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巷战 江启全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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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已经开始西沉了，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那条灰扑扑的水泥路也映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有放学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江戾身边经过，车龄叮铃铃地响着，笑声被风声吹散。
江戾看着那群孩子嘻嘻哈哈离开的背影，脑海忽然一闪而过和周勇峰袁吉迎着阳光奔跑的样子。
江戾低头，把手插进口袋里，拐进了槐花巷。
他的右手在口袋里攥着一把折叠水果刀，刀不大，刀片也就几厘米长，如果激怒了江启全，足够见血威吓他了。
江戾在青襄生活了十年，那些因为他爸是赌鬼、因为他妈跑了而嘲笑他的小孩，他都打过。打到后面没人敢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了，没人再敢来招惹他。
一个人连自己都舍得往死里打的人，谁不怕呢？
槐花巷在镇子最西边，位置又偏僻，走出巷子就是一望无际的农田。这条巷子以前住着几户人家，后来都搬走了，房子年久失修，屋顶长满了草，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黑灰色的砖头。
到处透露着一股死气沉沉。
唯一还让江戾觉得有点生气的就是巷子里的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抱住，江戾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树，在树上看夕阳，掏鸟窝，也在树下的石墩上写过作业。
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看天。
天已经快黑了，几个星星迫不及待地冒了出来，在蓝紫色的天空冷冷地闪烁着。
江戾看了看手机，山里信号不好，有手机也网卡，所以他也没有怎么用手机。江戾点开微信，发现沈晏竟然没有给他发消息。
江戾无语地笑了一下，他一下午都没有和他联系，沈晏就不好奇他为什么请假吗？还瞒着他，也不知道打个电话问一问。
有你这么做哥哥的吗！
江戾自怨自艾了好半天，不知不觉天已经完全黑了。他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六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转了转脖子，提前给自己热热身。
好吧，他整装待发，可某个人渣不遵守时间，八点半了还没来。
期间成荣秀打了几个电话来，江戾谎称他在袁吉家才糊弄过去。
再不回去成荣秀该起疑心了，江戾不耐烦地拨通了江启全的电话。
一阵电话铃声在黑暗里忽远忽近地响动，江戾拧着眉望向巷子口，这里只有一盏路灯，光线还不好，惨白得照不出来清晰的影子。
江戾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黑漆漆的巷口，电话铃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碎，来的不止一个人。
江戾挂了电话，退后一步，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把水果刀。
真不巧，路灯这时候突然电路短路，本来就不亮的灯光忽明忽暗，不停地闪烁，夹杂着嘶嘶电流声，此刻在寂静的黑暗里无限放大，和他强烈的心跳在耳边反复回响，震得江戾冷汗涔涔。
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肮脏破败的蓝色工厂服，黝黑的肤色快要和黑暗融为一体。是江启全。
江启全见到江戾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满脸恐惧，眼含泪水地看着江戾。
随后，一只手搭在江启全肩上，江启全吓得一哆嗦，立马跪了下来，乞求道：“华哥！我错了华哥，你别打我！”
江戾还没搞清楚状况，黑暗里又走出来几个人。
是四个男人，个个都长得魁梧健硕，穿着牛仔外套，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走路的姿态一拽一拽的。为首的那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挂了条粗金链子，嘴里叼着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江戾后背贴紧了冰冷的砖墙。这几个人一看就不好惹。
“要我放过你？”板寸男冷笑一声，“好不容易逮着你，要是就这么放你走了，老子的名头还要不要了？你呀手气不好，人也不机灵，欠了一屁股债还好意思在街上乱晃，成心挑衅我们是吧？”
江戾深吸一口气，心里暗骂该死。江启全这个王八蛋，欠了债不躲，还敢大摇大摆地在街上晃，不是蠢就是脑残。
他两者都是。
一个绿毛上前嬉笑着拍了拍江启全的脸，笑道：“最后问你一次，还不还钱？”
江启全哆哆嗦嗦地哀求，江戾想着要不要趁他们没注意到他偷偷摸摸溜走，江启全伸出手，朝着江戾的方向一指，声音尖锐：“那是我儿子！他有钱！他来就是给我还钱的！你们找他！”
江戾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早该知道的，他还在江启全身上期望会有最后一丝作为父亲的底线，没想到这人早就已经烂到了骨子里，为了苟且偷生连亲儿子都卖。
这种感觉就像扔一块骨头出去喂狗，好让狗不要咬自己。
太恶心了。
板寸男的目光越过江启全，落在路灯下的少年身上。
路灯即使惨淡，也把江戾的脸和轮廓照得清晰。年轻，清瘦，穿着白色的卫衣，logo明显，是三片花瓣，中间还有三条杠，好像是某个大牌。他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属于这里的气质，和这条肮脏的、散发着霉味的巷子格格不入。
板寸男打量了他一下，忽然笑了。
男人长得猥琐，笑起来更是扭曲了五官，直叫江戾心生恶心。
“哟。”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这就是你儿子？长得不赖嘛。”
板寸男身后的三个男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江戾瞬间警惕起来，口袋里握着水果刀的手开始冒冷汗。
“江启全。”江戾极力保持冷静，眼睛毫无波澜地看着还跪在地上满脸横泪的江启全，“你真不是个东西。”
江启全缩着脖子，不敢看江戾，嘴里还在嘟囔：“我是你爸，你不帮我还谁帮我还？你妈嫁了个有钱人，八万块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求一下她能怎样？”
“我说了那是我妈的钱，跟她现在的家庭没关系。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资格找她要钱？”
江戾闭上眼睛，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深深的绝望。
