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拥抱 沈晏是老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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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戾和沈晏跑出槐花巷，拐进镇子的主街。
青襄镇的人都不喜欢晚上出来逛，八点多钟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主路两边零星开着几家店铺，街上的人虽然不多，但毕竟是公共场合，板寸男再嚣张，也不敢在大街上明着动手。
江戾没有停，拉着沈晏拐进了一条寂静的巷子。这条巷子比槐花巷宽不了多少，两边都有人住，墙根下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
江戾松开沈晏的手，双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靠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气。手掌蹭破了一大片，沙子嵌在伤口里，火辣辣的疼，左边脸颊肿了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整个人狼狈不堪。
沈晏站在他面前，呼吸也还没完全平稳，但比江戾好多了，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除此之外，好像没什么大碍。
江戾低着头，不敢看沈晏。
人怎么可以这么丢脸？他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想跟江启全做个了断，结果被四个混混按在树上扇耳光，最后还是沈晏来救的他。打不赢就算了，还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他现在肯定觉得自己是个蠢货。
江戾越想越觉得窝囊，越想越觉得难受。他不是那种会在别人面前示弱的人，尤其是在沈晏面前。他在沈晏面前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可现在这副样子，跟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有什么区别？
“你怎么不说话？”沈晏开口了。
江戾抬起头，沈晏正看着他，这里的灯光很亮，沈晏的半张脸都隐在阴影里，轮廓被灯光削得锋利。
江戾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扯出一个笑来：“你让我说什么？说你打架真厉害？你那些招确实挺帅的，回头教教我呗。”
沈晏没接他的话。
沉默了几秒，江戾又说：“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别跟我说是巧合，我不信。”
沈晏垂眸，轻声开口：“李主任说你请假了，我打电话问你妈妈青襄镇在哪里，石桥村在哪里，你常去的地方是哪里，然后我就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找，最后找到了槐花巷。”
“那你怎么知道我回了老家？”
“猜的，你又没有请假回我家，就只有回青襄。”
江戾听到这里眼眶猛地红了。
这个傻子。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回青襄镇，那他大老远的坐车来这个穷乡僻壤，在这个可能没有他的地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找他。怎么可能找得到？
江戾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泪意使劲憋回去。他不能在沈晏面前哭，那样太丢人了，在别人面前丢人就算了，在沈晏面前不行。他宁愿被那四个混混再打一顿，也不想让沈晏看到他这副样子。
“你走吧。”江戾哑着嗓子说。
沈晏没动，垂眼看着他。
“我说你走啊。”江戾的声音不耐烦起来，“我自己能回去，我又不是不认识路。你一个外地人，大晚上的在这儿瞎晃什么？赶紧走，别在这儿杵着。”
沈晏还是没动。
江戾抬起头，对上他那双黑沉沉的、像是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我说让你——”
沈晏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江戾愣在原地，嘴巴还张着，后面的话全卡在喉咙里。
他呆呆地看着沈晏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巷子只有他一个人，忽然觉得自己真是个混蛋。
沈晏大老远跑来救他，他连一句谢谢都没说，反倒一个劲儿地赶人走。
他有什么资格发脾气？他凭什么对沈晏甩脸子？
沈晏又不欠他的。
江戾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抱着脑袋，整个人缩成一团。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刺骨。江戾抱着膝盖，忽然觉得鼻子酸得不行，眼眶热热的，有什么东西封印不住地往外涌。他使劲咬着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一颗，两颗，然后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怎么都止不住。
他不想哭的。从小到大，被人骂野种他没哭，被人打了没哭，被江启全拿酒瓶砸他也没哭。可为什么沈晏转身走掉的那一刻，他就忍不住了呢？
走了好。他想，本来就该走的。这些人这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不过是多管闲事，管完了当然要走。谁会愿意在这条又黑又臭的巷子里多待一秒钟？谁会愿意陪一个满身是灰、身上全是伤、亲爹都恨不得把他卖了的倒霉蛋吹冷风？
沈晏是沈家的少爷，住的是临江最好的别墅区，从小到大衣食无忧，他的世界应该是干净的、明亮的、一尘不染的，不应该被自己这些烂事弄脏。
在沈家待久了，江戾都快忘了，他和沈晏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江戾哭了有十多分钟，哭得脑子都懵了。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全天下最丢人的人，打架打输了不说，还窝在巷子里哭鼻子。要是被袁吉知道了，又要笑话他。
忽然，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江戾猛地抬起头，沈晏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手里多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他重新蹲下来，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伸手从里面拿出了碘伏和棉签。
