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与野》清舟辞

2、晚风 晚风悠然

　　《温风与野》
　　文/清舟辞

　　一次放学，

　　恰好是周五。

　　凌芬旋带温迎去外公家，
　　今天是外婆的生日。

　　外公家，是温迎最喜欢去的地方。

　　那里没有人攀比，没有人炫耀，也没有人在意谁更厉害。

　　到了外公家，

　　外婆一看见温迎，就轻声喊：“阿迎。”
　　温迎也乖乖喊：“外婆。”

　　外婆打量了她一眼，慈祥地说：“瘦了。”

　　凌芬旋听见这话，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妈，我天天伺候他们父女俩，还瘦？我干脆不伺候了。”

　　外婆“啧”了一声，有点生气：“谁让你伺候了？成峰自己有手有脚，要你伺候？”
　　顿了顿，她又继续说：“我话是多，但你们吵架归吵架，别老扯到温晴身上。人家温晴又没得罪你，都十多年没回来了，成峰心里都麻木了。”

　　凌芬旋知道母亲啰嗦，每次来都要说这事，只能敷衍应着：“知道了。”

　　温迎看着妈妈和外婆说话，最后总是外婆赢。

　　她那时候想，是不是所有女儿都怕自己的妈妈。
　　后来长大才明白，不是的。

　　开饭前，

　　外公外婆围着温迎，问她在学校有没有交朋友，习不习惯，家里闷不闷。
　　问了很多，温迎都一一认真回答。

　　等外公外婆不再问了，温迎自己打开电视。
　　电视里正放着《喜羊羊与灰太狼》。
　　温迎看得正起劲，

　　凌芬旋在厨房喊：“温迎，去我房间练钢琴，晚上再看电视。”

　　温迎没多说，只应了一声：“好。”

　　她关掉电视，去凌芬旋的房间练琴。

　　外婆在厨房帮忙，听见了，说：“阿迎想看就让她看嘛。

　　凌芬旋没理她。

　　温迎刚弹没几分钟，楼下传来男人的声音：“刚下车就听见琴声，阿迎真厉害，比我妹妹强多了，以后肯定是钢琴家。”

　　是舅舅凌建饕。

　　温迎顿了顿，继续照着谱子弹。

　　一曲弹完，
　　门口站着一个小男孩，正轻轻鼓掌。

　　温迎转头一看，是凌风，她的表弟，两人同岁，只差两个月。

　　如果说温迎最羡慕谁，那一定是凌风。
　　他做什么都不会惹父母生气，除非真的做错事。
　　考第一名也好，第二名也罢，父母从不会骂他、打他。

　　温迎是真的羡慕，羡慕他有这样的父母。

　　凌风鼓完掌，对温迎说：“姐，吃饭了。”

　　温迎点了点头。

　　·

　　一家人吃饭，

　　还差一个人温成峰。

　　凌建饕见妹夫没来，问凌芬旋：“芬旋，咋没见到妹夫呢？”

　　凌芬旋“哦”了一声，边夹菜边说：“他今天加班，忙，我忘记说了。”

　　凌建饕小声嘟囔：“偏偏今天加班。”

　　凌芬旋没在意他嘟囔什么。

　　饭桌上，大人们聊工作、说八卦，

　　温迎和凌风安静地吃着，默默听着。

　　这时，凌风的妈妈张桂林开口：“唉，凌风不是说要表演才艺给奶奶看吗？”

　　凌风小声说：“还是不要了，我忘记动作了。”

　　张桂林以为他害羞，又劝：“没事，来表演一下。”

　　凌风无奈，只好起身表演。
　　他跳了一段简单的舞蹈。

　　大家看着，都轻轻鼓了掌。

　　温迎一开始以为舅妈是在炫耀，

　　后来才明白，她只是想让家里热闹开心一点。

　　她看向妈妈，凌芬旋神色平淡，只顾吃饭，没有生气。

　　温迎想给妈妈争点面子，可她只会弹钢琴。

　　凌芬旋扯出一抹假笑：“温迎，今天外婆生日，给外婆弹一首《生日快乐》。”

　　温迎应声：“好。”

