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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剧变(一) 长明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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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明城的城墙在五月的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城里的喧嚷和城外的辽阔隔成了两个世界。
章施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赶了五天的路,从苏州到长明,坐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北上。过了运河之后,沿途的风景慢慢变了样,水田换成了旱地,竹林换成了杨树,空气里的湿润渐渐□□燥的尘土味取代。她掀开车帘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在想,这条路程煜杏走过,那个春天的早晨她也是这样一路往南,看着窗外的景色一寸一寸地变绿。而她自己走的是反方向,从绿走到黄,从湿润走到干燥,从苏州走到长明。
城门口等着一个人。
章施起初没有认出来,只觉得那个站在城门洞旁边阴影里的身影有些眼熟。那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布袍,外面没有罩官服,背微微佝偻着,像是在风里站了有一阵子。他瘦了很多,肩膀比以前塌了一些,下巴上的胡茬没有刮干净,灰白参半的,在斜阳下泛着霜一样的颜色。章施走近了几步,那个人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比以前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带着几分温和和几分固执的老样子。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手里的包袱从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站在那里看着章远道,嘴巴微微张着,像是想喊一声“爹”,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章远道朝她走了两步,伸出手,想去接她落在地上的包袱。他的手伸到一半,章施忽然扑了上来,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她哭了。从苏州到长明的路上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像是所有的水都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直没有找到出口。此刻那些水终于冲破了堵塞,一股脑地涌出来,又急又猛,打湿了章远道胸前那件青布袍,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她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而破碎,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了。
章远道站在原地,被女儿扑得微微踉跄了一下,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后背上。那只手带着厚茧和新伤,指节上缠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原色的布条。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往这边看了几眼,又各自走开了。暮色正在变浓,归巢的鸟从头顶掠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风中很快就被吹散了。章施哭了很久,久到她的哭声从嚎啕变成了呜咽,又从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只剩下呼吸时带出的、带着潮湿尾音的起伏。章远道一直站在那里让她抱着,他的手臂从始至终没有松开。
等她终于止住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的时候,她看见父亲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眼泪。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刚被风吹出来的,又像是被什么忍了很久的东西悄悄地濡湿了。他低下头看着女儿,那目光里有心疼,有疲惫,还有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太久了的灰蒙蒙的沉。
“瘦了,”章远道的声音有些哑,“路上没吃东西?”
“吃了。”章施的声音还带着鼻音,她把脸埋进袖子里擦了擦,又抬起头看着父亲,“爹,您怎么瘦了这么多?您刚从战场回来?”
章远道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她掉在地上的包袱,拍了拍上面的灰,递到她手里。“走吧,先回家。你娘在等你。”
章施接过包袱,跟在父亲身后走进了城门。夕阳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道宽一些,一道窄一些,并排着往前走,像是两棵被风吹歪了还在努力靠在一起的老树。
到了家,何氏早就备好了饭菜,虽然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子。章远道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却没有夹菜,只是看着那碗米饭出了一会儿神。章施坐在他对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被什么东西压得沉甸甸的神色。
“爹,”她开口了,“您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章远道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筷子,靠着椅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火漆已经被拆开了,里面是一份公文。章施拿起来展开,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
弹劾。
礼部尚书卢世庸,弹劾大理寺卿章远道“督运粮草不力,贻误军机,致使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应追究其责”。字句工整,引经据典,措辞不算激烈,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打磨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从大理寺卿的位置上挪开。
章施捏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爹,粮草的事您跟我说过,明明是因为大雨冲毁了路,运粮的车队被困在山上耽误了三天——这不是您的错。”
“是不是我的错不重要,”章远道端起那碗饭,扒了一口,慢慢地嚼着咽下去,声音平平的,“重要的是有人想让这个位置空出来。卢世庸的大儿子去年想进大理寺,我没同意。他等了快一年了,现在他等到了机会。”
章施看着父亲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安慰的话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听不进去的。鼓励?章远道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潭水的深浅。她只能放下那张弹劾的公文,拿起筷子,往父亲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
“爹,先吃饭。”她说。
章远道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只是被那团热气熏得眯了一下眼睛。他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长明城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晕。章施坐在父亲对面,看着那个被烛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苍老轮廓,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程澄如果在这里就好了。她如果在这里,一定会有办法的。她总是有办法的。
但此刻她不在。此刻的长明城里,只有她和这个正在被风浪扑打的父亲,还有窗台上那支被她收进行囊一路带回来的、凉得像雪一样的白玉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