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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韩文 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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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恒回到刑狱司时,天色已浓如泼墨。
顾泽快步迎上,声音里压着担忧:“掌司可用过饭了?要不要……”
陆恒抬手止住他的话:“不必麻烦了,还有些公务要处理。”
说罢,她径直往书房走去,顾泽唇瓣微动,最终只是叹息一声没再多言。
书房内烛火轻晃,陆恒坐在太师椅,闭目揉着眉心,一道温柔缱绻的嗓音拂过耳畔:“阿恒,自回京后,你都没有回家过。”
白瑾舟声音低低响起,宛如暖酒渗入夜色:“已经九十七日了,我很是想你。”
一双手随着话音从背后轻轻将人拢住,俯身将下颌抵在她肩上,深深嗅着她发间清冽气息,臂弯渐渐收紧:“阿恒,我认输了,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陆恒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靖安王来刑狱司,所为何事?”她开口,声音清冷,同时不着痕迹地向前,起身脱离了他的怀抱。
白瑾舟的手在空中顿了片刻,缓缓握成拳:“阿恒,我想好了,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
陆恒袖中的手紧紧攥起,他是皎皎明月,是该高悬苍穹不染尘泥的靖安王,怎能因她坠入泥淖,沾染污名。
“靖安王说笑了,臣一心效忠陛下,效忠太渊,无需殿下相帮什么。”
白瑾舟静静望着她,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极轻,脸色渐渐蒙上阴鸷:“陆掌司是不是忘记了,咱们之间还有婚约。”
陆恒抿唇不语。
白瑾舟忽又逼近,俯身凑至她耳畔,声音温柔宛如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浸着寒意:“陆掌司当本王是什么人?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玩腻了,便能随手扔了?”
陆恒语气依旧冰冷:“我……唔”
未完的话音被骤然封缄,白瑾舟的吻带着惩罚般的掠夺狠狠压下,不容退避,不容喘息。
陆恒被他抵至书架角落,散落的卷宗簌簌滑落,她没有反抗,亦无回应,任由他侵占唇齿,眸中一片空寂。
白瑾舟蓦然停住,他缓缓退开些许,陆恒声音平静:“是我欠你的,若你想要,这身子给你也无妨。”
空气骤然凝固。
白瑾舟瞳孔狠狠一缩,他后撤一步,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痛处,良久,他竟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渐大,染上几分癫狂意味。
“好……好。”他抬手轻轻拭过唇角,动作优雅如常,眸光却幽深得令人胆寒,“陆掌司,咱们……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他转身离去,衣袂卷起一阵寒意。
陆恒倚着墙良久,颓然阖眸。
……
翌日早朝,金殿之上,群臣肃立。
大理寺卿韩文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近日核查死刑案卷,发现三卷颇有疑点,本拟发回原县重审。”
“然臣细查之后发觉,三案皆出自武安县令之手,且关键证人竟是同一人,臣以为事有蹊跷,恳请陛下准臣派人亲往查明。”
龙椅之上,帝王眸色沉下。
沈景辰敛下眼底暗色,蠢货,手脚这般不利落,早知如此,便该换人去武安。
想罢,他望向御座,语气平和:“父皇,县下小案,若桩桩都要大理寺亲往查明,只怕大理寺有查不完的案子了,儿臣以为,命那县令重查便是。”
韩文眉头微皱,再次躬身:“陛下,臣以为不妥,若那县令能查明白,便不会有这三桩不清不楚的案卷。”
沈景辰急道:“父皇,纵然是小县,每年案件不知凡几,偶有疏漏也属常情,总不能因这三桩案卷,便彻底否了那武安县令过往的功绩。”
“七殿下。”韩文转过身,“人命关天,绝非小事,若那县令当真是个昏聩无能之辈,他手下还不知要有多少冤魂。”
沈景辰眉心微蹙,正要再开口,皇帝已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
他略略沉吟,目光掠过群臣:“大理寺公务繁忙,若小县之案也要亲查,确是不妥,但连出三桩错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恐怕难以服众。”
他微微一顿,看向陆恒:“陆卿,刑狱司近日可能抽调人手,追查此案?”
