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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攻讦陆恒 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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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半日,武安县矿洞坍塌的消息便传入京城。
传言矿洞坍塌乃是因为刑狱司掌司陆恒执意要入矿洞勘察,这才导致陆恒与武安县令赵景晟双双葬身洞中,尸骨无存。
消息传开,朝堂震动,隔日早朝,弹劾陆恒的奏章便如雪片般飞向了御案。
工部尚书赵绪率先出列,厉声道:“陛下,赵景晟任县令七年,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武安县百姓无不称颂。”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沉痛:“如今却因陆恒一意孤行,葬身矿洞,尸骨无存,此等罪过,岂能不究?”
话音落下,朝堂上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赵尚书所言极是,陆恒擅作主张,致使忠臣惨死,当治其罪。”
“臣附议,陆恒虽死,其罪难逃,当褫夺其官职,曝尸三日,以儆效尤。”
“曝尸岂够?依臣看,当五马分尸,让天下人看看,这便是擅权专断、草菅人命的下场。”
韩文站在队列之中,面色铁青,他攥着朝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步跨出队列。
“陛下!矿洞坍塌一案,尚未查清缘由,不该妄下定论,陆大人赴武安县查案,乃奉旨而行,如今尸骨未寒,臣请陛下明察。”
赵绪冷笑一声:“尚未查清?韩大人,你是要等陆恒从矿洞里爬出来亲口告诉你,是他害死了赵景晟吗?”
韩文转头,冷眸看向赵绪:“赵尚书!陆大人尸骨未寒……”
赵绪冷哼一声,打断:“韩大人,本官不过是就事论事,陆恒于你有恩,你有私心,本官可以理解,可国有国法,岂能因私情而废公义?”
“私情?”韩文声音陡然拔高,目光直视赵绪,“我今日所言,句句出自公心,赵尚书口口声声说陆大人害死了赵景晟,敢问证据何在?”
“矿洞坍塌是意外还是人为,可曾派人勘察?那三名嫌犯与赵景晟是何关系,可曾审问明白?武安县铁矿历年账目,可曾核对清楚?”
他的声音愈发严厉:“空口无凭,便在这朝堂之上公然诬陷朝廷命官,赵尚书,这便是你所谓的公心吗?”
他逼视着赵绪,目光灼灼,寸步不让。
赵绪被他问得微微语塞,随即恼羞成怒:“韩文!你这是在质问我?”
韩文寸步不让:“我只是想提醒赵尚书,案子还没查清,结论别下得太早。”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有人暗暗点头,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冷眼旁观。
这时,五皇子一党的户部侍郎王显站出来,阴阳怪气道:“韩大人这般维护陆恒,该不会是想替他遮掩什么吧?”
“那武安县令赵景晟清正廉洁,满朝皆知,陆恒此去,为何偏偏要查他?又为何偏偏在他管辖的矿洞里送了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韩文身上:“这里头,该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韩文沉声:“王侍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王显皮笑肉不笑:“没什么意思,只是随口一说,韩大人何必动怒?莫非被我说中了?”
韩文胸口剧烈起伏,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能说什么?说陆恒此去是为了查清真相?可人死无对证,谁能证明?
说赵景晟可能有问题?可满朝都在颂扬他是清官,他拿什么反驳?
说矿洞坍塌另有隐情?可他连现场都没去过,拿什么证据说话?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一口一个罪臣,一口一个曝尸,将陆恒的名字踩进泥里。
“够了。”
一道低沉声音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缓步出列。
内阁阁老傅文同行出,他已经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洗,他站定,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不怒自威。
“人死为大。”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陆恒再有过错,也是为朝廷办差而死,尸骨未寒便嚷着要曝尸分尸,你们,就不怕寒了天下臣子的心吗?”
