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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新桃(四) 天还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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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乾元殿的灯就亮了。
程煜棠坐在案后面,面前的奏章叠了三摞,高的那摞已经批完了,中等那摞批了一半,矮的那摞还没来得及翻开。他的手腕有些发酸,换了一只手握笔,写了一行字又放下了,揉了揉太阳穴,端起旁边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又苦又涩,他皱着眉头咽下去,把茶盏放回原处,继续低头看那本没批完的折子。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东边天际线处隐约透出一线极其淡薄的灰蓝色,像是有人在墨色的纸上轻轻划了一道。
殿门被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带着军报特有的那种急促和克制。程煜棠抬起头:“进。”
柳擎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青色的朝服,腰间佩着银鱼袋,脸上的神色带着赶路的人特有的风尘和倦意,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是一路上积攒了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倒出来的地方。他快步走到案前,单膝跪下去,双手将一封用火漆封好的军报高高举过头顶:“陛下,北疆捷报。”
程煜棠接过军报,拆火漆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然后利落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页展开。他的目光从左到右一扫,嘴角的线条先是绷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扬了起来,扬成了一个藏不住的笑。他把军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柳擎:“宁王退到定襄以北二百里了?”
“回陛下,”柳擎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林将军在雁门关以东的山谷里截断了宁王的后勤线,宁王大军缺粮少草,已经连退了两座营寨。据前线斥候回报,宁王军中已经开始杀马充饥,士气低落,逃兵不断。刘将军断定,宁王最多只能撑到明年二月。”
程煜棠把军报放在案上,双手撑在桌沿,用力地吐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像是把压在心口好几个月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半寸。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晨风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灌进来,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那道光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边用一支细笔慢慢地描着金色的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完全褪,但那种被压了许久的沉郁终于被什么东西冲淡了几分。
“柳擎,”程煜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像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事的笃定,“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柳擎领命退了出去。殿门关上之后,程煜棠在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到侧门,朝廊下当值的小太监招了招手:“去长乐宫,请长公主过来。再去坤宁宫,请皇后也过来。快。”
小太监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程煜棠回到案前,把那封捷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收进袖子里。他在殿里来回踱了两步,又站住了,双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地面,像是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什么计划。
程煜杏来得比林山清快。她被小太监从被窝里叫起来,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外衣披得有些歪,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惺忪和一丝被抓起来的不满。她走进乾元殿的时候看见程煜棠站在窗前,嘴角带着笑,愣了一下。“哥,你一大早就这么高兴?受什么刺激了?”
“好消息,”程煜棠转过身来看着她,“宁王撑不了太久了,最迟明年二月,北边的仗就能打完。”
程煜杏的困意瞬间散了大半。她快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军报飞快地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哥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林山清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听见了最后那句“北边的仗就能打完”,脚步也快了几分:“真的?”
“真的。”程煜棠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促狭,“所以,趁着北边还没打完、章施还跑不了,我现在带你们去见见她。你——”他指了指程煜杏,“把话说清楚。你——”他转向林山清,“帮她把场子镇住。”
程煜杏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高兴”慢慢变成了“心虚”又变成了“紧张”。她下意识地攥了一下袖口,抬头看着程煜棠,声音有些发飘:“现在?天还没亮透——”
“天亮了就来不及了,”程煜棠说着已经往殿外走了,走了一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妹妹,“你再磨蹭,她就真的跑了。你嫂子昨天费了那么大劲替你哄住她,你要是把人弄丢了,你自己跟她交代。”
程煜杏看着哥哥那个带着“我是在帮你”的催促的眼神,又转头看了一眼林山清。林山清已经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挽住了她的胳膊,笑眯眯地说:“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晨光从乾元殿的窗棂里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程煜棠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像是一个终于要解决一桩心事的兄长。程煜杏被林山清拉着跟在他身后,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握紧了袖子里那支一直随身带着的白玉梅花簪。
长明城的早晨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远处有早起的鸟在叫,声音清清脆脆的,像是替什么人通报着消息——快了,快了,就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