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约定 谁他妈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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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号一早，天刚蒙蒙亮，江戾就醒了。他没怎么睡，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后半夜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乱七八糟的，醒来了什么也不记得，只觉得头重脚轻。
江戾洗漱完下楼吃早饭，赵姨都还没有做好早饭，看到江戾进了厨房惊讶地问：“小戾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今天想早点去。”
“怎么都有黑眼圈了？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江戾摸了摸下眼皮，笑道：“有吗？可能吧，这几天集训是有点累，每天都是凌晨一点左右才睡。”
赵姨心疼地唉了一声，絮絮叨叨的说学习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要早睡早起之类的话，江戾随便听着，偶尔点一下头表示认可，敷衍的不能再敷衍。
吃早饭的时候，付文锦看到他的黑眼圈也唠叨了一阵，江戾听得耳朵疼，匆匆吃完就拉着沈晏出门了。
江戾心情不好，在车上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和康叔聊天。
“你今天话很少。”沈晏忽然说。
江戾正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闻言回过神来，干笑了两声：“有吗？可能是没睡醒没精神，精力再旺盛也要充充电嘛。”
沈晏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今天来得早，环卫大爷在门口慢悠悠地扫地，看见他俩笑呵呵地打招呼：“小伙子，你们今天来那么早呢！”
江戾热脸道：“没您早，想要成为学霸就得比别人努力嘛！”
大爷放下扫帚，冲江戾竖了个大拇指：“祖国的希望，看好你噢！”
沈晏望着江戾后脑勺看了几秒，伸手在他衣领上摸了摸。
“你干嘛？”江戾回头看他。
“衣领外翻了，帮你整理一下。”
“哦。”江戾没多想，他眼睛瞟到对面的一家早餐铺，眼睛骨碌碌地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儿。
“沈晏，你帮我买瓶豆浆吧。”
“你不是不喝豆浆？”
“今天想喝嘛。”江戾笑了笑，“热的，正常糖。”
沈晏盯着他看了两秒，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的谎言。江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正要再说话，沈晏已经转身往马路对面走了。
江戾看着沈晏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早餐铺才背好书包，往主路那边跑。
跑到大道，江戾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临江客运站。”
上了车，江戾并没有松懈，沈晏的消息立马弹了过来。
冰块：人呢？
江戾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回了过去。
不知道：有点事，你先去教室，我一会儿就到。
冰块：什么事？
江戾不知道怎么回，索性把手机关机。
那边没了消息，沈晏阴沉着脸盯着屏幕，不知道看了多久，他很轻地挑了一下眉，随后退出微信点进了一个软件。
买了票，江戾又坐了四个多小时的车才到的青襄。
本来回家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如果不是江启全，江戾可能会兴致勃勃地沿途看一路的风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花草都值得他思念。现在却没有半分喜悦和期待。
到了青襄镇客运站，江戾没有往外走，站在门口那个掉了漆的广告牌下面，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看着车站来来往往的人。
江戾等了半个多小时，等得腿酸了，也没耐心了，掏出手机给江启全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江戾不耐烦地问：“你在哪儿？”
江启全压低声音说：“车站人太多，谨慎起见，爸爸就不来接你了，我在镇中对面的一家小面馆，你来那儿找我吧。”
江戾拧着眉说：“你怎么不早说？”
没等江启全解释江戾就挂了电话。
江戾深吸一口气，他从下车起就一直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定要压制住火，要动手也不能在人多的地方动手。江戾想完两眼一翻冲着自己的刘海吹了口气，碎发往上飘，露出洁白干净的额头。
摊上这么个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江戾站在面馆门口，驻望好久。
