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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风 晚风夜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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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风与野》
文/清舟辞
要升级读四年级的前一天,
温迎期待了很久很久。
她期待什么呢?
期待再见到裴青野,
期待继续和他做同桌,
期待上课偷偷说话,下课一起打闹,
期待他又会从口袋里掏出甜甜的奶糖,笑着喊她的名字。
温迎甚至在心里悄悄想好了,见面第一句要说什么,要把暑假里的委屈和开心都告诉他。
可开学第一天,
温迎早早坐在教室里,盯着门口,等了裴青野许久,他却迟迟没有出现。
座位一直空着,阳光落在上面,冷冷清清的。
后来老师走进教室,告诉大家,裴青野转学了,跟着家人去了别的城市,不会再回来了。
温迎一下子愣住,心里空空的,像被人抽走了什么。
她摸了摸口袋里还没吃完的奶糖,甜味还在,可那个送她糖的人,再也不会出现在教室里了。
温迎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手指紧紧攥着口袋里剩下的大白兔奶糖。
糖纸被捏得发皱,甜味好像一下子淡了下去。
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同学们都在兴奋地说着四年级的新计划,只有温迎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迎一直以为,他们会一直做同桌,一起考第一名第二名,一起分享糖果,一起从三年级升到四年级、五年级……
她从没想过,裴青野会这样突然离开。
没有告别,没有约定,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转学了”。
温迎低下头,看着旁边空了的座位,眼眶慢慢红了。
她轻轻剥开一颗奶糖放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弥漫开来,可这一次,一点也不开心。
原来,有些再见,是不说出口的。
原来,她最期待的开学,变成了最难过的一天。
从那天起,
温迎的同桌再也不是那个会逗她笑、给她糖、护着她的裴青野了。
她的同桌像是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温迎慢慢习惯了没有裴青野的生活,也试着和身边同学说话,相处,一点点交到新的朋友。
在一次钢琴比赛的候场室里,她遇见了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名叫任忆昔。
任忆昔性格特别阳光,一见到温迎就笑着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主动搭话,一点也不生疏。
她话多、爱笑、胆子大,和安静内向的温迎刚好相反,却让人觉得格外舒服。
两人从紧张的心情聊到练琴的辛苦,从曲子聊到喜欢的零食,没一会儿就熟络起来。
任忆昔不会攀比,不会追问名次,只是真心觉得温迎弹得好听,还拉着她约定以后一起参赛。
温迎第一次觉得,交朋友原来可以这么轻松,这么温暖。
就算裴青野不在了,她也终于拥有了一个会主动走向她,照亮她的好朋友。
·
温迎读六年级的时候,
有一次,
温迎的姑姑温晴回来了。
那时温迎才十二岁。
一家人又去了爷爷家,这次不是过节,而是因为姑姑回来了。
她依旧很讨厌去那里。
温迎第一次见到姑姑,觉得她长得很漂亮。
从出生到现在,她这是头一回见。
温迎的姑姑温晴,是一名演员,演过很多角色。
温迎看着温晴身边的小女孩,轻声问:“姑姑,她是谁啊?”
温晴温柔地笑着说:“她是你的妹妹,叫温妤,妤是妤婕的妤,是我的女儿。你可以叫她阿妤。”
温妤把自己的两颗糖,分给了温迎和温语。
就在这时,凌芬旋开口:“温迎,弹一首曲子来听。”
温迎立刻把糖收回口袋。
凌芬旋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温迎这次弹的曲子,凌芬旋听得很满意,觉得她表现得非常好。
温晴也听着,觉得琴音很不错。
等温迎弹完,她悄悄从口袋拿出一颗糖,剥开吃了。
凌芬旋的脸一下子黑了。
回家的路上,凌芬旋脸色一直很难看。
一回到家,
温迎又被凌芬旋打了。
她不明白为什么……
自己明明已经做到让妈妈满意了,为什么还是要挨打。
温迎猜,是不是因为自己偷偷吃了一颗糖。
凌芬旋从温迎四年级起,就不准她吃糖,不准喝饮料,只有过年才能碰。
她想问妈妈,可凌芬旋一边打一边骂:“你为什么要吃贱人孩子的糖果?为什么?”
