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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阴差阳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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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敬咬紧牙关,抬起头。
那人脸上的虬髯好似很久未打理了。挽着的发尾枯燥地耷拉在肩上,手上戴着的铁护腕也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大叔,我好似,与你并不熟。”贺思敬毫不客气地说道。
虽然贺峰现在看着是不修边幅了些,但也不至于到喊他大叔的地步。这小子是在拿他出气呢。
“还能回话,看来还没完全失去理智。”
贺思敬沉默地盯着他。
“思敬,你难道就不好奇,这些年来我经历了什么?又是为何变成如今这副穷酸样的?”
这次。
贺思敬不再与他废话,他一扬手,怨气便如蚕丝般将姜燃裹了个严实。接着,一掌拍出,浓厚的黑雾包围了站在他身前的人。
然而,贺峰仅仅双指一弯,黑雾就乖乖跑回了贺思敬身侧。
“思敬,你在怪我。”
这话倒是给贺思敬气笑了。
“你我是初次见面,又何来责怪一说?”
“思敬,跟我走吧,燃妹的事我来想办法。”
“我们不需要。”贺思敬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一句轻飘飘的“他来想办法”直接触碰到了贺思敬的逆鳞。
“贺峰,你都走了那么久,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要回来!你现在已经不是贺家人了,我与你早就形同陌路。这些事情都与你无关了。都与你无关!听明白了吗?”
“思敬,你当真还要继续吗?”
贺峰的双眼平静无波,避开了贺思敬的问题,等待着贺思敬最后的答复。
“是。所以动手吧。”
贺峰轻点了头,侧过身摆出架势,示意贺思敬攻击。
贺思敬嗤笑一声。
这爱装腔作势的脾性还真是一点没改。贺思敬一边内心嫌弃着,一边催动着体内的怨气。一瞬间,贺思敬的脸和躯干都不见了,他的全身化为了模糊的黑气。黑气开始分散着四处飘荡,贺峰就这样在原地看着这些胡乱飞舞的墨团子。
随着黑雾四散,怨气逐渐增生,空地上的百姓似都闻到了诱人的香味,饿虎扑食般涌向贺峰下方的空地上。他们不管不顾地往山头上爬……
叶染一行人赶来时,贺家两兄弟正打得难舍难分。
“大师兄,我们……”叶染为难地望向季砚清,希望他能告诉他们该怎么做。
“贺师弟占了下风。”沉吟片刻,季砚清分配了任务,“我和镜霄去帮他。你们去稳住底下的百姓和姜姑娘。”
众人应声。
叶染和宋知意来到了姜燃身旁。两人落地的那一刻,都伸出了一只手,施法顶着头上那片人脸。
她们细细观察着这厚厚的“蚕丝”。
这时候,姜燃已经被完全包裹在里头了。且这“蚕丝”越缠越多,越缠越紧,就像是要把姜燃吸收了一样。
如此想着,叶染就尝试动用灵力烧它,可惜毫无反应。宋知意紧随其后,欲用剑气破开,也失败了。
叶染失神了一瞬。试探着说出了心中的猜想。
“宋姐姐,我们。”
“我们不会要杀了贺思敬,才能破开它吧?”
宋知意看向她,开口道:“极有可能。”
“或许。”
“他从来就没给自己留后路。”
宋知意说着,转头望向上方那浓郁的黑雾,叶染也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儿。
此时的贺峰已被贺思敬的怨气逼得退至一旁,季砚清和镜霄二人刚好接住了后退的贺峰。
“贺师弟。”
贺峰当即抬手阻拦。
他迅速握了握季砚清的手心,很快又飞回了那中心地带。
季砚清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心,字迹显现——假死我来四字落入两人视野。镜霄看见后,抬头与季砚清眼神交汇。
“他想利用假死来逼‘念’现身。”
季砚清在识海中回应着镜霄,“不知能否成功。若是可以,之后我们收集‘念’时,就能沿用这一招了。”
季砚清看着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贺峰,默默攥紧了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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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峰的护腕此时正吃力抵抗着贺思敬由雾气化作的利刃。贺思敬冰冷的语气依旧不客气地响起。
“不出绝招,你是在等死吗?”
