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与野》清舟辞

4、晚风 晚风重逢

　　《温风与野》
　　文/清舟辞

　　相遇的几率，或许是百分之零。
　　可重逢，也一样。

　　初一开始，
　　一下子多了生物、地理、历史和政治这些新科目。
　　语数英之外，再加上它们，每天的课表都被填得满满当当。
　　美术和音乐更可怜，一周里轮流来，一天顶多一节。

　　温迎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成绩，应该能轻松跟上节奏。

　　可班主任说得没错——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就在讲台上严肃地提醒过：“初一科目多，节奏快，一次请假，很容易跟不上。”

　　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量都很大，晚上写作业就要写到很晚。
　　白天还要练钢琴，老师布置的曲目、考级的曲子，每天都要挤出时间练。

　　温迎第一次觉得，自己被压得喘不过气。

　　书包越来越重，肩膀越来越酸，晚上躺下时，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温迎脑子里，忽然闪过裴青野的一句话。

　　那时的夏天好像还带着一点点风，他笑着跟她说：“如果不开心了，那就吃两三颗糖。”

　　温迎下意识拉开书桌抽屉，里面还躺着一小包大白兔奶糖。

　　是从四年级开始，一点点攒下来的。

　　她拆开包装，拿出一颗，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

　　可下一秒——

　　温迎看见糖纸上印着的生产日期，又看了看保质期。

　　过期了。

　　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原来这些糖被她藏在抽屉里，已经放了这么久。
　　她大概早就忘了它们的存在，只是在某个疲惫到想哭的瞬间，下意识想找一点过去的甜。

　　温迎听过一句名言，心里轻轻响了一下。
　　“糖就算再甜，也会有过期的一天。”

　　她把整包糖丢进垃圾桶，包装袋轻轻“啪”地一声落下去。

　　那一刻，温迎忽然觉得——

　　或许，她已经不需要裴青野给的糖了。
　　或许，她只能靠自己，撑过这一段又一段累到看不清方向的日子。

　　“温迎，你怎么了？”旁边的同桌陈佳莺轻轻碰了她一下，小声问。

　　温迎抬起头，压了压眼底的情绪，小声回：“没事。”
　　只是太困了，眼皮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还有二十多分钟才下课，她必须撑住。

　　陈佳莺看她脸色苍白，顺手从自己抽屉里摸出几颗水果糖，递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说：“要是太累了，就吃颗糖提提神。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点。”

　　糖果的包装很普通，纸上只有简单的水果图案。
　　温迎却一下子愣住了。

　　她又想起那句话，在耳边轻轻回响：“如果不开心了，那就吃两三颗糖。”

　　只不过，这次送糖的人，不再是裴青野。
　　而是新的同桌，新的朋友，陈佳莺。

　　温迎接过那颗糖，指尖轻轻碰到她的手，又飞快收回来。
　　她小声说：“谢谢。”

　　那天下午的数学课，
　　温迎有点困，却在嘴里含着那颗糖的时候，
　　心里悄悄漫过一点新的，还没过期的甜。

　　·

　　温迎大概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和裴青野再次相遇。

　　世人都说相逢难得，可命运偏偏爱出人意料。

　　课间，温迎走去公告栏看年级排名，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当视线落在年级第一那一行时，整个人骤然僵住。

　　裴青野。

　　清清楚楚三个大字，赫然印在榜单首位。

　　她第一反应只当是同名同姓，世上名字相像的人太多，未必是他。

　　可就在抬眼的瞬间，她真的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只匆匆对视一眼，温迎便慌忙移开目光，下意识避开了视线，心底瞬间翻涌起说不清的慌乱与酸涩。

　　“温迎，这节是体育课，该走了。”陈佳莺走到她身边轻声唤道。

　　温迎回过神来，指尖微微收紧，迟疑片刻，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体育课自由活动哨声吹响，操场上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开，打球、跑步、围坐闲聊，处处都是少年少女的鲜活身影。

　　温迎从上课开始就浑身提不起精神，脑袋昏沉，胸口闷闷的，小腹也隐隐坠着不适感。

　　她实在撑不住，走到体育老师身边轻声请假，说明了身体不舒服，老师看她脸色苍白，便准许她全程在操场边上的树荫下休息。

　　凉风轻轻拂过树梢，却吹不散温迎身上的乏力。

　　她靠着树干慢慢蹲下，原本只是轻微的不适，没一会儿，胃部忽然传来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痛感密密麻麻往四肢蔓延。