口袋里还有一些药膏和纱布，江戾愣愣地看着那些东西，又抬头看沈晏的脸。沈晏一脸平静，但从大街到这条巷子来回一趟，他的气息还没完全平稳，胸口微微起伏，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伸手。”沈晏说。
江戾没动。
沈晏也不催，就蹲在那里等着。
江戾沉默了很久，最后他伸出手，把那只蹭破了皮、沾满了灰的手掌朝上摊在沈晏面前。
沈晏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棉签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棉签碰到伤口的那一刻，疼意像电流一样蹿上来，江戾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
“疼就说。”
“不疼。”江戾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
沈晏没再说什么，换了根新棉签，倒上碘伏继续擦。手掌擦完了，翻过来擦手背，手背上的伤少一些，只有几道浅浅的划痕。沈晏微微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松开，手上动作的力道又轻了几分。
整个过程两个人没有说话。沈晏上完药，用纱布把江戾的手掌缠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那个结打得对称，像一只蝴蝶。
“脸。”
“什么？”
“脸上也有伤。”沈晏拧开另一管药膏，“别动。”
他把药膏涂在江戾左边脸颊肿起来的地方，冰凉的药膏和温热的皮肤接触的那一瞬间，江戾浑身一激灵。
沈晏涂完把药膏盖子拧上，棉签扔进塑料袋里，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他站起来。
“能走吗？”
江戾低着头，没回答。
“江戾？”
江戾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沈晏看见了，弯下腰，想去看他的脸。
“还有哪里疼？”
江戾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得像充了血，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倔强地没有落下来。他看着沈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狼狈，忽然觉得自己蠢透了。
真的蠢透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很急，膝盖上的伤被牵扯到，疼得他龇了龇牙。他在沈晏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步。
他伸出手，抓住沈晏的衣角，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然后他往前倾了半步，额头抵在沈晏的肩膀上。
沈晏的肩膀很硬，淡淡的檀木香混着一点碘伏的药味，干净、清冷、让人安心。
江戾的眼泪落了下来。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肩膀也没有抖，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沈晏的肩膀上，把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一只手抓着沈晏的衣角，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环住了沈晏的腰。
沈晏睁大了眼睛，睫毛轻颤。
过了几秒，他缓缓抬起右手，放在江戾的后脑勺上。
手掌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温暖干燥，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少年交错的呼吸声。不知哪户人家放着歌，旋律断断续续地飘过来，听不清歌词，只有一个模糊的调子，在夜风里打着旋儿，慢慢地散了。
江戾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终于把那股情绪哭完了，他埋在沈晏肩膀上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要是敢说出去，我就把你杀了。”
沈晏：“……”
“我说真的。”江戾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却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软乎乎的语气，“你要是敢告诉任何人我哭了，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
“嗯。”沈晏轻轻应了一声。
他的手从江戾后脑勺上移开，移到他后衣领，摸了什么东西然后悄悄放进了口袋。
“想让我帮你保守秘密，可以。”沈晏递给他一张纸巾，眼底含笑地看着他，“我也有条件的。”
还没等沈晏提出他的条件，江戾就抢先回答：“哥，行了吧？”
沈晏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笑，抬手掩饰笑意。
江戾无语地瘪瘪嘴，忽然觉得这个人简直是老天爷派来克他的。
“我的条件是，以后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江戾：“……”
“你耍我？”
“你自己要叫的。”沈晏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挺顺口。”
“……”
顺你大爷！你看老子冲你天灵盖爆扣一击顺不顺！
他一把抢过纸巾，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擤了擤鼻子，把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走吧。”江戾说，声音已经稳下来了，“回去。”
沈晏看了他一眼，确认他不是在逞强，转身往巷口走。
江戾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忽然开口：“沈晏，谢谢你。”
沈晏顿住，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江戾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也是老天爷派来拯救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