　　她放下碗筷，上楼去妈妈的房间，弹起《生日快乐》。

　　弹完后，楼下一片掌声。

　　温迎下楼，就听舅舅说：“不是我说，妹，你把温迎直接培养成钢琴家了。”

　　钢琴家？

　　温迎常听妈妈的朋友说她有前途，能上电视。

　　她也问过妈妈，妈妈说，她的遗憾就是没能当上钢琴家。

　　可温迎呢？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当钢琴家。

　　她其实不在乎当不当钢琴家，

　　只在乎一件事千万别惹妈妈不开心。

　　外婆笑着说：“阿迎，真厉害啊。”
　　“谢谢外婆。”

　　温迎心里还有个疑惑……

　　为什么妈妈的钢琴放在房间，家里的钢琴却放在客厅？

　　她不懂，也没再多问。

　　凌芬旋和温迎吃完饭回家时。

　　路上，温迎小心翼翼地问：“妈妈，为什么你的钢琴放在二楼房间，我的钢琴放在客厅呀？”

　　凌芬旋知道小孩子好奇心重，想了想解释：“那时候你外公买钢琴，客厅放不下，没位置，就只能放妈妈房间了。”

　　温迎“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周末很快就过去了。

　　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转眼就要放寒假，过年了。

　　“温迎，作业借我抄抄呗！”裴青野凑过来恳求。

　　温迎摇了摇头：“不借。我妈妈说，抄别人作业是坏孩子。裴青野要当坏孩子吗？”
　　她斜了他一眼，又补充：“我不喜欢和坏孩子玩。”

　　裴青野挠挠头：“啧！可我不会做题啊。”

　　温迎看了眼数学最后一道题，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拿起笔边写边说：“很简单，你上课用心一点，题目就不难了。”

　　她把写好的解题步骤递给裴青野。

　　温迎偶尔也会纳闷，裴青野明明那么厉害，怎么可能不会做。

　　裴青野盯着那张纸研究了两三分钟，终于懂了。

　　“感谢温迎同学！”他笑嘻嘻地拖长语调，“温迎同学，我现在是不是好孩子了？”

　　他对着温迎眨了眨眼，像是在问：还能和你做朋友吗？

　　温迎无奈，只好点了点头。

　　时间过得很快，
　　只剩最后两个星期就要放寒假了。

　　可这两个星期的体育课全没了，一共四节，都被语文老师和数学老师占了。

　　班上一片哀嚎，到处都是委屈的声音。

　　“还我体育课！”
　　“我不服！”
　　“我不想上语文数学，体育课是我的命！”
　　……

　　温迎听着同学们的叫喊，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寒假前的最后一天，是期末考试。

　　下午考完，温迎收拾东西准备走。

　　“温迎。”裴青野叫住她。

　　温迎停下脚步，转头问：“怎么了？”

　　裴青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糖，有牛奶味的，也有别的口味，递到她面前：“不开心的时候，就吃两三颗糖。”

　　温迎愣了一下，轻声说：“裴青野，谢谢你。”

　　·

　　放寒假那半个月，

　　温迎除了在家练钢琴，就是写寒假作业。

　　说真的，寒假作业并不多。

　　很快，就到了过年。

　　大年三十，

　　家家户户晚上都在放烟花。

　　温迎趴在窗边看着烟花绽放，只觉得又美又好看。

　　可年初一，是温迎最讨厌的节日。

　　因为年初一要去爷爷家。

　　温迎最烦，最讨厌去爷爷家，但没办法，只能去。

　　温迎早上起床，故意拖了很久才起。

　　凌芬旋看温迎要去洗漱，对她说：“温迎，今天过年，别惹我，也别惹我生气，行不行。”

　　温迎小声说：“好的，妈妈。”

