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一 “江戾你简 ...
-
开学考的成绩出来了。
临江二中的老师批改卷子的效率高，这个星期都还没结束，校排名都排出来贴到公告栏上了。
早自习一下课，何艳梅进来，所有人刚想趴下睡觉，这下瞌睡全跑了。
何艳梅把名单重重往桌上一拍，脸色也跟锅底灰似的，看起来心情很不好。
“开学考成绩出来了，考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多说，名单贴在公告栏上自己去看。”她转身把纸往教室隔角的公告栏上一贴，然后目光落在沈晏身上，皱了皱眉，说：“沈晏，你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江戾回头看沈晏，沈晏又在掐他的手背，他脸色好像比平时更白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哎，大家都去看成绩了，你不去？”胡黎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叼着根棒棒糖。
“你不是也没去么？”江戾不知道怎么心情有些沉闷，“再说了，我一个刚来的转校生，还没适应二中的学习进度呢，我能考多好？”
江戾不是谦虚，他是真的心里没底。数学还好，他主要是担心语文和英语，他就算底子再好，也不可能在一个晚上恶补出个花儿来。而且也只是一个开学考而已，没必要那么在意。
胡黎挑眉笑道：“那要是你考了个全班第一呢？”
江戾觉得好笑：“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要是能考第一，那我就是个变态。”
“我靠！你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骂！”钱鑫冲过来，一把拽起江戾，把他拖到了公告栏前。
“你自己看看！数学满分，压轴题都做出来了，你他妈还跟我说你也没做出来！”
其他围在公告栏的同学都纷纷让开，用看怪物的眼神打量他。
江戾凑过去，他都不用在五十个名字里找他的名字，第一个就是他。
江戾，语文118，数学150，英语125。总分393，班级排名1，校排名5。
江戾脑子一片空白，这真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成绩。不过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竟然把沈晏给比下去了。
能进重点班的人排名都在一百以内，所以他们并不意外江戾考了这么高，和江戾一样，他们意外的是江戾一个刚来三天的挂把常年稳坐第一的沈晏比下去了。
“我靠！数学满分！我什么时候也能考满分啊！”
“江戾你简直是个挂逼！竟然把沈晏比下去了！”
“你之前在哪儿上的高中啊？”
江戾被围观的有些不自在，钱鑫把他拉出来，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你真不是个人！知道你成绩好，没想到这么好！你就是个变态！”
变态此刻拍着钱鑫的背安慰道：“好好好，我是变态，我以后再也不骗你了。”江戾悄悄在心里补充：能用一晚上造出个班级第一来，也是个天赋异禀的变态。
“算了，我走了，免得出人命。”钱鑫瘪着嘴巴，暗自神伤的回了座位。
江戾视线跟着他，目光落到沈晏的座位，沈晏已经走了。江戾刚才瞥了一眼沈晏的成绩，三科都没有他高，排名也在他后面。
江戾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要说江戾最爽的事就是肯定是压过沈晏这个高岭之花，但自从撞见了他自残的事，江戾心里总不踏实，哪怕是他自己靠本事得来的第一也带着些小人得志的意味。
要不是他偷看了沈晏的解题思路，最后一道压轴题他也不可能做出来，说起来也算是沈晏帮了他。
江戾这样想，心里的负罪感更强烈了。
语文课的时候沈晏回来了，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语文老师进来了，江戾这才收回目光。
语文老师叫杨柯，今年四十二，烫着一头泡面卷，最让江戾觉得有趣的是她戴的眼镜竟然有四个镜片！她之前教过钱鑫他们班的语文，也早就有闻大名。听说她性格烈、说话毒、阅卷时扣分绝不手软，江湖人称“六眼姐”。
“都打起精神来，我知道第一节课你们都困。”杨珂把成绩单往讲台上一拍，“但我偏不让你们睡。来，我们先聊聊这次考试。”
“咱们班五十个人，语文上120的，只有十二个。”她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戳了两下，“你们知道隔壁二班多少个吗？十五个。人家十五个，你们十二个。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我以后去办公室都不好意思跟人家二班老刘打招呼，人家一问我‘杨老师你们班这次怎么样啊’，我只能说‘还行还行，也就比你们少了三个’。我丢不丢人？！”
底下有人小声笑。
“笑什么笑？！”杨珂拿起试卷翻了一页，“最让我生气的不是选择题，是诗词默写。六分啊同志们！白送的分！你们看看你们错成什么样了，一看就是没有下去背！”
