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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 76 章 酒 ...

  •   从红谷往东,官道渐渐宽阔起来。两侧的山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丘陵和零星的农田。冬日田地大多休耕,偶尔能看见几头水牛慢悠悠地翻过田埂,牛背上停着不怕人的白鹭。南夙骑在马上,望着那些白鹭出神。

      “想什么呢?”沈序从后面跟上来,与她并排走在官道中央。
      “想回去之后的事。”南夙收回视线,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母蛊的事、你身世的事、灵诏战后重建的事。前几日焦心的事太多,直到这两日我才想起来,二公主和驸马的案子。”

      沈序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二公主韩清棠。驸马薛鹤之。这桩案子发生在他们离开京城之前,查到最后,南夙在韩清棠的脑子里发现了一枚灵台蛊,韩清棠说下蛊的人叫“韩执”。

      后来韩允执以三皇子的身份出现在宫宴上,南夙曾怀疑过他就是韩执,但那时她没有在韩允执体内感知到蛊虫的气息,加上韩允执主动示好,她便将这个怀疑暂时搁置了。
      现在答案已经清清楚楚——韩允执就是韩执。

      压制经脉的蛊虫将他体内所有蛊虫的气息都压到了最低,南夙的圣蛊在没有完全觉醒之前感知不到他,而他在暗处用“韩执”这个名字,接近韩清棠骗取了她的信任,在她的脑子里种下灵台,亲手把韩清棠变成了杀死薛鹤之的刀。

      “我听说二公主疯了之后就一直在冷宫里关着,陛下没有放她出来,也没有治她的罪。”南夙说,“因为按大景律,疯子杀人不算杀人。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她嘴里也问不出一句有用的口供。所以,二公主去年在大理寺的牢房里用指甲在墙上刻‘我逃出来了’时,她不知道让她彻底疯掉的人,是同一个。”

      沈序沉默了一瞬。“你打算怎么办?”

      “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他打算怎么办。”南夙朝后面偏了偏头。
      乌执骑着马走在队尾,身上那件灰布短褐在红谷新制的,大小刚好,领口没再露出锁骨。他裹得很紧,但二月寒风吹过来时他仍会轻轻打个寒颤。
      沈序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勒住马,等他走上来。

      “有一桩案子,需要你交代清楚。”沈序开门见山。
      乌执抬起眼皮看着他。

      “二公主与驸马之事,你是否应该向我们交代清楚?”
      乌执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那只手。虎口处有厚茧,是练箭练出来的。
      这只手拉过无数次弓弦,其中有一次,是将箭矢擦过沈序的手臂打入子蛊;还有一次,是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将一只灵台蛊种进了一个女人的脑子里。

      “到了京城,我自己去大理寺说。”他抬起头来,“欠她的,我还。”

      京城。
      靖北侯府门口的灯笼已经换了新的。门楣上那块匾额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沉沉的乌金色,门口两只石狮子还是老样子,左边那只左耳缺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是沈褚小时候爬上去掏鸟蛋时用石头砸掉的,为此被侯爷罚抄了整整一遍《论语》。

      沈褚正蹲在石狮子旁边揪草芯玩,远远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他把草芯一扔,转身就往府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娘——哥回来了——嫂嫂也回来了——”

      侯夫人虞寒晚从内院快步走出来,裙摆擦过门槛时绊了一下,她扶住门框稳住身形,抬头就看见沈序翻身下马,朝他娘咧嘴笑了一下。

      “瘦了。”虞寒晚捏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南夙,把两个人一起拉进门,“都瘦了。南夙的手怎么了?”
      南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在灵诏烧火时烫的,不碍事。”

      虞寒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烧火烫不出那样的痕迹,那几道红痕边缘有细密的纹路,一看就是被蛊虫的胎液灼伤的。她在边关陪沈疏守过城,见过各种伤,分得清哪个是烧火烫的、哪个是战场上留的。“安雀呢?”她又问,“那丫头没跟你们一起回来?”