　　她下意识弯下腰，双手紧紧捂住肚子，眉头死死拧在一起，脸色白得像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就在这时，体育老师吹响口哨，高声喊道：“全体解散！”

　　人群四散开来，陈佳莺第一时间注意到树荫下状态不对劲的温迎，快步跑过来，满脸焦急地蹲下身：“温迎，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伸手想去扶温迎，可没等温迎勉强开口回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身子一软，径直往前昏了过去。

　　陈佳莺吓得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慌乱地朝着不远处的老师和同学呼救。

　　混乱之间，一道挺拔的身影快步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弯腰将温迎打横抱起，步履匆匆朝着校内医务室奔去。

　　等温迎悠悠转醒时，鼻尖萦绕着医务室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雪白的天花板，手背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正吊着点滴。

　　校医见她醒来，走近身旁放缓语气：“同学，你可算醒了。”

　　顿了顿，校医想起刚才的情景，又补充道：“刚才有个男生急得满头大汗，一路快步把你抱过来的，慌张得不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

　　校医看着她单薄瘦弱的身形，眼底带着几分叮嘱：“看你这样子就是平时饮食不规律，太不爱惜自己了。现在正是长身体、课业又繁重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吃饭，别总熬夜刷题、憋着不吃饭。再这样饿坏胃，以后落下病根，有你难受的。”

　　温迎静静听着，心里了然。

　　升入初一这几个星期，科目陡然增多，作业堆积如山，每天写完作业还要坚持练钢琴，常常忙得错过饭点，要么随便啃两口面包凑合，要么干脆不吃，日积月累，终究把胃熬出了毛病。

　　她盯着手背上的吊针，看着液体一点点往下滴，很快就快要输完。

　　她撑着虚弱的身子，语气轻轻，斟酌着字句开口：“老师，吊针快没了，我身体好多了，可以回教室了吗？”

　　“可以了，我给你拔针，慢点起身，别着急。”校医熟练帮她拔针，叮嘱她慢慢走路，多喝温水。

　　温迎道谢后，慢慢走出医务室，沿着教学楼的走廊往教室走。

　　走廊安静清幽，窗外的风吹得枝叶轻轻晃动，抚平了几分心底的慌乱。

　　就在她缓步往前走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男声：“温迎。”

　　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丝久违的熟悉感。

　　温迎脚步一顿，缓缓停下，下意识转过头。

　　逆光而立的少年身形挺拔，穿着整洁的校服，眉眼依旧是记忆里清隽的模样，赫然就是刚刚在公告栏偶遇的裴青野。

　　他微微喘着气，应该是特意跑过来找她，目光落在温迎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温迎，你能不能别刻意避开我？”

　　温迎微微一怔，心底泛起层层涟漪，愣了几秒，刻意压下翻涌的情绪，故作疏离，淡淡开口：“我们……认识吗？”

　　她不敢正眼看向他，目光刻意偏移，落在走廊旁的绿植上，不敢触碰那双藏着过往的眼眸。

　　裴青野闻言愣了一下，低低“啊”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却没有再多追问往事。

　　他抬手，将手里拎着的红色纸袋递到温迎面前，眉眼舒展，温柔轻笑：“不认识也好，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正式认识了。”

　　他目光柔和，缓缓自我介绍：“我叫裴青野，是‘青云散尽落青野’里的青野。”

　　温迎指尖微微蜷缩，沉默几秒，声音细若蚊蚋，轻轻吐出两个字：“温迎。”

　　裴青野听得一清二楚，唇角扬起干净的笑意：“那我们以后，可以做朋友，温迎。”

　　话音落下，他没有多做停留，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走廊。

　　温迎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低头拆开手里的红色纸袋。

　　里面静静躺着一瓶温热的牛奶，还有一包熟悉的大白兔软糖，和年少时他一次次塞给自己的糖，一模一样。

　　心底瞬间涌上一股温热的暖流，千言万语堵在心头，只能在心底默默念着：裴青野，谢谢你。

　　她下意识抬头，望向裴青野离去的方向，恰好看见他拐过楼道，走向操场的背影。

　　他换下了校服，身上穿着宽松的蓝色篮球服，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透着少年独有的朝气与爽朗。

　　温迎怔怔望着那个背影，心里悄悄冒出一个念头：他今天，是在操场打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