“你把我叫回来的真实目的就是怕我妈不给你钱，然后你就把我卖了给你还债，对吧？”
板寸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场父子相残的好戏，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双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江戾。
“行了，你们的家务事回头再吵，咱们先说正事儿吧。”板寸男朝江戾扬了扬下巴，“你老子欠了我八万，利息另算，总共十一万，他说你有钱，那就拿来吧。”
“我没钱。”江戾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一个高中生，我哪有那么多钱，他是骗你们的。”
板寸男皱了皱眉，回头看江启全：“你耍我？”
“没有没有！”江启全连忙摆手，急得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他后爸是做生意的，开一百多万的豪车，特别有钱！他妈的手机号我也有，我让你们打过的，那女的就是不接，但是你们找她儿子就行，她不可能不管她儿子！”
江戾听到这番话再次心死了。
也是，江启全从来没有把他当过儿子，对他而言，自己只是用来栓住付文锦的锁链，用来帮他还债的筹码。
板寸男突然发火，一巴掌扇在江启全脸上。
“你他妈是让我绑架你儿子？我他妈是讨债的，不是绑架犯！”
“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启全慌了，“我是说我儿子主动说要帮我还钱的！是不是小戾？”他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江戾，那种眼神江戾见过很多次了。每次他喝了酒打了人醒来后，就是用这种眼神看付文锦的。可怜巴巴的，好像自己才是受害者。
“你帮爸说句话，你跟他说你会还钱的，你妈一定会帮你的，对不对？”
“我说了，我没钱。他欠的钱，跟我没关系，跟我妈也没关系，你们想要钱，找他就行了。”
板寸男的表情彻底冷了下来。
他盯着江启全，目光像刀子一样剜过去。江启全吓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潮湿的墙壁，整个人的脸都白了。
“华哥，华哥你听我说，我真的没骗你，他妈真的嫁了个有钱人——”
“闭嘴。”板寸男冷喝一声。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田埂上的虫鸣，还有江启全牙齿打颤的声音。板寸男走到江戾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江戾没有退，他抬起头，直视板寸男的眼睛。
“小子，你多大？”
“十七。”
“十七岁，正在读高二啊。小伙子，你也不想因为这十几万块钱的事耽误了念书吧？”
江戾攥紧了拳头。
“我再说一遍，我没钱，你就算把我打死，我也变不出十一万。”
板寸男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江戾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小拇指的长指甲刮过皮肤让江戾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行，有骨气。”板寸男收回手，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三个男人，冲他挑眉，“带走。”
江戾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朝左边一闪，避开了一只抓向他肩膀的手。绿毛的手掌拍在砖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还敢躲？”绿毛啐了一声，伸手又抓。
江戾没打算硬碰硬。对方四个成年男人，个个比他壮，硬打就是找死。他弯下腰，从绿毛腋下钻过去，右腿抡起来狠狠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黄毛膝盖上。那一脚用了全力，黄毛闷哼一声，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嘴里骂骂咧咧：“小兔崽子，你他妈——”
江戾没等他骂完，转身就跑。
槐花巷他比谁都熟。小时候在这条巷子里跑了千百回，哪块砖松哪堵墙矮他都一清二楚。巷子深处左边有一道缺口，翻过去就是一片小竹林，穿过去能到镇子后面的土路。
只要跑到那里，这几个人就追不上他。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咒骂声。江戾一口气冲到巷子中段，眼看着那道矮墙就在前面，脚下却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是一个倒在地上的破竹筐。
江戾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掌和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地上，一阵钻心的疼。他来不及看伤成什么样，撑着地面就要爬起来，后领已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了。
“跑啊，接着跑啊。”板寸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江戾被那只手拎着后领拽起来，后背撞上了一具结实的胸膛。板寸男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膀，力道极大，江戾挣了两下也纹丝不动。
“你小子跑得倒快。”板寸男凑近了他耳边，嘴里呼出的热气混着烟味喷在他脖子上，江戾胃里一阵翻涌，“要不是那个破筐，还真让你跑了。”
绿毛和黄毛从后面跟上来，喘着粗气，脸上都带着怒意。黄毛走到江戾面前，抬手就扇了江戾一个耳光。
江戾被打得两眼冒金星，嘴角很快渗出鲜血。
几人把他拽了回去，板寸男松开他的肩膀，转而掐住他的后颈，像拎小鸡一样把他往前推了几步，按在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上。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脸颊，江戾偏过头，看见江启全还跪在角落，缩着脖子，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
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亮了起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江启全把脸别了过去。
江戾忽然就不气了。
为这种人渣生气，不值得。
“小崽子，我再问你一遍。”板寸男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到底能不能弄到钱？”
江戾被按得几乎喘不上气，鼻腔里全是树皮潮湿的土腥味。他用余光看向自己的右手，板寸男只反锁了他的左手，他的右手还能动，他可以拿口袋里的水果刀。
江戾是那种嘴硬心软的人，他只是装得凶，给自己撑一点有威慑力的气场，实际上他根本不敢用刀。
一旦动了刀，事情的性质就变了，不管他是不是正当防卫，一个高中生持刀伤人的事传出去，他会得处分，严重的会被开除，被判刑，然后坐牢。那他的未来就全完了。
江启全可以烂，他不能。
