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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新桃(二) 御花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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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芍药确实开得正好。大朵大朵的深红浅粉铺满了花圃,像是有人把一整片晚霞裁碎了撒在地上。林山清牵着章施的手沿着□□慢慢地走,穿过一座小小的石拱桥,绕过一丛开得正盛的木香花,在一座四面透风的凉亭里坐下来。亭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茶和点心,像是一早就算好了她们会走到这里。
章施坐下来,接过林山清递来的茶,端在手心里没有喝。她低着头,看着茶汤表面浮着的一片细碎的桂花,目光有些散。林山清坐在她对面,没有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蝉鸣从远处的柳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的,拖得长长的,像是把时间也拉得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章施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皇后娘娘,程澄她……到底是谁?”
林山清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放下茶盏,看着章施,那双圆圆的眼睛里有一种温柔而坦诚的光。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然后说了一句:“她不叫程澄。她叫程煜杏,是先帝唯一的女儿,当今陛下的亲妹妹,褚元王朝的长公主。”
章施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温的,不烫。她没有去擦,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背上那几滴慢慢洇开的水渍,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按住了,一动不动的。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怕。”林山清的声音很轻,“她怕你知道她是谁之后,会觉得她骗了你。怕你觉得她和你认识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怕你因为她的身份,就不愿意再看她一眼了。”
章施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又有一滴落下来,落在茶盏里,在茶汤表面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水的潮气:“她怕?她在大街上把我拖进芙蓉楼的时候怎么不怕?她让我爹夸她棋下得好、桂花糕做得好的时候怎么不怕?她在苏州拉着我的手说要带我去杭州看夏天的时候怎么不怕?她做了那么多事——她怕这一件?”
林山清听着她那些带着哭腔的控诉,没有替程煜杏辩解。她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章施身边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章施的后背。那只手不大,很暖,一下一下的,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过去的、踏实的温度。
“她确实是怕,”林山清的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她怕你知道了之后,会用看‘长公主’的眼神看她,而不是看‘程澄’的眼神。她怕你跟她说话的时候会斟酌措辞、会顾及身份、会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章施,她不是不想告诉你——她是不敢。她怕失去你。”
章施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肩膀已经不像刚才抖得那么厉害了。她低着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然后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看着林山清,带着鼻音问了一句:“那她现在在哪儿?我要去找她。”
“不行。”林山清的语气温和而坚决,“你现在去找她,你们两个都会哭。她看见你哭她也会哭,她一哭你就更气不起来了,到时候谁也没把话说清楚,白哭一场。你先让她急一急,也让你自己缓一缓。”
章施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林山清那双温和的、带着笑意的眼睛正看着她,像是早已经把她的每一个念头都看透了。她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些。
“那我怎么办?”她的声音带着委屈和不甘,又带着一丝迷茫,像一个站在分岔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迈步的人。
林山清看着她那张哭得红红的、鼻尖微微发皱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一下。这个在长明城被传颂了这么多年的“第一才女”,此刻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眼泪汪汪地攥着袖口,问她“那我怎么办”,看起来不像什么才华横溢的名门闺秀,倒像是一只走丢了路、被雨淋透了的小猫。林山清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章施的脸颊。
那只手捏得不算重,但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像是姐姐捏妹妹的随意。章施被捏得愣了一下,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眨了眨,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的脸颊被捏得微微变形,嘴唇不自觉地嘟了一下,配上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睫毛,看起来又委屈又茫然。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呆住的样子,终于笑了出来。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御花园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被什么东西触到了的欢喜。“你真可爱,”林山清收回手,笑意还挂在嘴角,“怪不得杏儿被你吃得死死的。”
章施的脸一下子红了。被捏过的地方像是有火在烧,那团火烧得她的耳朵也跟着烫了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声:“皇后娘娘——”
“叫什么皇后娘娘,”林山清笑着摆了摆手,“叫嫂子。早晚要叫的。”
章施从手心里抬起头,脸上的红还没有褪干净,但她嘴角那个弧度已经藏不住了。那弧度很小,弯弯的,像是一颗刚破土而出的芽,颤颤巍巍地朝阳光的方向探出了头。林山清看着她那个样子,心里那点“替杏儿哄好媳妇”的担子算是放下了。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章施伸出手:“走吧,我先送你出宫。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想怎么找她算账的事。”
章施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往回走,芍药花开在她们两侧,在午后的阳光下灿烂得像一场不会停的晚霞。章施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嫂子,她……她这些天在宫里好不好?”
林山清侧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她不好。她想你想得睡不着觉,每天半夜起来绕着长乐宫转圈,把你送她的那支白玉簪子擦了一百遍。你信不信?”
章施没有说信不信,但她走路的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夏风从太液池那边吹过来,裹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风慢慢地解开了。那些在苏州的夜里被雨水封住的、在长明城门口被沉默压着的、在御书房里被屏风隔开的,此刻都在这一阵风里悄悄地松动了。
她跟着林山清走出宫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和飞檐。她不知道程煜杏现在正在哪个角落里坐着发呆,但她知道,她们之间那笔账,迟早要算的。算账之前,总得先让她把眼泪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