贺峰看着那满是疤痕的脸,得意一笑,说:“刚刚我也是赏了你几掌的。”
贺思敬受不了他毫不在意的神态,不耐烦地推开他,不愿继续与他纠缠。“你的同门师兄为何不一起来?他们要是不来,你可就没机会了。”
贺峰捂着冒血的腿,轻飘飘地回答着贺思敬。“你我之间的恩怨该由我亲自作了断。”
话音落,贺思敬周身的黑雾停滞了片刻。接着,黑雾里传来他的笑声。贺思敬一字一句地说道。
“好。那就断个干净。”
他抬手,向自己脸上的凹陷之处伸去。
他用力挖着那空无一物的眼眶,虚化的五指不停搅动,渐渐地,血泪大片淌出。他身上的黑气也开始化为一道道气口,交替开合着。滔天巨浪席卷这片天地。除了沉睡的姜燃,地面的百姓和顶上的人脸都极其凶猛地叫嚣着。哭声,唢呐声,奸笑声,还有惨叫声!裹挟着在场的所有人,它们从四面八方扎入所有人的五官,窜入他们的身体里。
瞧见这一幕,贺峰偏过头一瞬,又立马回正。他舔了舔带血的下唇,手缓缓摸向身后的破布剑,闭上了双眼。
就差最后一步了。
贺峰在心里默默想着。
在贺峰手抚上破布剑的那一刹,剑身剧烈颤动。其程度比与叶染对决的那次还要强烈。贺峰强忍着身上的痛意,用灵力召唤出了殊途。
身后的巨剑飞出,铿地一声砸在了弥天黑雾上。纯白的浩荡剑气与如墨的黑互相较着劲儿,黑气丝丝缕缕飘向剑尖,试图攀上那剑身。
贺峰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缓慢开口。
“天地清涤,不染纤尘。”
“众邪殊途,归!”
咒语一出,那黑气瞬间被巨剑烫地缩了回去,纯白的剑气抓准时机努力向前行进着,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终,黑雾缩成了小小的一个黑点。
“嘭——”
黑点炸开。
贺思敬急速滚落,扑倒在地,气若游丝。
贺峰收好剑,立刻飞至贺思敬跟前。他声音颤抖地安慰着贺思敬。
“好好睡一觉吧,思敬。”
“醒来,一切就都好了。”
他的手臂捞过贺思敬的腰身,想要将他扛走。
“哥。其实,我从没恨过你。”
贺思敬忽然的开口止住了贺峰的动作,虚弱的声音引得他蹲下身,偏头凑近。
“虽然我有怪过你,怪你就这样一去不复返,徒留我和爹镇守着大将军府。”
贺思敬喘了口气,继续说:“但是,你和我一样,你和我是一样的,哥。我们都有着自己心中的道,并且毫无保留地,奋不顾身地守着这道。”
一边说着,贺思敬一边伸出手,紧紧攥住贺峰的衣角。
“所以,哥。我希望你别回头,替我,也,当是为了你自己,好好地修炼,争取,早日飞升成仙。”
贺峰咀嚼着贺思敬的话语,连连点头应好。
就在贺峰以为一切都按着他的计划走时,变故陡生。
还没等贺峰扛起他,倒在地上的贺思敬就开始不停歇地呕出大量的血,血块混杂在其中。他的鼻子也流出一道道血痕,血色近乎疯狂地染遍了他身上的黑。贺峰想要施法止住,可却抵挡不住他身上的黑气有意识地奔向被蚕丝包裹着的姜燃,最后悉数归入了那通天黑柱中。
贺思敬在慢慢消散。
贺峰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情绪陡然失控。
“是他!思敬!”
“他怎么会破除我的禁术?!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贺峰的眼球上渐渐爬满红血丝,泪水不受控地夺眶而出。不由分说地,他继续耗费灵力想要留住他残败的身体。其余几人见状,也一齐与贺峰努力着。
但,都徒劳无功。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贺思敬生命的消逝。可尽管如此,他们也没有停下。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
“我们就差一点!!!”
