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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新桃(一) 章施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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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施踏入御书房门槛的那一刻,腿有些发软。
她是被一个穿着浅紫色褙子的年轻妇人一路拉着进来的。那妇人生的尖脸圆眼,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是三月里刚化开的河水,可她的手劲却意外地大,攥着章施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往里带。章施在宫门口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还以为是什么掌事女官,正要行礼,那人已经笑眯眯地挽住了她的胳膊,说了一句“你就是章施吧?我等你半天了”,就把她拽进了宫门。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后。新帝登基之后册封的皇后,先太子妃林氏。这个认知让章施后知后觉地出了一层薄汗——她让皇后亲自拉着手腕拽进了宫,还没还礼,这事儿够她爹再被弹劾三回。
御书房比章施想象的要小一些。她以为天子批奏章的地方应该是极其宽阔恢宏的殿宇,但眼前这间屋子不过寻常正厅大小,靠墙的书架上码着满满当当的卷宗和书籍,案上摊着几本没合上的奏疏,旁边的茶盏已经凉透了,茶汤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沫。阳光从东边的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满屋的书墨味道照得暖融融的,像是有人把整个春天的气息都收进了这间屋子里。
程煜棠就坐在案后面。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素白的带子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登基大典那天随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锐的,带着新天子特有的、还没来得及收敛的锋芒。章施走进来的时候,他正低头在一本奏疏上写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惊讶,又像是确认,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几分玩味的了然。
章施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认得这张脸。虽然比那时候瘦了、棱角更锋利了、下颌的线条被削薄了几分,但那张脸的轮廓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去年腊月,在长明章府后院里、在漫天飞雪中被她父亲追得落荒而逃的那个人。他自称程湫,说自己是程澄的兄长。
程湫。程澄。
章施站在御书房的地砖上,后背的衣裳被细密的冷汗洇湿了一小片。她的脑子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团扯不开的乱麻,无数个念头在里面绞在一起——程湫是皇帝,那程澄是谁?程澄是他的妹妹,而程湫是天子——那么程澄是公主?长公主?她忽然想起长明城里那些流传过的传言,说程澄“大有来头”“像是皇室宗亲”,当时她只当是好事者的编排,没有放在心上。现在那些话从记忆深处涌上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刚烧出来的砖,一块一块地垒在她面前,垒成了一面她再也无法忽视的墙。
她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自己一直走在那条错误的路上。所有那些程澄欲言又止的时刻、所有那些她问“你到底是谁”时程澄闪烁的眼神、所有那些不合常理的细节——白玉簪子、御制的玉佩、提到宫中事物时那种过于自然的熟稔——这一刻全都有了答案。答案明晃晃地摆在她面前,像一盏被人突然掀开了灯罩的灯,亮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程煜棠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像一个正在等对方先开口的人。林山清把章施带到案前,松开了她的手腕,然后退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喝着,一副“我只是个看戏的”姿态。
章施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朝程煜棠行了一个标准的、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礼,声音虽然还有些发涩,但已经稳住了:“臣女章施,参见陛下。”
“免礼,”程煜棠抬了抬手,“坐吧。”
章施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来。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是一个被先生叫到跟前的小学生。程煜棠看着她那副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想起程煜杏在他面前提起章施时的样子——嘴角压不下去、耳朵红得藏不住、每说三个字就要绕回章施身上。那个被章旗评价为“天不怕地不怕”的程煜杏,在喜欢的人面前,也不过是一个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小姑娘。
“章姑娘,”程煜棠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朕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兴师问罪。你不必紧张。”
“臣女不紧张。”章施说。她说话的时候,手心里的汗已经把膝上的裙料攥出了一小片褶皱。
程煜棠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拆穿她。他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话题,问她在苏州住了多久,觉得江南和长明有什么不同,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章施一一答了,声音慢慢稳下来,像是聊着聊着就忘了面前坐的是天子。程煜棠听她说苏州的初夏、西湖的荷花、清波门外那家绣庄里挂满墙壁的绣品,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插一句“那地方朕没去过”“听着倒是个好去处”。聊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空气里的那层薄薄的冰已经化了大半。
然后程煜棠话锋一转,问了一句让章施没有想到的话:“章姑娘读了这么多书,对当今天下的治理,有什么见解?”