　　温迎知道妈妈的意思，自己拖太久，快要惹妈妈生气了。

　　她在心里暗暗想。

　　过年一定不要惹妈妈不开心，不要让她生气。

　　温成峰和凌芬旋带着温迎去朋友家拜访。

　　温成峰手里提着红色袋子，里面装着两三盒饼干和几个橙子。

　　温迎大概知道，过年就是大人给小孩红包，有糖吃，有春晚看，还有炮玩。

　　当然，温迎从没玩过炮，凌芬旋觉得危险，不让她碰。

　　温迎跟着爸爸妈妈去朋友家拜访，总能听到叔叔阿姨说她是“乖孩子”。

　　温迎确确实实是个乖孩子。

　　因为妈妈喜欢会弹钢琴的孩子，她就逼着自己去喜欢弹钢琴。
　　因为妈妈喜欢第一名的孩子，她就拼命去争第一名。

　　所以，她的确是个乖孩子。

　　快到十二点，温迎一家到了爷爷家。

　　温迎很礼貌地对爷爷奶奶说：“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

　　爷爷奶奶同时拿出红包，笑着说：“好好好，新年好。”

　　“人都齐了，坐着吃饭吧！”说话的是婶婶，温语的妈妈，叫闰叶。

　　年初一的饭菜很丰富，有鱼有肉有菜，再加上每人一瓶饮料，足够丰盛了。

　　“哥，要不要喝一杯。”温成板说。

　　温成峰摆了摆手：“不喝，晚上再来。”
　　“也行。”

　　闰叶拍了一下温成板，气道：“你呀，少喝点。”
　　“知道知道。”

　　温迎总觉得，过节吃饭，大人老是在聊事情，特别烦。

　　她不懂，为什么大人就不能好好吃饭。

　　老师常说，吃饭不能说话，会噎到，可大人偏偏一直在说。

　　·

　　过年很快就过完了，如同时间飞逝，将过往留在过去，将现在握在当下，而此刻也终将成为回忆。

　　寒假过完，
　　开学第一天，

　　温迎就看见许多同学在疯狂补作业。

　　只一个字“惨”。

　　温迎看着裴青野奋笔疾书，也没多说什么。

　　等班主任催着交作业时，

　　大家都拼命赶完，
　　等组长收作业时，基本都写好了。

　　下课时，

　　温迎问裴青野：“裴青野，作业不是很少吗，你怎么没写完？”

　　“嗨！”裴青野挠头，“我爸妈带我和妹妹去旅游，忘带作业了。”

　　裴青野说起旅游，脸上带着笑，问温迎：“你去旅游了吗？”

　　旅游？

　　温迎从来没去过任何地方旅游。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话。

　　之后，一到下课，裴青野就跟温迎讲去了哪里，有什么好玩的，什么好吃的。

　　温迎听着，心里很想去，却也只当是想象，没有当真。

　　她不经意地问：“你没有过年吗？”

　　裴青野应了一声：“有啊。”

　　温迎又问：“那为什么作业没写？”

　　裴青野看了她一眼，心虚地小声说：“有没有可能……我就是不想写作业。”
　　温迎：“……”

　　·

　　一次考试，

　　温迎和裴青野总是一个第一名一个第二名。

　　从上个学期第二次考试开始，一直都是这样。

　　班上同学没太在意，可班主任注意到了，想把他俩分开。

　　班主任心里有两个想法。
　　第一，能帮助其他同学提高成绩。
　　第二，也该换一换同桌了。

　　那次，

　　班主任调整座位，有的同学换了，有的还留在原位，而温迎和裴青野被调开了。

　　温迎的新同桌是个小女孩。
　　裴青野的新同桌也是个小女孩。

　　裴青野特别生气，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换同桌，而且还是换女生。

　　上课时，

　　裴青野总往温迎那边看。
　　看见温迎和新同桌聊得很开心，
　　他脸气鼓鼓的，一节课都没听进去。

　　下课时，
　　裴青野走到温迎座位旁。
　　温迎抬头看他：“怎么了？”

　　“不许……”裴青野气鼓鼓地说，“不许和你的新同桌聊天，我会生气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出了教室。
　　温迎愣在原地，话还没说出口，人就没影了。

　　裴青野跑到办公室，气喘吁吁喊：“报告！”
　　他走到班主任桌前，喊了一声：“老师。”

　　班主任“嗯”了一声：“怎么了？”

　　裴青野直视着老师，认真地说：“我想和温迎坐在一起。”

　　班主任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她看出了裴青野语气里的认真，便同意了。

　　距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
　　班主任又把温迎和裴青野调回了同桌。
　　温迎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