贺峰的瞳孔颤动着,他不要命似地输送着自己的灵力,贺思敬撑着仅剩的气儿,捏紧了他的手腕,示意他停下。
“哥。别白费力气了。”
贺峰拼命摇头。
“不,我可以。我可以。相信我,思敬。”
“哥。”
“这是我的宿愿。只有耗尽我的怨气,阿燃才能活。”
“我没有遗憾了。”
“哥。”
“记住我的话。”
贺思敬的声音回荡在漆黑的山林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
以至于当贺峰胡乱在空中挥舞双手时,连一丝衣角,一缕发丝都不曾抓住。在模糊的视线里,他能瞧见的只有怀里空荡荡的一片。
他绝望地呐喊着,疯狂地捶着地。他的五指深深插入土里,脸几乎埋进了地里,眼泪大颗大颗砸下。在黄色的土上留下了滴滴水痕。
“贺思敬。你回来。”
“你,回来。”
可惜。
没有人再与他斗嘴,更没人回应他了。
站在黑柱前的叶染,见此再也忍不住了,任由自己的眼泪流下,宋知意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停下动作后的季砚清,镜霄,谢予珩都异常沉默地看着贺峰。而在其三人身后的陆璟昂则转过身去,偷偷抬起手肘抹了把脸。
就在贺思敬灰飞烟灭的那一刻,黑柱上的黑气已经全部注入了“蚕丝”中,不过瞬息,就被姜燃吸收。等吸收完毕,“蚕丝”逐渐褪去。姜燃的身影终于出现,可她却仍沉睡着。
眼看着姜燃即将倒向地面。叶染和宋知意反应极快地接住她倒下的身子,轻柔地放下。
而此时,空地上的百姓全都摔倒在了地上,完全失去了意识。众人头顶的人脸网亦弹回到了原来的高度。
许久,镜霄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铉煜剑的感应还在。”
季砚清登时望向镜霄。
“贺公子不是身负‘念’的人?”他的言语里透露着些许惊诧。
难道,他们一开始就错了吗?
“是他。就是他害死了思敬!”
贺峰挣扎着爬起,说着就要离开。季砚清立马追上前,掐了个沉睡决。而正沉浮于怒海中的贺峰根本顾不了其他,以至于季砚清的术法起作用了。
贺峰瘫软倒下。季砚清顺势扶住了他。
城南方向。
归海亲眼眺望着远处上方的白光,悄无声息地在膨胀到最大后,又很快消失不见。
他举起手,止住了身后无行宗弟子的脚步。
“不用追了。”
“罪犯已伏诛。回去禀报他吧。”
……
天光大亮。
姜燃被强烈的光刺得醒过来。她呆呆地睁着眼。不多时,敲门声响起,姜燃转过头,一道浅春色的身影踏入这片天地。
“感觉如何?”叶染关心的眼神使得姜燃避开视线,她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我想喝水。”
叶染听着,起身就去端来一杯水,姜燃自然接过,喝了干净。
“他呢?”
姜燃眼睛紧盯着叶染。
这姑娘刚刚那关心的神态让姜燃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贺思敬。
一提到这个,叶染嗫嚅难言。她在斟酌着如何开口能让姜姑娘好受些。
“看来他真的死了。”姜燃忽然出声。她缓缓吐出一口气,眨了眨发酸的眼。
叶染眼含愧疚地望向她。“是我们,被人牵着鼻子走了。”
姜燃摇了摇头。
“你们也有过犹疑。只是真假参半,难以辨别。况且思敬也确实散播了鼠疫……”
姜燃停顿片刻。
她的神情几乎在一瞬间变换。紧接着,姜燃急切地抓住叶染的手说:“我告诉你们一切。我知道!我都知道的!不论是我先前的死,还是思敬的。我都知道!”
叶染被姜燃这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得忘了眨眼。
“你们昨夜应当有头绪了,对吧?”