朝堂上静了一瞬。
王显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韩文深深看了傅文同一眼,眼眶微微发红。
可就在这时,赵绪又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傅老仁厚,我等敬佩,可国有国法,岂能因人死而免罪?依下官看,陆恒之罪,当五……”
“当如何?”一道清冷声音从殿外传来,截断了他的话。
众人齐齐回头。
殿门大开,日光从门外涌入,照出一道修长身影,陆恒身着靛青色官袍,步履从容踏入殿中。
赵绪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陆恒一步一步走向御阶,靴声笃笃,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行至大殿中央,他微微侧头,目光落在赵绪身上。
“赵尚书,”他开口,声音平静,“要将我五马分尸?”
赵绪的脸瞬间白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微颤,朝笏险些脱手。
“你……你……”他嘴唇哆嗦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死了吗?”
陆恒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可正是这种平静,让赵绪从头到脚泛起阵阵寒意。
直到此刻他才想起那些关于陆恒的传闻,有人说他心狠手辣,有人说他算无遗策,有人说他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死在一个矿洞里?
“陛下。”陆恒转过身,面向皇帝,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呈上,“臣奉旨查案,现已查明武安县矿洞坍塌真相,证据在此,请陛下御览。”
内侍快步上前,接过布包,呈到御前,皇帝打开布包,取出书信,一封一封看下去。
赵绪站在那里,额上冷汗涔涔。
他看见皇帝翻动的书信上,有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笔迹,那是他亲笔写给赵景晟的信,命他将矿洞坍塌之事遮掩下来,莫要声张。
他看见皇帝拿起一枚玉佩,那是他随身多年的信物,不知何时落在了赵景晟手中,他看见皇帝的目光越来越冷,冷得像腊月寒冰。
“赵绪。”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般在殿中炸响。
赵绪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臣……臣……”他张着嘴,想辩解,想求饶,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皇帝将那些书信扔到他面前,纸页散落一地:“你自己看看。”
赵绪颤抖着捡起一封,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灰败如土。
那些信上,清清楚楚记载着他如何授意赵景晟遮掩矿难,如何安抚死难者家属,如何将那些枉死的性命当作一堆数字掩盖下去。
“臣是怕影响朝廷大局……”他匍匐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彼时正值春耕,若矿难传开,恐引发民变,臣是为了朝廷……”
“为了朝廷?”皇帝沉沉开口,目光扫过赵绪,“为了朝廷,你就让那数十条人命白白死在矿洞里?为了朝廷,你就让他们曝尸荒野,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微微倾身,声音冷若冰霜:“赵绪欺君罔上,瞒报矿难,致使数十名矿工枉死,依律,该当何罪?”
刑部尚书出列,沉声道:“回陛下,依太渊律,欺君罔上者,斩,瞒报矿难致人死亡者,绞,数罪并罚,当抄家,主犯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
赵绪抬头,眼中满是恐惧:“陛下!陛下饶命!臣是受人指使!是……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陆恒呈上的证据,只到他自己为止,他转头看向陆恒,陆恒依旧站在那里,神色淡漠如常。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赵绪明白了,陆恒要的,并非借此案扳倒七殿下,他要的只是赵家。
辅国公死后,赵家的主心骨就是自己,只要自己倒了,赵家就是一盘散沙,赵绪瘫软在地,眼中光芒一点点熄灭。
“来人。”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赵绪欺君罔上,草菅人命,即日起抄家,家眷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侍卫上前,将赵绪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那些方才还在攻讦陆恒的人,此刻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胸腔里。
陆恒目光缓缓扫过他们,没有说一句话,可那目光扫过的地方,人人背脊发凉。
退朝之后,韩文快步追了上去:“老师!”
陆恒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韩文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他的眼眶微微发红。
陆恒看着他,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弯了弯,可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软了一软:“今日多谢你。”
韩文一怔,眼眶更红了,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话来:“老师,您没事就好。”
陆恒看着他,没有说话,片刻后,他伸出手,在韩文肩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朝宫门外走去。
韩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靛青色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的肩头,还残留着那一拍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