“回答我。我数到三。”板寸男失去了耐心，“一。”
可是要他回去向付文锦要钱，他怎么说的出口？他一定不能让付文锦知道江启全来找他，不能再让她和江启全有任何瓜葛。
“二。”
江戾眼神变得狠厉。没事的，就在他手上划一刀，他放手了就立马踹他。
他深吸一口气，右手悄悄伸进右边口袋。
黑暗很好地替他打掩护，其他男人都没有注意到江戾的动作。正准备发力，一个声音忽然从巷口的方向传过来。
“江戾，别动刀。”
江戾浑身一震。
冷漠得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不是很大声，但在槐花巷的逼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板寸男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瞬，下意识地回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少年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最顶端，本就白皙得没什么血色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瘆人。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碎发遮住了半只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珠子黑沉沉的，好似黑洞，看一眼就会被他吸进深渊。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站得很直，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了，估计会被人当作孤鬼幽魂。
沈晏。
江戾愣愣地看着他，全然忘记了呼吸。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刚才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无数个问题在江戾脑子里炸开，还没等他问出口，板寸男已经先开了口。
“你谁啊？”
沈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越过板寸男，落在被按在树上的江戾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然后他的视线移到了板寸男掐着江戾后颈的那只手上，目光阴沉。
“手拿开。”沈晏冰冷道。
这话说得实在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混混头子说话。板寸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另外三个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小子是活腻歪了吧？”绿毛笑嘻嘻地朝沈晏走过去，“怎么着，你是他同学？来英雄救美？”
沈晏看了绿毛一眼。
就一眼，绿毛的脚步莫名其妙地顿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一眼没什么杀气，甚至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他后背突然有点发凉。像是被猛兽盯住了，本能地想要后退。
绿毛很快调整状态，他觉得自己被一个高中生吓住太丢人了，于是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就去推沈晏的肩膀。
“滚一边儿去——”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晏的衣服，手腕就被扣住了。然后拧腰下沉，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绿毛那个两百多斤的身体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地上。
绿毛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四肢摊开，一时半会儿动弹不了。
黄毛和另外一个红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板寸男的眼睛眯了起来，松开了掐着江戾后颈的手，转过身正对着沈晏，表情变得凶狠。
江戾踉跄了一步，他揉着被掐得发酸的后颈，沈晏朝他看了一眼，“走。”
江戾拔腿就跑。板寸男显然不是吃素的，他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抓江戾的衣摆。沈晏往前迈了一步，正好挡在板寸男和江戾之间，板寸男的手抓了个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他妈找死？”
板寸男一拳朝沈晏面门砸过来。那一拳又快又重，带起一道劲风，一看就是常年打架的人才能打出来的力道。沈晏偏头躲开，拳头擦着他的耳廓过去。
两人打得有来有回，板寸男不给他喘息的机会，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腹部。沈晏侧身，那一脚擦着他的腰侧过去，外套被蹭出了一道灰印。
江戾跑到一半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沈晏被板寸男逼得连连后退。虽然想不明白沈晏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但人家大老远的跑来救他，自己总不能临阵脱逃吧？
江戾又折回去，沈晏刚解决完黄毛，回头看到江戾蹙眉道：“你回来干什么？”
“帮你啊！”江戾吼回去，声音比他更大，“你一个人打四个，打得过吗？”
绿毛和红毛冲上来，江戾毫不客气地一脚踹过去，一手格挡一手拽过红毛也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别看对面几个大叔身材魁梧，和他们比起来江戾和沈晏两个高中生就显得弱不禁风。江戾胜在是个打架的老手，沈晏的攻击也很强劲，而且一招一式都很有范儿，应该是练过的。江戾多了个帮手，自然没有像刚才那样一挑四那么吃力。
两人也没有恋战，各自赏他们一脚后，江戾拉着沈晏的手腕往巷口冲。
其余三人已经躺在地上嗷嗷直叫，板寸男捂着肚子扶着墙站起来，吼道：“给我追！都他妈给我追！”
黄毛和绿毛都伤得不轻，红毛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发软。三个人跑起来的步伐都不利索，板寸男骂了一句，自己追了几步，看看身后那三个不成器的，又看看前面那两个少年已经跑出了巷口的身影，气得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桶。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板寸男冲着巷口的方向啐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阴鸷得像要杀人，“江启全那个王八蛋呢？把他给老子找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巷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