陆恒出列,拱手道:“回陛下,可以。”
皇帝点了点头:“那此案便交由刑狱司去查吧。”
“臣遵旨。”
散朝之后,韩文刚行至殿外,身后便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韩大人。”
他脚步微顿,转过身去。
沈景辰负手而立,日光虽暖,却照不进他眼底的凉意。
“每年送至大理寺核查死刑的案子,不下千件,本殿不信其中便没有冤假错案,韩大人却偏偏盯着一个武安县令不放。”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语气温和得近乎残忍:“其中原因,本殿不愿言明,但也要奉劝韩大人一句,一无世家庇护,二无圣上恩宠,这大理寺卿之位本就坐得不牢。”
“若再动作频频,尸骨无存,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韩文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他的视线:“臣忠于陛下,忠于太渊,绝无私心。”
沈景辰轻笑一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好一个绝无私心。”
话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自殿门缓步而来,陆恒走到近前,薄唇微抿。
沈景辰抬眸,笑意转冷:“当年陆掌司倒是没白折腾,如今这……狗,已经开始替陆掌司咬人了。”
陆恒唇角微扬,笑意清浅,眼底却是一派沉静:“看来穷途末路之时,丧家之犬,的确只剩下狺狺狂吠了。”
沈景辰脸色骤变:“陆恒,你……”
陆恒漫不经心地抬起眼帘,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然:“若我是七殿下,此刻可没有闲情逸致在这里歇斯底里。”
他微微一顿,唇角笑意更深:“我定要好好想想如何才能全身而退。”
沈景辰攥紧双拳。
陆恒收回视线,看向一旁的韩文,语气恢复了素日的沉稳:“韩大人,此案陛下既交给刑狱司查办,所有卷宗便该转到刑狱司,此刻我正好得闲,不如便随韩大人去趟大理寺。”
韩文点头:“陆掌司请。”
两人并肩而去,沈景辰站在原地,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
去往大理寺的马车缓缓驶过青石长街。
韩文端坐车内,几次抬眸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陆恒,终是低声开口:“老师,那三本案卷,是您故意放在一处,让学生看到的吧?”
陆恒未睁眼,只微微嗯了一声。
韩文望着他,继续道:“三本案卷虽来自同一县令,但时间间隔半年以上,若非有意为之,恐怕不会在同一批案卷中呈上。”
他顿了顿:“老师如此,一是为了除掉赵家二房,二则是拉学生入局,参与夺嫡之争。”
陆恒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似笑非笑:“韩大人是不是失望了?”
韩文望着他,片刻后,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犹疑,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身在朝堂,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他轻声道,“从科考那日起,学生便该有这个准备,学生很庆幸能跟在老师身侧,学生相信老师的选择。”
陆恒望着他,眼底的疏离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和。
大理寺的穿堂风自南向北,贯穿整条甬道,吹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
韩文亲自捧着那三卷案牍,在二堂门前站定,他抬手整了整冠带,这才跨过门槛,将卷宗轻轻放在陆恒手边的案上。
“老师。”他唤了一声,却没立刻退开。
陆恒垂眸翻开卷宗,纸张窸窣响动,韩文的目光落在陆恒按着卷角的手上,指骨分明,不动如山,他张了张口,又抿住,袖中的手攥了攥。
陆恒没抬头:“有话说。”
韩文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老师,这位县令的旧案,学生看过许多,断案公允,从不徇私,任上七年,未取百姓一粟一钱,是个清官。”
陆恒翻页的手没有停。
韩文深吸一口气:“学生斗胆,恳请老师,若能留他一命,便留他一命。”
话音落下,堂中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陆恒依旧没有抬头,他翻过最后一页,将卷宗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那一声极轻,却像叩在韩文心上。
片刻后,陆恒站起身,他绕过书案,脚步平稳,朝门外走去,行至门槛处,他停了一停,背对着韩文,声音淡漠如常。
“此行若是他人去,他可活。”
韩文抬起眼。
“但是我去。”陆恒微微侧过脸,日光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边,“他若活着,便是全家灭门。”
韩文怔在原地。
陆恒回过头去,迈过门槛,走出两步,他又停住,微微侧身,竟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细纹,旋即又敛去。
“韩文,”她叫他的名字,不带官职,不带尊称,只是叫他的名字,“你这样很好,永远不要忘了此刻的赤诚。”
话音落下,那道墨色身影穿过穿堂,消失在廊庑尽头。
韩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庭中日光西移,一寸一寸爬过他的袍角,他想起昨夜,他将这三本案卷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纸页的边缘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他看得出,这是陆恒故意留下,想要将他拉入夺嫡之争。
他曾立志要做柳相那般的人,做太渊的脊梁,清正一生,不偏不倚,可他能有今日,全赖老师当年一手护持,此恩不能不报。
所以他做出选择,他想过,或许从今往后,他会成为世人口中的奸臣,攀附权贵,结党营私,百年之后史书上落一个佞幸的定评。
可直到方才那一瞬,他才发现自己错了,他看低了陆恒,他以为争权夺利之人必是利欲熏心之辈,以为结党营私者眼中只有权势二字。
可若真是如此,方才那道身影又怎会拼死争得科举公正,又怎会在他已经参与夺嫡之后,对他说出那样的话?
韩文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早已空无一人的长廊,庭中光线正好,照得满院澄明。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落回了原处,那些犹疑、惶惑、自我厌弃,像尘埃遇雨,被洗得干干净净。
他仍是那个想做太渊脊梁的人。
他仍可以。
韩文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书案,将案牍重新理好,码齐,动作很轻,很稳。
窗外传来鸟雀啁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