带解下来递给沈序,让他替自己绾发。

      那条发带后来在险山上被水冲走了。
      她回过头,沈序就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条新的发带。浅绿色的,和上次那条一模一样的颜色。她将发带接过来,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抬起眼看着他。

      “上次那条,其实你捡回来了对不对。”
      沈序轻轻扬了下嘴角。“落在石洞里了。阿苓捡到的,托南陌还给我。我没告诉你,是想等你自己问。”

      南夙低下头看着那条发带,手指沿着布料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捋。它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磨出了细细的毛边,但颜色还是嫩的,和她坐在栀子坡那块大石头上解下发带递给沈序时一模一样。

      那天傍晚的阳光也是这样的,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将她的发丝染成一缕一缕的金色。

      他替她绾完发,她摸了摸鬓边那朵凭空出现的栀子花,心跳得很快,耳尖红得滴血。那时候她刚知晓自己的心意不久,还不好意思让他知道。
      现在不会了。

      她把发带举高,对着天光眯起眼睛。“我们以后每年都来这里,好不好?”

      沈序将南夙拉到面前,接过那条发带拢起她的长发绕了几圈。

      这一次绾出来的发结上也有一朵栀子花——但不是从枝头摘的,而是他今早从侯府院子里那盆栀子花上剪下来的。

      含苞未放,花瓣还紧紧地合在一起。他将它别进发带打结的地方,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移开目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南夙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朵未开的栀子花,抿着嘴,耳尖又红了。
      “还看。走了,去给乌禾扫墓。”她转过身往坡下走去。

      沈序提起地上的竹篮跟在后面。

      经过墓碑时他俯身将竹篮里的香烛纸钱一一取出,分门别类地码好。南夙已经蹲在碑前把香插好,拿火折子点燃了,青烟袅袅升起。

      碑上那行字是她去年亲手刻的——她把灵诏文字的“禾”和中原来的碑石留在了一起,就像乌禾本人一样,从灵诏来,在京城活了一辈子,最后睡在京城的泥土里。

      “乌禾,今年我们来得早了些。”她蹲在碑前,将一碟桂花糕摆好,声音很轻,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朋友聊天。

      风从坡下吹上来,拂过她的发梢,将香烛的青烟吹得微微偏斜。远处天边的云层正在散去,露出一角即将放晴的天空。

      沈序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等着。
      许久,南夙才站起身来,裙摆沾了几片草叶。

      她弯腰把草叶一片一片拈干净,然后抬起头,朝沈序伸出手。沈序将她的手牵过来,握住。
      她脚踝上那只银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响动,十九蛊休养了大半年,精神头比从前更足了,偶尔会在铃铛里翻个身,发出极细小的振翅声。

      走出栀子坡时,头顶的云层已经散开了大半。

      一束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恰好照在坡下那片刚刚抽出新叶的桑树林上。南夙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满坡的栀子花苞还紧紧地合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开。

      但没关系,花期还长。明年,后年,往后许许多多年,每一个六月初六,她都会回来的。

      和沈序一起。

      ——全文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