      “她和明较留在红谷帮忙,过阵子再回来。”南夙说。

      虞寒晚点了点头,让人去备热水和膳食,又亲自去厨房看了一遍炖着的汤,才回到正厅在两人对面坐下来。
      “这段时间,京城里出了不少事。”她压低声音,“太子殿下带着神策军还没回京,朝中已经翻了天。护安侯在御书房跪了一个时辰,说神策军擅动是违反祖制;永昌侯上了一道折子,说沈序勾结灵诏意图谋反。陛下把折子留中不发,但也没说信谁。”

      沈序没有说话。他知道永昌侯和护安侯为什么着急——杭州贪墨案拔掉了他们大半的钱袋子,鬼哭岭一仗又把他们“主和吞并”的图谋打碎了。这两家世家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
      “你父亲在书房等你。”虞寒晚站起身,拍了拍沈序的肩,“去吧。”

      书房的门半掩着。

      沈疏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只是将账册翻了一页。“进来。”

      沈序走进去,在他面前站定。父子俩中间隔着那张用了二十多年的老书案,案面上有许多细小的划痕——最深的那一道是沈序七岁时偷偷拿他的裁纸刀刻木鸟留下的。沈疏没有抬头,只是伸手指了指桌案侧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灵诏的事,太子殿下的急报我已经看过了。”沈疏合上账册,终于抬起眼来,“你做得很好。但你知不知道永昌侯现在在朝中怎么说你?”
      “说我勾结灵诏意图谋反。”

      “知道还敢回来?”
      “不回来,难道在灵诏躲一辈子?”沈序的语气很淡,“我没做过的事,不需要躲。”

      沈疏看着自己的儿子。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案底下拿出一只锦盒,推到沈序面前。锦盒的漆面素净无纹,和他在鬼哭岭收到的锦盒是同一批侯府旧物。

      不同的是,这只锦盒打开之后,里面放的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纸边起了毛茬,显然被反复打开过许多次。

      “这封信,是你母亲留下的。”沈疏说。不是“你娘”,是“你母亲”。沈序注意到这两个称呼之间的微妙差别——在沈疏嘴里,“你娘”永远是虞寒晚,而“你母亲”是他从未见过面的那个女人。

      他抽出信纸。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凌乱,应当是慌乱之中写下的。信的开头没有称谓,直接写道:
      “兄长,见信如晤。今日我已生产,是个男孩。我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在宫里。今日我已发现有人暗中想害我们母子二人。如今我已派人传出死胎之言,暗中将这孩子送出宫去。兄长当年在雁门关救我一命,我一直没有机会报答。如今我要再求你一件事——这个孩子若能活着出宫来,求你将他养在你府上。对外只说是你与嫂夫人的孩子。不必告诉他我的事,让他安安心心做个普通人,不必姓韩,不必争储,不必活在随时会被人下毒的宫墙里。令仪绝笔。”

      沈序看着信尾那三个字。沈令仪。
      看着这熟悉的名字,他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片段,是他和南夙在海棠树下挖酒的场景。

      当时他们发现坛底可这的名字,就叫沈令仪。当时他去问过沈疏,可沈疏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故人。

      “令仪是我的亲妹妹。”沈疏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比我小八岁。母亲生她时难产,没撑过来,父亲在她三岁那年也病故了。她是我一手带大的。那年她十六岁,我还在边关当一个小小的校尉,家里没有别的依靠,她就去考了宫中的女官。后来被陛下看中,封了才人。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沈家的福气,只有我知道不是。她在宫里过得不好——淑妃势力大,处处排挤她,她怀孕之后更加提心吊胆。生产那晚,我在她撑着最后一口气时见到她。”

      他顿了很长时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然后她握着我的手说——‘哥,别告诉序儿我是谁。让他叫你爹,叫嫂夫人娘。他这辈子不用知道皇宫长什么样’。”

      沈序拿着那封信的手没有抖。他的手指很稳,和握刀时一样稳。但他把信放回锦盒的动作非常慢,慢到沈疏能看清他的指节在微微泛白。
      “那坛酒,是她为我埋的吗?”

      沈疏点了一下头。“是。那坛酒虽是我与夫人埋下,却是你母亲亲手所酿。她自己不喝酒,但她怀孕时说过,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等孩子长大结亲那天,一定要喝一坛埋在海棠树下的酒。海棠是她最喜欢的花。”

      沈序把锦盒的盖子轻轻合上。父亲说完了,坐在书案后头,没有再开口。不是没有话说,是已经把压在心底十八年的所有话都说完了。

      “我在红谷的时候,南夙的舅舅告诉我,我体内有一枚蛊虫。”沈序说,“是她留给我的。”

      沈疏抬起眼看着他。
      “她爱你。”

      沈疏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沈序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收得很紧。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褚在门外大喊:“爹!娘叫你去正厅,说是大理寺来人了!要找一个叫韩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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