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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武安县令 一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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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后,陆恒的马车在武安县衙门前停稳。
赵景晟已立在阶下等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腰间束带是寻常皮革,连块像样的玉佩都没有。
见马车停稳,上前两步,躬身行礼:“武安县令赵景晟,恭迎陆大人。”
陆恒掀帘下车,目光落在这位县令身上,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边却已斑白。
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生得温和,看人时不带半分锐利,这样的人,放在人群里,是那种一眼望过去便会被忽略的寻常人物。
“赵大人不必多礼。”陆恒淡淡道。
赵景晟直起身,侧身引路:“县衙内已备下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大人一路舟车劳顿,先歇息片刻如何?”
陆恒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赵景晟,落在那扇半开的县衙大门上,门内隐约可见几个胥吏探头张望,见他目光扫来,又慌忙缩回去。
“不急。”陆恒收回视线,“我想先见见卷宗上的嫌犯。”
赵景晟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神色如常:“大人随我来。”
他转身朝县衙侧门走去,脚步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陆恒跟上去,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官袍在风中微微鼓动,露出一截洗得发白的里衣袖口,清贫至此,在任七年,未取百姓一粟一钱,可惜了,陆恒垂眸。
死牢在县衙最深处,穿过两道铁门,潮湿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甬道两侧的火把噼啪燃烧。
赵景晟走在前头,从狱卒手中接过一串钥匙,亲自打开最里面那间牢房的锁,铁链哗啦作响,牢门吱呀一声开了。
陆恒踏入牢房,只见三个人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听见动静,齐齐抬起头来。
皆是三十多岁的年纪,面黄肌瘦,身上带着刑伤,看过来的眸光没有恐惧,没有怨恨,甚至在看清来人之后,浮起敬重。
“大人。”三人中年纪最长的那一个挣扎着起身,却被赵景晟抬手止住。
“不必起来。”赵景晟温声,“这位是京里来的陆大人,来查你们的案子,你们有什么话,如实说便是。”
三人齐齐点头,望向陆恒的目光里竟带着淡漠疏离,甚至有几分怨恨:“陆大人不必问了,人是我们杀的,我们罪该万死。”
陆恒了然,转身出了牢房,赵景晟从狱卒手中接过锁链,亲手将牢门锁上,动作很慢,很稳,铁链在他手中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走出几步,陆恒停住脚步。
“赵大人。”他没有回头,“你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安静了片刻,赵景晟声音响起:“大人想知道的,下官早已写好奏折,三日后便可呈上御前。”
陆恒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赵景晟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张清瘦的脸上,依旧温和。
陆恒看了他很久,缓缓开口:“故意用一个证人,又在这种时候做出三起案子,赵大人的目的,本就不是让旧事淹没。”
赵景晟沉默了一瞬,笑了,笑容很苦:“身为一城父母官,我终归还是有负百姓。”
陆恒没有说话。
行至出口处,赵景晟忽然停下脚步:“陆大人在黄沙县的事迹,下官听过,下官那时就想,若能见一见这位陆大人,该有多好。”
他看向陆恒:“如今见到了,下官心愿已了。”
陆恒看着他,目光幽深,赵景晟笑了笑。
翌日清晨,赵景晟带着陆恒去了铁矿。
武安县有三处铁矿,两处正常开采,远远便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运矿石的牛车排成长队,车轮碾过黄土,扬起漫天灰尘。
赵景晟领着陆恒绕过一座小山包,沿着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一直走到山坳深处。
那里有一处废弃矿洞,入口只剩方寸大小,勉强容一人弯腰钻入,洞口四周长满野草。
赵景晟在洞口站了片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风吹动他的袍角,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他的侧脸在日光下显出几分苍老的轮廓,然后他弯下腰,钻了进去。
陆恒紧随其后。
矿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夹杂着碎石,踩上去吱嘎作响,越往里走,空气越发潮湿阴冷,霉味中透出一股隐隐的腐臭。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较大的矿洞空间,约有两三丈见方,头顶隐约能看见坍塌后留下的裂痕,几缕细光从缝隙中漏下来,照出洞中惨淡的景象。
遍地白骨,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半埋在碎石堆里,只露出一截手骨。
白骨上的衣物早已朽烂成布条,在微弱的光线中微微晃动。
有一具白骨身边,散落着几枚铜钱,大概是还没来得及寄回家的工钱。
还有一具白骨蜷缩在最深处,身形格外瘦小,骨骼尚未完全长成,是个孩子。
陆恒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上停了一瞬。
赵景晟不知何时走到了那具白骨跟前,他蹲下身,伸出手,像是想摸摸那孩子的头,可手指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这孩子死时才十四岁。”他的声音很轻,“与我儿一样大的年纪。”
陆恒没有说话。
赵景晟缓缓站起身,他的背脊微微佝偻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若非赵家急要一批兵器,”他的声音有些哑,“也不会不顾危险日夜赶工,这才致使操作不当,矿洞坍塌,数十条性命,就这么没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头,微微颤抖。
陆恒看着他:“是七殿下让你瞒下此事?”