　　又到下课，
　　温迎听班上同学说，是裴青野主动找老师要求换回来的。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非要换回来，猜想大概是习惯了吧。

　　·

　　四月中旬，

　　凌芬旋带温迎去徊鞍市参加钢琴比赛，她向老师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前一天，
　　温迎想提前告诉裴青野自己要请假一周。

　　放学后，
　　温迎早早收拾好书包，坐在位置上等。

　　裴青野收拾好书包，觉得奇怪——

　　往常温迎收拾完就会跟他说“再见”然后走掉，今天怎么不动。

　　裴青野喊了一声：“温迎，你怎么不回家？”

　　“裴青野，我有件事跟你说。”温迎深吸一口气，轻声道，“我要请假一个星期。”

　　“我知道了。”裴青野忽然笑了，“所以你不用放心我在学校无聊了。”

　　温迎愣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背上书包，对裴青野说：“裴青野，再见！”

　　裴青野笑着回：“再见！温迎，下个星期见。”

　　徊鞍市，

　　比赛第三天，
　　也是最终决赛。很幸运，温迎拿到了第一名。
　　她特别开心，从一开始担心拿第二或第三怕妈妈生气，到现在稳稳拿了第一，妈妈也不会生气了。

　　凌芬旋决定带温迎出去玩一天。

　　那是温迎第一次在徊鞍市玩，也是她最开心的一天。

　　·

　　温迎请假一个星期返回学校，

　　因为落下一周课程，她有些跟不上了。

　　班主任让裴青野帮温迎补课。

　　裴青野装成老师的样子，清了清嗓子：“温迎同学，哪里不会，裴老师教你。”

　　温迎忍不住想笑，憋了几秒，还是笑出了声。
　　她边笑边说：“裴老师，你只要告诉我上个星期学了什么，我就懂了。”

　　“啊！”裴青野挠挠头，“我忘记了。”

　　对三年级的小孩子来说，要讲清一周的课，确实太难为他了。

　　温迎轻声说：“没事，我自学就好。”

　　时间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放暑假的日子。

　　温迎总能在桌肚里看到几颗大白兔软糖，她知道是裴青野放的。

　　期末考试最后一天下午，裴青野递给温迎一整包大白兔软糖。

　　他别过脸，小声说：“不开心的时候，就吃糖。”

　　温迎笑着说：“谢谢你，裴青野。”

　　裴青野又笑着问：“温迎，读四年级我们还是同桌吗？”

　　温迎愣了几秒，轻声回答：“应该还是吧。”

　　上次放寒假，
　　裴青野送了温迎几颗糖；
　　而这次放暑假，
　　裴青野送了温迎一整包糖。

　　·

　　放暑假总是最热的，

　　空中没有一丝云，头顶上一轮烈日，没有一点风，一切树木都无精打采地、懒洋洋地站在那里。

　　温迎总觉得讨厌放暑假，

　　因为每到暑假，天气永远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只能对着风扇，一遍又一遍地练着钢琴。

　　这个暑假里，

　　温迎参加了两次比赛，
　　一次拿了第一名，另一次却只得了第三名。

　　她心里一沉，知道妈妈肯定要生气了。

　　她永远记得，那次钢琴比赛拿第三名，是被妈妈骂得最狠、打得最疼的一次。

　　温迎默默回到房间，关上门。

　　很快，客厅里就传来温成峰和凌芬旋激烈的争吵声，一句句尖锐的话隔着门板钻进来，让她心里又慌又怕。

　　她忽然想起裴青野说过的话。

　　“如果不开心，就吃糖。”

　　温迎轻轻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包完整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

　　她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指尖微微发抖，拿出一颗，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甜的奶味在舌尖化开，一点点压下心里的委屈和害怕，好像连闷热的空气都温柔了几分。

　　那颗糖不算大，却在她最难过的时候，给了她一点小小的，甜甜的勇气。

　　她抱着剩下的糖，坐在床边，安安静静地等着甜味漫过心底的酸涩。

　　暑假慢慢过去，

　　天气渐渐不再那么燥热。

　　温迎每天都在期待，期待开学，期待再一次见到裴青野。

　　她想把糖的甜味告诉裴青野，也想安安静静地，和他再做一次同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