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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新桃(三)   章施回 ...

  •   章施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走进院门,脚步比出门的时候轻飘了许多,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软绵绵地落不下去。门房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应声。穿过前院的时候,她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扶住廊柱站了一瞬,才又继续往前走。
      章远道在正厅里等着。他今天没有去衙门,从早上开始就在厅里坐着,茶换了两壶,一封公文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章施走进来的那张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猛地断了一截。那张脸太白了,白得没有血色,嘴唇微微发干,眼眶是红的,像是已经哭过了,又像是在忍着没有哭的下一场。
      “施儿。”章远道站起身来,快步走过去。他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不需要问。他知道她今天进宫见到了谁,也大概猜到了她知道了什么。他伸手扶住女儿的手臂,把她引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朝里间喊了一声:“夫人——出来一下。”
      何氏从里间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有绣完的帕子。她看见章施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步子走过来,在章施旁边坐下,把女儿的手握进自己手心里。那只手凉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是在试图抓住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章施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先是轻微地抖了一下,然后那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最后终于变成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抽泣。她把脸埋进何氏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又拼命想把堵塞物冲开。“娘——她、她是长公主——她骗我——她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何氏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她的眼眶也有些发红,但声音还算稳,像是用尽了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镇定在替女儿撑着:“娘知道了。娘听你爹说了。”
      章施从她肩窝里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何氏,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章远道。“爹,你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章远道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那张哭得湿漉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登基大典那天,我看见她了。她站在乾元殿侧门的廊下,穿着长公主的礼服。”
      章施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碎而绵长。何氏轻轻揽住她的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头拢到自己肩上。章远道看着女儿的侧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章施的声音从手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和委屈,又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已经藏不住了的执拗:“娘,我想娶她。我真的想娶她——可是她是长公主啊,我怎么娶?我拿什么娶?”
      何氏轻轻拍着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把心里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慢慢地拍平。她低下头在章施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施儿,她骗你是她的不对,但你方才说这话的时候——你心里想的,是娶她,还是算了?”
      章施没有回答。她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哭声渐渐小了下来,最后变成了极轻极轻的抽噎。章远道坐在旁边,看着妻子和女儿靠在一起的身影,伸手拿起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尝出来。他放下茶盏,声音有些哑:“施儿,你要是真想娶她——那就不能只是嘴上说说了。长公主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她的婚事是天家的事。你得想清楚,你拿什么去换。”
      章施没有抬头,但她的肩膀已经不抖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我拿我自己去换。我没有别的了。”
      章远道看着她,没有再说话。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了,最后一缕光线从窗棂的缝隙里收走,屋子里暗了下来。何氏起身去点灯,火光跳了几下,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老树的枝桠。
      长乐宫的夜比章家要安静许多。
      程煜杏坐在榻上,怀里抱着已经快要睡着的程乾济。小家伙今天玩得太疯了,下午在御花园里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半座园子,跑到最后干脆往地上一坐,胖乎乎的手指指着那只飞远了的蝴蝶“啊啊”地叫。程煜杏把他抱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全是草屑和土,虎头帽歪到一边,两只小脚上的布鞋丢了一只。她用帕子把他脸上的灰擦了擦,又把他歪掉的帽子扶正,然后抱着他在廊下慢慢走,走了两圈,他的眼皮就开始往下沉了。
      她哼了一支曲子。没有词,就是一段绵长的、带着些许江南小调韵味的调子,是她小时候母妃哄她睡觉时常常哼的。她已经很久没有哼过这支曲子了,久到刚才开口的时候,声音涩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哼得很轻,很慢,每哼完一小段就停下来等一等,看看乾济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小家伙的呼吸越来越均匀,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她的衣领,撅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咂什么东西的味道。
      等他彻底睡熟了,程煜杏把他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拉过一床薄被盖住他的肚子,又把那顶被蹭歪了的虎头帽扶正。她蹲在榻边看着他那张圆嘟嘟的小脸,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尖,然后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到窗边站着。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边。她背对着屋子,肩膀微微缩着,像是在看窗外那片被月光洗亮的太液池,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林山清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她的目光从榻上睡着的乾济身上移开,落在窗边那道消瘦的背影上。她走过去,抬手在程煜杏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哎——”
      程煜杏被敲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捂着头回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像是被敲疼了,又像是别的东西。林山清叉着腰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温柔的笑意,而是带着一种“你给我把话说清楚”的认真。“你就打算在这儿站着?她今天在御花园里哭得眼睛都肿了,问为什么你不肯告诉她。你倒好,躲在这儿给孩子唱摇篮曲。程煜杏,你几岁了?”
      程煜杏捂着头的手放下来,低着头,不说话。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憋着什么不肯往外倒。林山清看了她好一会儿,叹了口气,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窗前拽到椅子上坐下来。“说话。”
      “我不敢去。”程煜杏终于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我去了,她要是问我为什么骗她,我怎么说?我说我怕她不要我?她听了会不会更生气?嫂子,我不知道怎么跟她开口——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那些事——在长明的时候我骗她,在苏州的时候我也骗她,她问我‘你到底是谁’问了好多次,我每次都绕过去了。她今天知道真相的时候,心里一定恨死我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林山清看着她那副低着头、攥着袖口、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缩在墙角的小猫的样子,心里那点火气也散了大半。她在程煜杏身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声音放柔了一些:“你知道她今天跟我说了什么吗?她说她要来找你。”
      程煜杏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光。“她……她说什么?”
      “她说她要来找你。”林山清重复了一遍,“在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算了’,不是‘她骗了我’,不是‘我们算了吧’。是‘我想找你’。程煜杏,你觉得这样的一个人,会因为生气就不要你?”
      程煜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一颗一颗地往下砸,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被堵在喉咙口,像是太满了、太多了,一下子涌出来反而一个字也说不清楚。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模样,伸手替她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动作很轻。“明天去找她,”林山清的声音不容反驳,“把话说清楚。你再躲下去,她就真的要被你气跑了。乾济都替你喊过‘姑父’了,你要是把人弄丢了,你自己去跟乾济解释。”
      程煜杏被那句“自己去跟乾济解释”逗得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林山清,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但那道弧线已经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嫂子,”她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有了一点力气,“我明天去找她。”
      林山清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抬手在她额角轻轻弹了一下。“这才像话。”
      程煜杏没有躲开。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榻上的乾济翻了个身,咂了咂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什么,然后又沉沉睡了过去。窗外的月光落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把整片池水照得像一面碎了的银镜,风一吹就轻轻晃动,晃出一片又一片细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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