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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狂风骤雨夜(四) 程明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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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明远是在第三天傍晚被章施堵在书房里的。
那几天章施几乎没有合过眼。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着程家派出去的人把苏州城翻了个遍——观前街、清波门、运河沿岸的码头、每一座她和程煜杏一起走过的桥——她都去找过了。巷口卖糖画的老艺人说那天夜里确实看见一个高个子的黑影拉着一个人往南边去了,但天黑雨大,看不清脸,也说不准去了哪个方向。官府那边倒是接了报案的文牒,差役也派出去查了,但回话永远是“还在查”“正在查”“有消息会通知”。三天过去了,什么消息都没有。
章施站在程府书房的门口,门没有关,程明远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攥着一封刚送到的信,脸色在烛火里忽明忽暗。章施走进去,没有行礼,没有寒暄,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被冻住了的水:“程伯,我知道您知道她是谁。请您告诉我。”
程明远手里的信纸微微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章施,看着她那双因为失眠而泛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她攥在膝盖上的手指、看着她瘦了一圈的下颌。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章姑娘,”程明远的声音有些涩,“老奴不能说。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但老奴可以告诉您一件事——那位姑娘是被人接走的,不是被人劫走的。接她的人,是她的家里人。”
章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程明远那张苍老而疲惫的脸,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朝他弯了弯腰,转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桂花树在暮色中安静地立着,枝叶间缀着一串串新开的花苞,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中。章施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苞,忽然想起程煜杏坐在石榴树下的样子,想起她伸手替自己理鬓发时指尖的温度,想起她说“你跑不掉了”时那种懒洋洋的笑。那些画面都还在,清晰得像昨天刚发生过的,但人已经不在了。她伸手碰了碰桂花树的枝桠,指甲掐进树皮里,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何氏找到她的时候,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她端着托盘站在院门口,盘子里是一碗早就凉透了的粥。她看着女儿的背影——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得随时会折断的枝条——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托盘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伸手把章施从桂花树下拉过来,按在石凳上坐下。
“把粥喝了。”何氏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章施低头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粥,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已经凉透了。她没有端起来,只是看着那层米油慢慢地在碗沿上结出一圈白色的膜,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温暖封起来。
“娘,”她开口了,声音有些哑,“她到底是谁?”
何氏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女儿。这三天她也没有睡好,眼眶下面有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头发比几天前白了好几根。但她看着章施的时候,目光还是柔的。
“娘不知道她是谁,”何氏说,“但娘知道她对你不是假的。她能大半夜被人从床上拉起来、连句话都不留就走,那带走她的人,一定是她没法拒绝的人。”
章施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这几天娘一直在想,”何氏的声音依然很轻,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慢慢拆开来看的事,“你从长明来苏州,是奔着她来的。现在她不在了,你留在这儿,除了等,还能做什么?官府在找,程家在找,你也在找——能找到的她自然会被人找到,找不到的,你把自己熬干了也没有用。”
章施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月光照在她的后颈上,把她垂落的碎发照成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何氏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女儿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回长明吧,”何氏说,“施儿,你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扛住。这件事也一样。你先把自己撑住,等着——等那个人回来找你,或者等你自己找到她。”
章施的手指在何氏的手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坐在那里,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苍白而安静,像是一幅被时间定住了的画。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端起桌上那碗凉透了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米渣。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身来,看着何氏。她的眼眶是红的,但她的声音已经稳了一些:“娘,我回长明。”
何氏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站起身来,替女儿整了整被夜风吹乱的衣领,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夜里,章施回到自己和程煜杏一起住过的那间屋子,把桌上那本程煜杏读到一半的游记收进了包袱里,把窗台上那支白玉梅花簪也放了进去。她没有收拾其他东西。被褥还是程煜杏走那天散开的模样,枕头上有两根程煜杏落下的长发,她用指尖挑了挑,然后收回了手,把包袱系好,放在床头。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石榴树上,把满树的叶子照成一片银灰色的影子。那些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着,像是在替她记着什么没有说出口的话。章施坐在床沿上,看着那些晃动的影子,坐了很久。
然后她躺下来,把自己裹进程煜杏睡过的那半张被子里。被子上还残留着一丝很淡很淡的、像是梅花和皂角混合在一起的气味。她把脸埋进去,闭上了眼睛。
天亮了之后,她会回长明。走程煜杏来时的那条路,只不过方向是反的。但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分别呢——那个人在长明还是不在长明,她都要回去的。因为除了等,她也做不了别的了。既然等,在哪里等都一样。至少长明还有她爹,还有她住了十九年的院子,还有那些和程煜杏一起走过的街巷。那些地方都在,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一些。窗外有风穿过石榴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翻着一本书页泛黄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