他很久没有来这家面馆吃面了，这家面馆店面不大，老板是个聋哑女人，又是离过婚的，一个人带着孩子撑起了这家店。这家店的饭菜都比别家的便宜，又开在学校门口，很受学生欢迎，来这里吃面的学生也不在意她是残疾人，对她都很友好。
江戾最喜欢吃这家的清汤抄手，很便宜，别家买七块钱一碗，她家买五块。
她家的其他口味听说也不错，江戾没吃过，初中时候的他只吃得起五块钱的清汤抄手。
“儿子！这里！”一声吆喝打断了江戾的思绪。
江戾眼神瞬间冰冷下来，直直望进店里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江启全比江戾记忆里老了很多，脸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灰蒙蒙的眼珠像两颗蒙了一层灰的玻璃珠子，混浊，黯淡，只有在看到钱的那一刻才会亮起来。
即使苍老，他的五官也依旧英朗。江启全年轻时候长得俊俏，加之又擅长说甜言蜜语和海誓山盟，不然付文锦也不会看上他辍学也要和他私奔。
可长得帅有什么用，还不是个混蛋。
“小戾！”江启全放下筷子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他，“爸爸就知道你会来！”
江戾后退一步，冷声说：“别碰我。”
江启全胳膊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淡下去了。
但这个人别的不行，脸皮的厚度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他很快就收了手，在裤腿上蹭了蹭，笑着往旁边侧了侧身：“行，在城里生活好了，回到乡下自然就嫌弃我们这些农民了。”
江戾皱眉看着他，“别污蔑我，我不想听你说这些鬼话。”
江启全自顾自的坐了回去，脸上又挂起了那副虚假的笑容：“你坐了一路车，肯定还没吃午饭吧？点完面吃，爸爸请你。”
江戾冷笑一声：“不是说还不起钱了么，还有钱请我吃面呢？”
“这种小钱爸爸还是有的，别愣着，快过来坐。”
老板娘走过来，一边比划手语递过来一个小本子，一边指着墙上的菜单，示意江戾点菜。
江戾在本子上写了一句“我要一碗小份的清汤抄手”，冲老板娘笑着点点头。
老板娘认出他来了，笑得明媚，她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你的字变好看了。
江戾：“......”
连老板娘都夸他了，那他之前的字是有多丑？还得是沈晏的功劳，江戾心里想，竟然有些骄傲。
老板娘进后厨煮抄手，江启全在一旁喋喋不休，这些夸他的漂亮话只会让江戾恶心，为了防止一会儿恶心到吃不下饭，江戾戴上耳机，江启全也识时务，不再废话专心吃他的面。
抄手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江戾咬下第一口，还是熟悉的味道。
一瞬间，曾经那些和袁吉周勇峰晚上拿着十块钱不到的零花钱来这里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抄手的记忆全都跑出来了，以前很穷，一碗抄手都要分着吃，却是三人难忘的快乐时光。
出了面馆，江启全用袖子擦了擦嘴，说：“咱们现在回你外婆家吧。”
“你把我叫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江启全目光躲闪了一下，脸上又堆起笑：“瞧你这话说的，就是想你回来看看，一家人聚聚。”
江戾气笑了，嘴唇微抖。他越过江启全走在最前面，少年腿长，很快就把江启全甩在后面。
江戾边走边看路边的野花，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
“谁他妈和你是一家人。”
成荣秀腿摔伤了没法下地干活，她坐在堂屋门口的竹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正眯着眼剥豆子。
江戾吸了吸鼻子，哽咽道：“外婆。”
成荣秀剥豆子的手停下了，朝着篱笆墙外看，过了好几秒才看清阳光下站着的少年。
“戾宝！”成荣秀激动地站起来，江戾赶紧上前扶住她。
“戾宝，你怎么回来了？”成荣秀颤抖着声音问，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江戾的脸蛋。
“怎么瘦了？是不是学习太累了？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江戾笑着摇头：“没有，我吃的挺好的，这是长个子了，抽条，所以看着瘦。”
“骗人，长个子也不是这么个长法。”成荣秀吸了吸鼻子，忽然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启全，语气一下子就变了，“你把他叫回来的？”
江启全正靠在门边抽烟，闻言把烟头往下一扔，用脚碾了碾：“我这不是叫他回来看看你吗，他也是我儿子，我想看看他不可以吗？”
“你少拿我当幌子！”成荣秀气得直哆嗦，枯瘦的手指着江启全，“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把戾宝叫回来，不就是想让他找文锦要钱吗？江启全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戾宝一根头发，我跟你拼命！”
“妈——”
“别叫我妈！我没你这个女婿！”成荣秀剧烈咳嗽了几声，江戾一边拍她的背一边安抚她：“外婆，你别激动。”
江戾扶着成荣秀坐下，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跟他没关系。”
成荣秀一把抓住他的手，语气急切：“你马上回城里去，不要再这个地方待。那些讨债的正在找他呢，你待在这里不安全，他跟你说什么你都别信，他不是个东西，你别理他，听见没有？”