叶染连连点头。
昨夜他们确实商讨了一番。
现如今的局面已经完全推翻了他们先前所有的推断。有了这样的想法后,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贺思敬之前说过的一句“这密网并非我本意。”
按照当时的情形来看,大家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都会自然地认为贺思敬是并不知晓鼠疫散播后会编织这空中的密网。
但现在看来,这根本就不是因他而产生的东西。且可以肯定的是,在剩下的人里,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这永嘉帝。
姜燃的声音拉回了叶染的思绪,她好像恢复了往常平静的神色,对着叶染耐心解释。
“我生辰那日,梁政聿在我殿内摆了宴席。但是只有我和他二人。宴上摆的山珍海味,都是他吩咐宫里的人特意做的吃食。可是,我看着他假惺惺的模样,根本没有食欲。况且谁能保证他没在吃的上面下毒?”
“所以他下毒了?”
姜燃无奈一笑。
“是早就下毒了。从我进宫那天起,他就没想让我活着。”
“自从思敬他们出征后,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严重时,我心慌地整宿都不曾合眼过。但,用了熏香后,夜晚我便能安心入睡。”
“这毒在熏香里。”
“不错。他威胁了我的宫女,逼迫她在我的熏香里下毒。且这毒无色无味,所以我从未发觉。”
“那时,我接连经受了太多人的离开。我实在无法承受。所以,当时我心中唯一的想法就是杀了他。”
“我也确实那么做了。”
“屋内凌乱的痕迹是我与他交手的证明,只不过后来也成为了我因悲痛欲绝,不堪其忧而自缢的证据。”
“他说,这些,是他送我的生辰礼。”
“你在和他交手时毒发了,对吗?”叶染回想着那日的场景,小翠同她说的那些话浮现在她的脑海。
“是。”
“那贺公子……”
“他早已与那魔尊做了交易。那人复活了他,答应给他一身修为。并告诉他,只有耗尽他的一身修为才能救我。而思敬,则要装作他自己才是拥有‘念’的人,以此来阻止你们收集‘念’。”
“他就是为了让你们顺理成章地认定他恨梁政聿,认定他才是那个被‘念’控制的人!”
“思敬,他……为了救我做了太多傻事。”
没一会儿,姜燃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她的手指紧紧扣着床沿。
“而那魔尊本就不是什么善茬!他为了防止思敬自杀,竟然在思敬的身上种下了控制他的曼陀罗花的种子。思敬他为了救我,竟然将自己的性命交在了那魔头手里!”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思敬,为什么要救我?”
姜燃的情绪又开始转变,她失魂落魄地举起低垂的双手,黑色雾气落在她手中。
“这些,都是它告诉我的。”
叶染望向姜燃的手心。那是贺思敬的怨气。方才姜姑娘也受到了这怨气的影响。
“叶姑娘。”
“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了。”
姜燃说完最后一句,背过身去。
叶染瞧见她转身时湿润的眼眶,紧抿着嘴唇走开了。
不对。九分有十分地不对劲。
叶染发现了矛盾点。
从姜姑娘的话中,叶染可以确定,那魔头只能感应到“念”在哪儿,而并非知道它在谁身上。因为当时贺思敬还未回到鹤庆,而他已知道“念”在鹤庆。且身为魔尊,熟知怨气运行之道,他不可能不知贺思敬死后,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姜燃也会因此,通过怨气知晓贺思敬与魔尊真正的交易。
既然要保留这个秘密,他就不会杀了贺思敬。
如今贺思敬死了。
那么。
真相只有一个。
这个人根本不是他杀的。是有人借刀杀人。
门外,宋知意不知何时站在那儿。
叶染着急朝着宋知意走去。
“宋姐姐,贺思敬不是魔尊杀的!还有另外的人!”
“他想让我们知道那魔头能提前感知‘念’在什么地方。他是帮了我们,可……”
“他并非善茬。”
叶染附和着点头。
话音刚落,叶染不经意间抬头,头顶上方那些挣扎蠕动着的人脸正一点点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下一秒。宋知意的传音符亮起。
“宋师妹。”
“现在皇城动乱。”
“圣上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