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剧变(五)   夜里的 ...

  •   夜里的长乐宫比白天安静许多。檐角的铜铃被风偶尔吹动一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片薄薄的瓷。程煜杏坐在窗前的榻上,手里翻着一本从苏州带回来的游记,翻了几页又放下了。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新换的茉莉花上,白色的花苞在月光下泛着玉一样的光泽,还没有开,但已经有极淡极淡的香气从花苞的缝隙里渗出来,丝丝缕缕的,像是谁把一小撮月光揉碎了撒在空气中。
      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轻快的、带着小跑的、鞋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那种脆生生的响。程煜杏抬起头,门已经被推开了,林山清抱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走了进来。那孩子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锦缎小褂,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帽檐下面的小脸圆嘟嘟的,像是刚从年画上揭下来的。他搂着林山清的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煜杏,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米粒似的白牙。
      “姑姑——”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句,朝程煜杏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
      程煜杏原本靠在窗台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的懒散姿态在这一瞬间被彻底瓦解了。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体,朝那个孩子张开手臂。程乾济——她的小侄子——从林山清怀里挣出来,趿拉着两只小布鞋朝她扑过来,一头扎进她怀里。程煜杏接住他,被那个小小的、软乎乎的身体撞得往后仰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笑。
      “乾济今天乖不乖?”她伸手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脸颊。
      “乖!”程乾济响亮地回答,然后从她怀里抬起头,小手伸向窗台上那盆茉莉花,“姑姑,花花——”
      “花花还没开,”程煜杏握住他的小手,免得他把花苞揪下来,“等开了给你摘一朵。”
      林山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程煜杏和乾济玩闹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家常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整个人比在苏州初见时要丰腴了一些,眉眼间那些从程煜棠出征开始就一直挂着的倦色,此刻也散去了几分。她把儿子接回来的时候,小家伙在皇太后沈氏那边住了快一个月,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见了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喊“娘亲”,把她的心喊得又酸又软。
      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次是沉沉的、带着几分拖沓的、靴子踩在地砖上那种闷响。程煜棠出现在门口,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领口微微敞着,头发有些散乱,像是刚从一堆没批完的奏章里挣扎出来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这幅画面——妹妹抱着他的儿子坐在窗台上笑,妻子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也笑,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三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白色。他靠着门框,忽然不想进去了。他就想站在这里多看一会儿。
      林山清抬起头看见了他,朝他招了招手:“站门口干什么?进来。”
      程煜棠这才迈步走了进来。他走到林山清身边坐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程煜杏怀里的小家伙。程乾济正趴在程煜杏腿上,用手指戳茉莉花的叶子,戳得十分专注,连亲爹进来了都没有抬头。程煜棠伸手想去摸儿子的头顶,程乾济往程煜杏怀里缩了缩,躲开了他的手。
      “这小子,”程煜棠收回手,哭笑不得,“我一个月没见他,他就不认我了。”
      “谁让你把他送去母后那里那么久。”林山清端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你今晚怎么有空过来了?奏章批完了?”
      程煜棠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仰着头看着房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把一整天积在肺里的东西都一起吐了出来。程煜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见哥哥那副仰着脖子、眼神放空、整个人像一摊被揉皱的纸一样瘫在椅子里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当皇帝是不是特别累?”程煜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累。”程煜棠没有坐直,还是仰着头看着房梁,声音闷闷的,“比打仗累。打仗的时候你只管往前冲就行了,敌人就在前面,你一刀砍过去就完事了。当皇帝不一样——你面前全是人,每个人都在跟你说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你得听,得想,得判断,得决定。一刀砍不下去。”
      林山清听着丈夫那副有气无力的控诉,嘴角弯了一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被他自己扯乱的衣领。“那你想不想回去打仗?”她问。
      “想。”程煜棠说,“但韩庭忠不让我去。”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林山清,又补充了一句,“你也不让我去。”
      “当然不让,”林山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现在是皇帝了。你坐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所有人的定心丸。你动了,人心就跟着动。你留在这儿不动,大家才能稳下来。”
      程煜棠看着她,没有反驳。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房间里缓缓地扫了一圈——月光从窗外灌进来,把一切都照得明亮而柔软。他忽然觉得,也许当皇帝也没有那么糟糕。至少下班了还能回到这里,看到这些人,听到这些声音。
      程乾济从程煜杏怀里扭过头来,终于注意到了他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小胖手指着程煜棠,说了一句:“爹,你胡子长了。”
      程煜棠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确实有一层薄薄的胡茬冒出来了,他今天忙得连刮脸的工夫都没有。他无奈地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程煜杏已经笑得前仰后合了,把乾济搂在怀里笑得肩膀都在抖。林山清也笑了,笑得用手帕捂住了嘴,眼角都沁出了细纹。
      等笑声慢慢落下去,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程煜棠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看着程煜杏:“对了,明天我要见一个人。”
      “谁?”程煜杏随口问了一句,正低下头把乾济歪掉的虎头帽扶正。
      “章施。”
      程煜杏的手指顿住了。她的指尖还捏着虎头帽边缘的一颗小绒球,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原地。她抬起头看着程煜棠,脸上的表情从随意的、漫不经心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空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忽然断掉了。
      “你说谁?”她的声音有些发飘。
      “章施,”程煜棠重复了一遍,看着她那副骤然石化的样子,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章远道的女儿。我让人下了诏,明天宣她进宫。”
      程煜杏坐在窗台上,怀里还抱着乾济,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裂了又粘起来的陶俑,一动不动的。她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眼,一个也出不来。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是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正沿着皮肤的纹理慢慢地烧开。
      林山清看着她那副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笑得弯了腰,一手撑着桌沿一手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杏儿,”她断断续续地说,“你、你这副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程煜棠也笑了,但笑得比林山清收敛一些,只是嘴角弯着,眼睛带着一种“终于扳回一局”的得意。程乾济不明白大人们在笑什么,但他看见姑姑的脸忽然变得好红,就伸手去摸她的脸,摸了一下又缩回手,奶声奶气地说:“姑姑发烧了。”
      “没发烧,”程煜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干涩和慌乱,“姑姑就是……有点热。”
      她把乾济往怀里搂了搂,像是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的心跳藏起来。她看着程煜棠,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林山清,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你、你见她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程煜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替你看一看人。看看她到底值不值得我妹妹为她魂不守舍的。”
      程煜杏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给乾济整理衣领,手指微微发抖。窗外的月光照在她泛红的耳朵尖上,把那一片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林山清笑了好一会儿终于止住了,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朝程煜杏伸出手,把乾济从她怀里接过来抱到自己腿上,然后冲她眨了眨眼:“你放心,你哥又不会吃人。他说到底是个什么心思——你不就是想让她知道你的身份吗?你哥替你开口,比你亲自开口要稳妥得多。”
      程煜杏没有说话。她坐在窗台上,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起章施,想起她在苏州那间屋子里的月光下看着自己的样子,想起她攥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时微微泛白的指节。她不知道章施知道真相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会生气吗?会失望吗?会觉得她骗了她吗?
      程煜棠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顶。“行了,别想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该干嘛干嘛。”
      程煜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哥,”她说,“你别吓着她。”
      “不吓她,”程煜棠笑了一下,“我替你跟她好好说。她要是骂你骗她,我替你挨骂。”
      程煜杏低下头,鼻尖酸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手掌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窗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轻轻晃了一下,极淡的香气又飘了过来,像是在替那些还差一步就要说出口的话留着一个安安静静的位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