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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惜春阳(一)   程煜杏 ...

  •   程煜杏回到程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穿过影壁,走过甬道,迎面撞上了正在院子里摆弄花盆的程明远。这位程家家主正蹲在一盆刚搬出来的山茶花前,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一副打算大干一场的架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程煜杏走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正要开口请安,却发现程煜杏的表情有些微妙——不像是有什么事,倒像是有话要说,正在酝酿该怎么开口。
      程明远放下小铲子,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姑娘回来了?晚上想吃点什么?老奴吩咐厨房——”
      “程伯,”程煜杏打断了他,“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程明远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咯噔”了一下。长公主住在他家的这些天,从来没有用过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姑娘请说。”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都吸进肺里然后一起吐出来:“我想搬去章家住几天。”
      程明远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他眨了眨眼,看着程煜杏,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还没放下的小铲子。他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消化这句话,然后又花了大约三息的时间确认自己理解得没有错——长公主要搬去章家住,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住在他这里了。为什么?因为章家那边有比程家更让她想留的人。
      程明远的表情从“凝固”变成“微妙”,从“微妙”变成“了然”,从“了然”变成一种高深莫测的、像是看透了世间万物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几分过来人的感慨,还有几分“年轻人啊我懂的”的知趣。
      “姑娘,”程明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老奴明白了。姑娘放心,姑娘的东西,老奴这就让人收拾好,送到章家去。”
      程煜杏看着他那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耳朵尖微微泛红。她想解释,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越解释越像掩饰,越掩饰越像真的。她索性闭上了嘴,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身回了自己住的院子,让程明远在后面看着她匆匆的背影独自笑了半天。
      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完了。程煜杏换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把那支白玉梅花簪插好,抱着包袱走出了程家大门。程明远站在门口目送她,身后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丫鬟小厮,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都懂但我们不敢说”的表情。
      程煜杏假装没看见,加快了脚步。
      章家旧宅里,章旗正忙得热火朝天。
      她从下午就开始折腾了。先是把章施房间里那张旧床上的被褥全都换成了新的——大红色的缎面被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是章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压箱底的东西。然后是床幔,原本是素色的棉布幔子,被她换成了藕荷色的轻纱,层层叠叠的,像烟像雾,风一吹就轻轻飘动。接着是桌上的花瓶,原本空着的,被她插了满满一把红梅——春天了,红梅本该谢了,不知她从哪家院子里偷折来的。
      章於坐在门槛上,看着二姐在章施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上蹿下跳,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二姐,你这样……姐回来不会生气吗?”
      “不会的,”章旗头也没回,正在踮着脚尖挂一幅半透明的纱帘,“我姐现在满脑子都是程姐姐,哪有空管这些。再说了——”她回头冲章於挤了挤眼,“这叫氛围。懂不懂?”
      章於想了想,觉得“氛围”这个词她好像是懂一点的。但她看了看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子,又看了看那层层叠叠的藕荷色纱幔,又看了看那满瓶子的红梅,总觉得这个“氛围”怎么看怎么像是——洞房。
      她没有说出口。但她默默地把这个想法咽了下去,然后继续坐在门槛上,看着二姐继续折腾。
      程煜杏到的时候,章旗刚刚收工。
      她站在房间门口,看着眼前的景象,愣了好一会儿。大红色的缎面被子,藕荷色的轻纱床幔,满瓶子的红梅,窗台上还点了一盏油灯,灯罩是红色的,把整个房间映得暖融融的,像是一团不会熄灭的、流动的火。
      “这……”程煜杏张了张嘴。
      “怎么样?”章旗双手叉腰,一脸“你快夸我”的表情,“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弄的!好看吧?温馨吧?有情调吧?”
      程煜杏看着那床鸳鸯被子,又看了看章旗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又看了看坐在门槛上捂着脸的章於,又看了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纱幔——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不是那种被气到的发烫,而是那种被人洞穿了心思的、无处可藏的发烫。
      “谢谢,”程煜杏说,“你有心了。”
      章旗得到了表扬,心满意足地拉着章於走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门带上了,从外面插上了门闩,用实际行动表示了“今晚谁也别来打扰”。
      程煜杏一个人站在房间里,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灯发出温暖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朦朦胧胧的。被子上绣的鸳鸯在光下像是在游动,纱幔的影在墙上缓缓地晃动,像水面上的涟漪。她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缎面是凉的,滑的,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流过。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母妃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春天,她躺在一张铺着缎面被子的床上,听母妃给她念诗。她记不起那首诗的内容了,只记得母妃的声音很轻很软,像是风穿过柳树的声音。
      门被轻轻推开了。章施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见房间里的布置,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端着汤碗的手也微微一紧。她的目光扫过那床鸳鸯被子、那层层叠叠的纱幔、那满瓶的红梅、那盏暖融融的灯,然后落在了坐在床沿上的程煜杏身上。
      程煜杏正看着她。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把程煜杏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软的金边。她的脸在光与影的交界处半明半暗,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被灯映得像是含了一汪琥珀色的水。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发间斜插着那支白玉梅花簪,整个人像是一幅被光泡软了的画,温柔得不像真的。
      章施端着汤碗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抖。
      “进来啊。”程煜杏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章施走进去,把汤碗放在桌上,然后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里。床上?椅子上?还是地上?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瞟向那床鸳鸯被子,又飞快地移开了。她的心跳得有些快,快到她觉得程煜杏一定能听见。
      程煜杏站起身来,走到章施面前。她比章施高半个头,这个高度让她的目光自然地落在章施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她伸出手,替章施理了理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从她的额角滑到耳际,带起一阵极轻极细的痒。
      “你脸红了。”程煜杏说。
      章施没有反驳。她的目光躲闪着,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看着程煜杏的衣领,看着程煜杏腰间的玉佩,看着程煜杏垂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那东西是软的、暖的、看不见的,但缠得很紧,让她动弹不得,也舍不得挣开。
      程煜杏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程煜杏低下头,嘴唇贴着章施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跑不掉了。”
      章施的腿软了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程煜杏,往后退了两步。她的脸红得像抹了一层胭脂,呼吸急促而滚烫,眼神慌乱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鹿。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这样”,但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快步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往厨房的方向跑了。
      程煜杏站在房间里,看着章施仓皇逃走的背影,慢慢地弯起了嘴角。
      她走到桌前,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喝了一口。汤是甜的,红枣炖银耳,温温的,软软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厨房里传来水瓢舀水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人在心浮气躁地往木盆里倒水。程煜杏端着汤碗,靠在门框上,远远地看着厨房的方向,轻轻地笑了一下。
      窗外,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石榴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摇晃晃,像是一幅被风吹动的水墨画。
      程煜杏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下,坐在床沿上,伸手摸了摸那床鸳鸯被子的缎面。凉凉的,滑滑的,像是某种她一直想要却不敢触碰的东西。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细线。
      厨房里水声还在响,哗啦,哗啦,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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