她掏出一个笔记本，据说每次改完卷子她都会把学生们的错误做记录。她开始念，带着痛心疾首的腔调：“‘千呼万唤始出来’，有人给我写‘千呼万唤死出来’。怎么，白居易是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把人写死？还有，‘犹抱琵琶半遮面’，有人写‘犹抱琵琶不洗脸’。我寻思着琵琶女好歹也是京城来的名角儿，不至于这么不修边幅吧？”
全班笑成一片。
胡黎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用课本挡住脸笑得发抖。江戾也忍不住笑了，心想这位杨老师嘴是真损。
“还有各种奇葩答案，我不念了，再念下去我心梗。”杨珂把笔记本放下，拍了拍手，“所以今天这两节课我什么都不讲，就干一件事——背默。《琵琶行》和《蜀道难》，两篇都给我背出来，然后上我这儿来过。过完一个走一个，没过完的，就抄三遍。”
全班哀嚎。
“杨老师，两篇都背啊？！”钱鑫举手，“《琵琶行》那么长！”
“你还好意思说？”杨珂一眼瞪过去，“钱三金，你这次默写‘曲终收拨当心画’，把‘拨’写成了‘拔’，写错字儿就算了，写的跟狗爬似的，想给你点可怜分我都无从下笔。”
钱三金同学讪讪埋头：“我错了。”
“别跟我认错，跟白居易认错去。”杨珂大手一挥，“开始背！我丑话说在前头，别想着糊弄我，我听了二十年背书了，你背错一个字儿我都听得出来。”
江戾没怎么费力就把两篇都背下来了。
《琵琶行》和《蜀道难》都是他高一时候就滚瓜烂熟的篇目，虽然转学过来之前在原学校没少摸鱼，但该进脑子的东西一样没落。他捧着课本又默念了两遍，确认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在脑子里码好了，抬头准备上去找杨珂过关。
结果一抬头，正好看见沈晏从过道里走上讲台。
他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笔直。他侧着身子，眼睛平视正前方，像一杆青竹出类拔萃，清冷干净。
江戾刚抬起来的屁股又落了回去。
算了，再等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明明成绩是凭本事考的，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他确实偷看了沈晏的解题思路不假，但那也是他自己消化理解之后写出来的，又不是照抄。可每次对上沈晏那张寡淡的脸，江戾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欠了他点什么。
尤其是今天早上沈晏从办公室回来的时候，那个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啧。”江戾小声咂了下嘴，低头假装翻书，余光却忍不住往讲台上飘。
沈晏声音不大不小，背得很清晰，中间连个磕巴都没有。
杨珂起初还端着茶杯漫不经心地听，越往后面听得越认真，表情肉眼可见地满意。
沈晏背完《琵琶行》无缝衔接《蜀道难》，江戾听着听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啊？成绩好得离谱，长得也好看，偏偏人冷漠的像霜雪，手臂处校服底下藏着自己一刀一刀划出来的伤疤。
江戾想不明白。
沈晏背完，杨珂难得露出个笑脸，沈晏微微点了下头就转身往回走。从江戾座位旁边经过的时候，连眼角的余光都没分给他一丁点。
江戾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搓了搓，真想扇自己一巴掌。
“行了吧，人家又不理你，你在这儿演什么内心戏呢。”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站起来往讲台方向走。
结果他刚迈出两步，前面两个同学比他快了一步，一前一后蹿到了杨珂面前。
“杨老师我先来的！”
“明明是我先站起来的！”
江戾脚步一顿，被挤到了旁边。
不亏是重点班，背书都抢着背，换做他以前待的那个班，早就“互相谦让文明礼貌”起来了。算了算了，不着急。
他退到公告栏旁边的过道里靠着墙等，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课本。
这时候钱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跟个游魂似的飘到他身边，手里也攥着一本语文书，书页都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江戾……”钱鑫的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被妖精吸干了精气，“你背完了没？”
“还没，等着呢。”江戾抬了抬下巴指指讲台那边，“前面排着呢。”
钱鑫往讲台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再看看江戾，嘴一瘪：“你数学考满分，语文还背这么快，你还是人吗你？”
“我还没背呢，快什么快。”江戾失笑。
“你肯定一会儿就背完了。”钱鑫吸了吸鼻子，整个人往江戾身上一歪，脑袋搁在他肩膀上，下巴磕着他的锁骨，疼得江戾倒吸一口气。
“你干嘛？给我起来，沉死了。”
“不起来。”钱鑫跟没骨头似的，整个人软塌塌地挂在他身上，“江戾，你背完了教教我呗。我总是背着背着就卡壳，你说我脑子是不是提前退化了？”他拖长了尾音，声音又嗲又委屈。
江戾被他这副腔调逗得嘴角直抽抽，伸手推他的脑袋：“你给我正常点，一个大男人撒什么娇？”