章施愣了一下。她以为今天的觐见不过是一个形式——新皇帝要见见臣子的家眷,问几句“家里可好”“住得惯不惯”之类的话,体面地走个过场就结束了。她没想到会问到治国。她抬起头看着程煜棠,那双眼睛是认真的,没有客套,没有试探,像是一个真的在等一个答案的人。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臣女不敢说有什么高见。但臣女在南行的时候,看见过许多逃难的百姓。他们从北边来,拖家带口,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带。臣女问过其中一些人,问他们最想要什么。有人说想回家,有人说想要一块能种地的田,有人说想要一个能睡安稳觉的屋顶。那时候臣女就在想,朝廷在北边打仗,打仗是为了把那些百姓的家园夺回来,可夺回来之后呢?等仗打完了,那些人回到被烧过的故土,田荒了,房子倒了,他们要花多少年才能重新把日子过起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程煜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用眼睛把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接住。
“臣女觉得,”章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打完仗之后的事,和打仗本身同样重要。谁去安抚归来的百姓,谁去分发种子和农具,谁去重修那些被烧毁的房屋——这些事情如果不能提前安排,百姓回来之后发现自己依然无处可去,他们会再次离开。到那时候,朝廷收复的不只是一片没有人的土地,而是一片再也聚不回来的人心。”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程煜棠缓缓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绕过书案走到章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光。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高,带着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的激动:“章施——你这个见解,比朕那帮大臣想得都深!他们只知道怎么打仗,怎么调兵,怎么追着宁王打,打完仗之后怎么收拾局面——除了柳擎,没有一个人想到你刚才说的那些!”
章施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往后退了半寸。
“你是治国之才!”程煜棠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毫无做作的赞叹,但随即那声音里又多了一丝无奈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滞涩,“可惜了——女子不能入仕。朕想破格,但那道门一开,朝堂上那帮老臣能把乾元殿的屋顶掀了。你这一身的见识,真是……真是埋没了。”
他站在那里,双手叉着腰,低头看着坐在小凳上的章施,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到遗憾又到惋惜,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像是面对着一样好东西却不知道怎么把它留下来的无奈。林山清在旁边端着茶盏看着丈夫这副模样,嘴角弯着,没有插话。
章施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耳朵尖泛起了一层浅浅的红。她没有接话,因为她不知道该接什么——她总不能说“那陛下您破格用我吧”吧?
就在这时,御书房东侧那扇紫檀木的屏风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半的声响。屏风是镂空的,雕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松枝的缝隙间隐约能看见后面有人影在晃动。一个小小的、圆溜溜的脑袋从屏风边缘探出来,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下面的两只眼睛亮晶晶地朝着章施的方向看过来。
那个小脑袋看了章施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把他往里面拉的动静,但紧接着那个小脑袋又探了出来,这一回多伸出了半张小脸,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姑父——”
御书房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的声音——程煜棠的叹息、林山清喝茶的细微声响、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一只手按住了暂停。
程煜棠站在章施面前,背对着屏风,表情凝固了一瞬。他的嘴角先是绷着,像是努力在压制什么,然后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嘴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弯了起来,弯成了一个带着几分得意几分好笑几分“我什么都不知道”的弧度。他没有回头,但那个笑容明晃晃地挂在他脸上,想忽略都不行。他低头看了一眼坐在小凳上的章施,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怕自己笑出声来。
屏风后面传来另一声更轻的响动,像是谁用手捂住了那个小脑袋的嘴,然后是一阵压得极低的、带着慌乱和窘迫的“别乱喊”。章施的目光落在那扇屏风上,她看见了屏风缝隙间一闪而过的一角月白色的衣袖,看见了那截袖口上绣着的一朵极小的、银线勾勒的茉莉花。那朵花她认得。在苏州的那间屋子里,在那盏暖融融的油灯下面,她曾经握着那截袖口的边缘,指尖摩挲过那朵茉莉花的每一片花瓣。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飞快地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膝盖上那一小片被攥出的褶皱。御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搅动了,带着一种隐秘的、暖融融的、像是所有人都在默契地假装没有看见什么但所有人都看见了什么的微妙。
程煜棠终于转过身去,朝着屏风的方向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朕听见了”的暗示。屏风后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然后是一扇侧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然后是彻底安静下来的、像是所有的呼吸都被藏进了另一个房间里的沉寂。
林山清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章施面前,朝她伸出手。“走,我带你出去走走,”她的声音温柔而自然,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御花园的芍药正开着呢。”
章施握住她的手站起身来。她跟着林山清走出御书房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支白玉梅花簪在袖子里贴着皮肤时传来的冰凉触感,而那个叫“姑父”的小奶音,像一颗被丢进湖心的小石子,在她胸口的深水里一圈一圈地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