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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狂风骤雨夜(三) 长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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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的五月,比苏州要冷。
程煜杏跪在乾元殿侧殿的灵堂里,已经跪了整整三天。膝盖下面的蒲团换过了三遍,每一遍都被她的重量压得又薄又硬,像是要把那些稻草和棉絮里的最后一点弹性都榨干。她穿着一身素白的麻衣,头上没有任何首饰,连那支白玉梅花簪也收进了袖子里。她低着头看着面前的铜盆,盆里的纸钱已经烧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纸灰被穿堂风卷起来,在灵堂里缓缓地飘,像是谁在看不见的地方撒了一把碎雪。
棺椁就在她面前。厚重的金丝楠木,漆了七层,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棺盖上刻着龙纹,那些龙的鳞片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像是在缓缓游动。程煜杏看着那些龙纹,看了很久。她试图回忆起父皇最后的样子——她离开长明的那天早上,她还去乾元殿请过安,父皇坐在暖阁里喝粥,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早点回来”。她应了一声就跑了,连头都没回。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他。
她没有哭。这三天来,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只是跪在那里,看着棺椁,看着烛火,看着那些飘来飘去的纸灰,像一尊被时间定住了的雕像。素心跪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偶尔伸手替她理一理肩上滑落的麻衣,偶尔递过来一杯温水,程煜杏接了,喝一口,又放下,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
灵堂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凌乱的、急促的、带着官靴踩在青石板上那种特有的沉闷回响。程煜杏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什么——那些官员们来了。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人陆陆续续地进宫,跪拜之后就在偏殿里争论不休,声音时高时低,隔着一道墙也能隐隐约约地传到她耳朵里。她听见了“太子”“继位”“监国”“宁王”这些词,它们像一颗颗被丢进水里的石子,一个一个地砸下去,激起来的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她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又麻又酸的刺痛,她扶着素心的手臂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然后走到偏殿的侧门后面,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帘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偏殿里灯火通明。二十几个官员分坐两侧,衣冠整齐,表情各异。坐在上首的是中书令赵崇远,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洪亮如钟。“太子殿下此刻即位,名正言顺,天经地义。先帝驾崩已近两月,国不可一日无君,臣请太子殿下择日登基!”
“赵大人此言差矣!”对面站起来的是兵部侍郎郑怀安,四十出头,浓眉大眼,说话时手势极多,“宁王尚在北方作乱,太子殿下若此时登基,岂不落人口实——说殿下急着坐龙椅,连亲叔叔都顾不上打了?臣以为当以监国之名总揽朝政,待平叛之后再行登基大典,方显殿下以国事为重的胸怀!”
“郑侍郎这话听着冠冕堂皇,”赵崇远冷笑了一声,“可你想过没有,太子监国和太子登基,在宁王看来有什么区别?横竖都是殿下在主事,横竖都是要打他。登基了反而名正言顺,调动兵马粮草都便利——你让殿下以监国之名发号施令,那些边关的将领心里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殿下名不正言不顺,调令能有多少分量?”
“赵大人,你未免把人心想得太简单了——”
“是郑侍郎你把人心想得太复杂——”
两边的声音越来越高,你来我往,像是一锅煮开了的粥,沸沸扬扬的,谁也压不住谁。程煜杏站在门帘后面,看着那些涨红了脸、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的大臣们,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她记得这些人,在父皇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朝堂上争论,但那时候他们的声音没有那么急,没有那么慌,像是知道上面有一个人能镇住场子。现在那个人不在了,他们像是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艘没有船长的船上,每个人都在抢着掌舵,每个人都不知道方向在哪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偏殿的入口处传了过来:“诸位大人,吵够了没有?”
声音不大,但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了下来。程煜杏抬起头,看见程煜棠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腰间系着一条素白的带子,脸色比在苏州的时候好了一些,但依然瘦削。他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大殿中央,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赵崇远扫到郑怀安,然后落回正前方。
“赵大人说应当即位,”程煜棠的声音很平,“郑大人说应当监国。两位说的都有道理,但都只对了一半。”
他停了一下,看着满殿的官员,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重量之后才放出来的。“宁王还在北边,仗还在打。这个节骨眼上,朝中每多一分犹豫,前线就多一分危险。监国也好,即位也好,说到底是一件事——要有人坐在这把椅子上,让所有人都知道,褚元还有主心骨。拖下去,军心会散,民心会乱,宁王就等着看我们自乱阵脚。”
赵崇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程煜棠抬手示意他先别急。“我登基,不耽误我打仗。大典从简,三日之内办完。登基之后第一道诏书,就是御驾亲征、继续北上剿灭宁王。两件事一起办,谁也不耽误谁。诸位大人觉得如何?”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赵崇远看着太子那张瘦削而坚定的脸,慢慢地弯下了腰。郑怀安也垂下了手。其余官员纷纷起身,朝着程煜棠的方向躬身行礼,齐声说了一句:“臣等遵旨。”
程煜杏站在门帘后面,看着哥哥的背影。他的脊背很直,和父皇当年站在朝堂上的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真地看过哥哥。在她眼里,他一直是那个会陪她胡闹、会替她背锅、会被嫂子罚跪搓衣板的兄长。她忘了他也是一个会被万民仰望的太子,一个在战场上被流矢射穿肩膀也不肯倒下的统帅。此刻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堵墙,所有那些正在摇晃的东西都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她放下门帘,转身走回了灵堂。
棺椁前的烛火还在烧着,铜盆里的纸灰又厚了一层。她在蒲团上跪下来,看着棺盖上那些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的龙纹,安静地坐了很久。然后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出了那支白玉梅花簪,握在手心里。簪子是温热的,被她一路从苏州带回来,贴身揣着,像是揣着一小块不会熄灭的暖意。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父皇,哥他要当皇帝了。你看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烛火跳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殿外传来官员们散去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像是潮水退去之后留下的那片安静。程煜杏把那支簪子重新收回袖子里,挺直了脊背,继续守着那盏不会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