温迎听见“贱人孩子”四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心里又怕又乱,完全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用这么难听的话形容姑姑。
直到长大以后,温迎才慢慢懂得,当年的事从来不是单方面的错,两个人都藏着很深的误会与不甘。
凌芬旋自始至终都没碰温迎的手,她比谁都清楚,这双手是用来弹钢琴的,绝不能受伤。
她只狠狠打了温迎的腿,一下又一下,力道重得让温迎止不住发抖。
当天晚上,
温成峰下班回来,温迎小声问:“爸爸,为什么妈妈要说姑姑是贱人呢?”
温成峰脸色一下子变了,急忙问:“阿迎,妈妈什么时候说的?”
温迎看出爸爸脸色不对,抿了抿唇:“我和妈妈从爷爷家回来的时候,妈妈拿棍子打我,她说姑姑是‘贱人’。”
温成峰一听,立刻去查看温迎的伤:“阿迎,妈妈打你哪儿了?”
“腿那边。”温迎勉强笑了笑,安慰他,“但是爸爸,不疼的,是我做得不好,才让妈妈生气。”
温成峰看着女儿,心疼得说不出话。
夜里,
温迎睡得正沉,却被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惊醒。
声音是从温成烽和凌芬旋的房间传出来的。
温迎裹着薄薄的睡衣,赤着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一步一顿,轻得像一片影子,慢慢挪到父母的房门口。指尖轻轻抵在门板上。
她微微侧耳,将耳朵贴在门缝边,一字不落地听着里面翻涌的争吵。
“你凭什么叫我姐是贱人,你说啊!”温成烽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凌芬旋的声音尖锐刺耳,几乎要掀破屋顶:“你姐就是贱人!明明是两个人一起作的曲子,她转头就对外说是自己写的!”
“我姐早就跟别人说过是两人合作,是外界非要往她一个人身上揽,这能怪她吗?”温成烽重重喘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揪着不放?”
“我为什么不能提?”凌芬旋冷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还有今天你姐带来的那个孩子,都不知道是谁的种!”
“我姐的孩子是谁的,跟你有关系吗?”温成烽猛地一拍桌子,声响震得温迎身子微微一颤。
“当然无关!”凌芬旋丝毫不示弱,声音更冷,“我就是想看看,外界要是知道你姐有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得多好笑!”
“够了!能不能别再提我姐了!”温成烽厉声打断,“我们说说阿迎。”
“说温迎干什么?”凌芬旋不耐烦地呵斥。
“今天你为什么打阿迎,你说!”温成烽的声音里掺着心疼与愤怒。
“还不是因为你姐的孩子给了温迎糖吃!”凌芬旋理直气壮。
“你就因为一颗糖,就动手打阿迎?”温成烽不敢置信。
“不然呢?你姐当年也给过糖……”
“能不能别再提我姐了!”温成烽疲惫又无力,“她在外面这么多年不容易,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非要翻旧账有意思吗?”
门板后的争吵还在继续,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夹杂着桌椅挪动的闷响。
温迎紧紧攥着衣角,小小的身子贴在墙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温迎想起白天温妤递过来的那颗糖,甜甜的,带着小孩子最纯粹的善意。
可她不知道,那颗糖竟然能点燃这么大的怒火,能让妈妈说出那么难听的话,能让爸爸妈妈吵得如此歇斯底里。
腿上被打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温迎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直到退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
温迎蜷缩在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心里一遍一遍重复着刚才的念头。
以后再也不吃别人给的糖了,再也不提姑姑,再也不惹妈妈生气,再也不让爸爸妈妈吵架。
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
整栋房子静得可怕,只剩下温迎小小的心跳声,在黑夜里轻轻发抖。
那一晚,温迎一夜没睡好。
十二岁的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知道,有些大人的恩怨,藏着她不懂的委屈与恨意,而她,一不小心就成了最无辜的牺牲品。
·
温迎六年级毕业,阴差阳错竟被彭中中学录取了。
彭中在整个华市都是响当当的重点,门槛高得很,街坊邻里常说:“能考上彭中就已经是人中尖子了,更别提再往上的华中,那是全市顶尖孩子才够得着的地方。”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温迎第一次见凌芬旋笑得那么开怀,嘴角几乎咧到耳根,怎么都合不拢。