“我不嘛～”钱鑫变本加厉，把脸埋进江戾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就帮帮我嘛。我要是抄三遍《琵琶行》我的手会断掉的，你忍心么？”
“我忍心，我非常忍心。”江戾面无表情地把他往外推，“你赶紧起来，别人都看着呢。”
确实有人在看。前排坐着背书的女生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奇怪的埋在抽屉下嘻嘻笑。
钱鑫完全不在乎，反而抱得更紧了，像只树袋熊挂在江戾身上，嘴里还在哼哼唧唧：“江戾～江戾哥哥～你最好了，你背完了教教我嘛～”
“你给我闭嘴！”江戾耳根子都红了，一把掐住钱鑫的后脖颈把他拎起来，“你再叫一声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那你是答应了？”
“我答应你个头！你自己背！我教不了猪！”
“你骂谁猪呢！”钱鑫瞬间不嗲了，一拳头捶在江戾肩膀上，力气还挺大。
“谁挂我身上谁就是猪。”江戾揉着肩膀，没好气地说。
“我偏要挂！”钱鑫不由江戾拒绝，搂紧了他的腰。
江戾也不挣扎，钱鑫比他高出了半个头，身材也比他壮一圈，要是反应过激说不定会被杨柯发现，到时候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钱鑫抱了一两分钟，突然打了个冷颤。
“你怎么了？”
钱鑫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僵硬地转动脖子，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压低声音：“江戾……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我？”
“什么？”
“就是后背发毛的感觉。”钱鑫说着，又打了个冷颤，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脖颈，“你摸我这儿的汗毛都立起来了……真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江戾被他这副样子弄得也有点莫名其妙，顺着钱鑫的目光往教室里看了一圈。
教室里没什么异常。大部分人都在埋头背书，有的人趴在桌上拿笔在纸上默写，有的小声聊天，胡黎正靠着椅背百无聊赖地转笔，看见江戾看她，还冲他挑了挑眉。
沈晏坐在自己的座位，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低着头没有动笔，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人看你啊。”江戾收回目光。
“不对！绝对有人在看我！”钱鑫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江戾我不跟你闹，真的，我刚才后脊梁骨一阵发凉，就跟被人用眼神剜了一刀似的。那种感觉你懂不懂？就是你明明没看见谁在看你，但你就是知道有人在看你！”
江戾看着钱鑫煞有介事的表情，有点想笑又有点无奈：“你是不是背书背出幻觉了？”
“我没有！”钱鑫急了，“我跟你讲，我这人第六感特别准！小时候每次我妈要打我，我提前半小时就能感觉到，从来没错过！”
“那你感觉到是谁在看你了吗？”
钱鑫摇头：“没有。”
“下一个。”
轮到江戾了，江戾边往上走边说：“下课再说。”
杨柯瞧了瞧钱鑫，似笑非笑地说：“钱三金，做好准备哈。”
“老师，我觉得我背的还不熟，为了不破坏您的好心情，小的下去再背几遍，保准儿您听得顺心顺意！”钱鑫阿谀奉承完就跑了。
“臭小子！”杨柯宠溺地笑了笑，冲着江戾扬了扬下巴，“来吧。”
去食堂吃饭的路上，钱鑫一直和江戾吐槽他今天一定是运气不好，莫名其妙被人剜眼刀子，数学课他找不到数学卷子，被何艳梅罚站了一节课。
“你说奇不奇怪，明明上课之前还找不到卷子，一下课它就出现在抽屉里了。见鬼了！”
江戾哈哈笑起来：“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不可能这么邪乎。”
“我人缘好到爆好吗！我这几天就和你来往，我得罪谁了？”钱鑫坏笑起来，一把勾住江戾的脖子，“说！是不是你？”
“你有病啊！还是我有病吃饱了撑的去偷你128分的卷子！”
“杀人诛心啊！你这就是赤裸裸的炫耀！”
两人打闹着，路过教学楼门口的光荣榜，前面还围着三四个男生，江戾和钱鑫走过去看。
钱鑫指着第四那一行，啧啧两声：“刚来就荣登光荣榜第五，说你是挂逼都轻了。”
江戾指着八十四，挑眉看向钱鑫：“三金同学也不赖嘛，班上倒数第三，还是挤进前一百了。”
“那是！哥的实力毋庸置疑！”
那边的几个男生还在讨论：“你这次考得不错啊。”
“就是啊，比上学期提升了几名。周勇峰，你数学怎么这么厉害？告诉我们点窍门呗！”
江戾正准备离开，一听到“周勇峰”的名字，脚步僵住了。
“没什么，就是以前认识的一个朋友，他数学特别厉害，可能是他从小就教我，从他那儿学来的做题技巧吧。”
这个声音……没错，江戾不会听错，是他。
那群男生要走了，江戾不想放过一丝一毫找到他的机会，哪怕他认错了人。
“周勇峰。”江戾干涩地开口。
那群男生同时转过头，围在正中间的男生在看清江戾的脸后，神色惊异：“……江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