江启全冷笑一声，走进屋里，很快里面就传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
“外婆，你放心，他不敢拿我怎么样。”
“他现在躲在我这里，我一直担惊受怕的，生怕那些讨债的找到家里来。”成荣秀说着望向天空，沉沉地叹了口气，“你说要是你外公还在就好了，他肯定不敢来。”
成荣秀摸着江戾的脸，一边摸一边感慨：“就欺负我一个老婆子，欺负你一个孩子，真不是人啊。”
江戾眼眶湿润，轻声说：“外婆，只要有我在，他就别想从我们这里拿走一分钱。”
吃完午饭成荣秀回房间午睡了，老人家的觉多，吃完饭就犯困。
江戾靠在门边等着江启全出来。
江启全一开门就看见江戾一脸阴煞地盯着他，咽了咽口水。
“小戾，来，坐。”江启全走到堂屋，拍了拍旁边的长凳。
江戾没坐，他双臂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启全。
“说吧，你到底要干什么。”
江启全被他这个姿态弄得有些不太自在，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你小声点，你外婆刚睡着，别吵醒她。”
“你怕吵醒她？”江戾冷笑了一声，“那你倒是别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啊。”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冲呢？”江启全皱了皱眉，又很快舒展开，换上了那副可怜相，“小戾，爸爸是真的没办法了，才会找你的。你知不知道那些追债的都是什么人？他们都是社会上混的，手里有刀有棍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说这周三之前再不还钱，就要……”
江启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巴巴地看着江戾。
江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八万，就八万块。你妈现在嫁了个有钱人，八万块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你就当帮爸爸一个忙，跟她说一声，让她借我八万，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你每一次都说最后一次。”江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似一潭死水，“江启全，你真他妈不要脸。”
江启全的脸色变了变，那副可怜相终于维持不住了。
“江戾，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叫你一声儿子是给你面子，你以为你是谁？你要不是付文锦的儿子，我稀罕跟你说这么多话？”
“那正好。”江戾转身就走，“别说了。”
“你给我站住！”
江启全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冲过来一把抓住江戾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江戾吃痛，但没有挣扎，冷冷地看着江启全。
“放手。”
“你今天要是不答应，就别想走。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去你学校门口坐着？让你那些同学老师都看看，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戾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第一次见识到江启全可以这么厚脸皮，贬低自己都要毁了别人。这个人还是他的亲儿子。
“你确定要这样？”江戾问。
江启全被他笑得心里发毛，手上的力气松了松，却没有放开。
“你要钱是吧？行，我给你想办法。”
江启全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江戾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抓住的胳膊，“你放手。”
江启全犹豫了一下，松开了手。
江戾揉了揉被掐红的地方，上面已经泛起了几个青紫的指印。他看着那些指印，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今晚有空吗？”
“有有有。”江启全连忙点头，眼睛里全是贪婪的光，“你说哪儿，我晚上去找你。”
“槐花巷。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槐花巷他当然知道。那是青襄镇的一条老巷子，早就没人住了，巷子两边都是废弃的老房子，瘆人得慌，平时都没人去那个地方。
“去那儿干嘛？”江启全有些疑惑。
“我让你去你就去。”江戾弯腰把倒了的椅子扶起来，重新摆好，语气不咸不淡的，“总得给我打电话沟通的时间吧，晚上给你答复。你要是不想来也行，那钱的事就免谈。”
“来来来，我来！”江启全忙不迭地答应，生怕他反悔，“几点？”
“天黑之后，八点。”江戾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江启全一眼，那个笑容还挂在他脸上，阴冷瘆人，“就你一个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