赵景晟松开拳头,摇了摇头,他转过身来,看向陆恒:“无论七殿下下不下令,身为赵家人,在当时形势下,都不能让这件事传入皇城。”
陆恒沉默片刻,声音淡漠:“如此说,你死得不冤。”
赵景晟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低,很轻,在空旷的矿洞中回荡了几声,便消散在黑暗里。
“陆大人说得是,下官死得不冤。”他转过身,又望向那些白骨。
“可他们呢?”他的声音忽然哑了下去,“他们冤不冤?”
矿洞里安静极了,那几缕细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那些白骨上,有人在最后一刻抱住了头,有人伸着手像是想抓住什么,有人蜷缩成一团像是还在发抖。
“一年了,他们就这样躺在这里,无人问津,无人祭拜,无人知晓。”赵景晟哽咽道。
陆恒没有说话。
赵景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手,整了整衣冠,然后转过身来,面向陆恒,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希望我死后,这武安县能有一个好县令,莫要再像我这般,为了一己之私,掩埋数十条人命了。”
说着他轻轻叹息一声,眸光转冷:“陆大人今日实在不该随我入这矿洞,大概是我平日盛名太过,才会让陆大人毫无警惕随我赴死。”
“陆恒,我不愿杀你,可我不得不杀你,谁让我姓赵呢!”
陆恒看着他,目光幽深:“我从不轻信任何人,早在来此之前我便料到会有这一局,赵大人猜猜,我明知你设下死局为何还要随你入这矿洞?”
赵景晟怔住。
陆恒勾起唇角,声音平静:“来之前,有人同我说,你是个清正廉洁的好官,要我若有可能,留你一命,而我知你的命,我留不了,但我却能让你家人活下去。”
赵景晟回神,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眼眸里,泛起氤氲水雾。
“我赵景晟一生有憾无悔,只是对不住了,陆大人,若有来世,我必结草衔环来还今日亏欠。”
说着,赵景晟拿出火折子,刚要动作,便觉颈间一凉,他看向陆恒,嘴唇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出。
陆恒收剑入鞘。
“大人。”顾泽快步走入,目光掠过赵景晟尸身,在看见旁边的火折子时,眸色冷了冷,“这赵家的人还真是都够狠的,为了杀了大人,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陆恒淡漠道:“可处理干净了?”
顾泽点头:“另外赵景晟与赵家二房赵绪的往来书信以及信物,都已找齐。”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陆恒接过,打开看了一眼,轻轻颔首。
两人闪身离开矿洞,走出十余丈,顾泽从怀中取出火折子,迎风一晃,点着了一根引线,而后他们头也不回地往山坳外走去。
随即,身后传来轰然炸响,脚下地面微微颤抖,山坳深处腾起一团浓烟,碎石泥土如雨点般落下,同时在两人前方不远处竟出现一个洞穴。
顾泽闪身过去查探,竟发现洞穴是与矿洞连着的:“大人,这赵景晟倒还算有点良心,给您留了一条出路。”
陆恒沉默,片刻后清冷道:“走吧。”
常年跟在陆恒身侧,顾泽清楚此刻陆恒心情差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