她反复摩挲着那张薄薄的纸,眼底是藏不住的骄傲,连声夸:“我女儿真厉害,没白练琴,没白熬夜。”
顿了顿,她又抬眼看向温迎,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明天正好是温语的生日,咱们拿着通知书去,让一大家子都看看,我凌芬旋教出来的女儿有多争气。”
温迎心里一沉。
她知道,妈妈又要开始炫耀了。
温语今年才刚过十一岁生日,正是该被全家人围着唱生日歌,收礼物的年纪。
她一点也不想去,不想在别人的生日里,变成被众人围着比较的对象,更不想扫了温语的兴。
可温迎不敢拒绝。
第二天下午,
凌芬旋还是拉着她去了温语家,还特意拎了一个精致的奶油蛋糕。
这是温迎第一次踏进温语家,装修明亮又雅致,处处透着温馨。一进门,婶婶闰叶就笑着招呼:“阿语,带阿迎和阿妤去参观一下你的房间,让姐妹们好好玩玩。”
温语乖巧应了一声,领着两人上楼。
温迎一进房间就愣住了。
满墙的卡通贴纸,柔软的小沙发,书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玩偶,靠窗的位置还放着一把小巧的大提琴,琴身光泽温润,安安静静立在琴架上。
阳光透过白纱帘洒进来,落在琴身上,也铺满整个房间,暖得让人羡慕。那是一个真正属于小孩子的房间,没有密密麻麻的琴谱,没有逼人的考级压力,只有无忧无虑的甜。
可这份轻松,只维持到开饭。
饭桌上菜刚上齐,爷爷忽然抬眼看向温迎,随口一问:“阿迎小升初,考上哪个学校了?”
凌芬旋几乎是立刻接话,声音清亮又骄傲:“彭中。”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唰”地集中在温迎身上,有惊讶,有赞叹,有羡慕,齐刷刷落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只有温晴、温语和小阿妤依旧自顾自说着话,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打断。
叔叔温成板当即点头称赞:“可以啊,彭中都考上了,真厉害!”
厉害是厉害。
可温迎心里一点也不开心。
她明明知道,今天是十一岁的温语的生日,所有目光和祝福都该属于这个小两岁的妹妹。
可因为妈妈一句话,全场焦点瞬间转移。
她悄悄看向温语,温语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嘴角垮着,眼神里藏着明显的失落与委屈,扒拉着碗里的饭,一声不吭。
温迎心里难受极了。
她想不通,妈妈明明知道今天是温语的生日,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炫耀,非要抢掉温语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为什么”,
可对上凌芬旋一脸得意的神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敢,也知道问了只会换来一顿训斥。
·
温迎以为,这件事过去就过去了,时间一长,妈妈就不会再一遍遍提起彭中。
可凌芬旋偏不如她愿。
没过几天,她又带着温迎去了外公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把录取通知书的事拿出来说,对着外公外婆、舅舅舅妈反复讲温迎有多优秀,彭中多难考,她这个当妈的有多用心。
温迎站在一旁,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她心里越来越讨厌这样的妈妈,讨厌这种无处不在的攀比与炫耀,讨厌自己永远被当成炫耀的工具。
她听妈妈随口提起,凌风去了二中读初中。
“二中……”
温迎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她听说过,二中的管理不算严苛,氛围轻松,作业没有那么多,不用每天绷着一根弦,不用时时刻刻被要求做到最好。
温迎忽然有点羡慕,甚至偷偷想。
如果自己也能去二中就好了,不用活在妈妈的期待里,不用被拿来四处比较,可以安安静静读书,安安静静做自己。
那天晚上回到家,
温迎翻开自己带锁的日记本,在灯下一笔一画认真写下。
“今天去了温语的生日,妈妈又炫耀我考上彭中了。我不喜欢这样,一点也不喜欢。我讨厌妈妈到处炫耀,讨厌被人盯着看。我有点想去二中,不想这么累。”
写完,她合上本子,把钥匙藏进抽屉最深处。
窗外夜色沉沉,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里一片茫然。
温迎考上了人人羡慕的重点中学,妈妈笑得合不拢嘴,所有人都夸她厉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一点也不快乐。
她像一个被精心打造出来的展品,被摆在众人面前,接受夸奖,也接受比较,唯独不能做一个普通的,可以犯错,可以不那么耀眼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