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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惜春阳(二)   章施在 ...

  •   章施在厨房里用凉水洗了把脸。
      水是井里刚打上来的,凉得扎手,泼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水盆里那张倒映着的脸——红还没完全褪尽,耳朵尖烧得像两粒红豆,呼吸也还没有完全平复。她用湿漉漉的手背贴了贴脸颊,试图把那团烧着的火压下去,但那些火是从里往外烧的,外面这点凉意根本浇不灭。
      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不那么快了,才转身往浴房走。浴房在厨房隔壁,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放着半人高的木浴桶,桶边搭着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换洗衣裳。章施把门关上,正准备解衣裳,门又被推开了——章旗的脑袋从门缝里探了进来,笑得一脸促狭。
      “姐,”章旗的声音像抹了蜜,“我帮你搓背吧。”
      “不用。”章施的声音冷得像井水。
      “用的用的,”章旗已经钻了进来,手里还真拿着一块搓澡巾,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你赶了好几天的路,肯定累了。我帮你搓搓背,解解乏。”
      章施看着妹妹那张写满了“我有事要问你”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她没有力气跟章旗斗嘴了,她只想快点洗完澡,快点回房,快点把自己裹进被子里,把今天所有的心浮气躁都关在外面。她叹了口气,转过身去,把外衣脱了搭在屏风上,只穿着一件中衣坐进了浴桶。
      水是半温的,不算太热,但泡进去的那一刻,从脚趾一路蔓延到头顶的松弛感还是让她忍不住舒了一口气。章旗挽起袖子,把搓澡巾沾湿,在章施的后背上慢慢地搓着。她的动作意外地轻柔,不像她平时做事那样风风火火、毛手毛脚的。
      章施闭着眼睛,靠在桶沿上,什么也没说。
      章旗搓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她放下搓澡巾,趴在桶沿上,凑到章施耳边,用一种自以为很小声其实整间屋子都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姐,你老实跟我说,你和程姐姐……进行到哪一步了?”
      章施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什么哪一步?”她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就那个呀!”章旗急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牵手了没有?亲了没有?还是已经——”
      “章旗。”章施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就是问一下——”
      “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章旗看着姐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以及那副“你再问一个字我就把你按进浴桶里”的姿态,果断地选择了退却。她举起双手,一边往后退一边说:“好好好我走我走,姐你别生气,我这就走——”
      门被带上了。章旗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渐行渐远:“姐你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啊——”
      章施抓起桶边那块湿布巾,朝门的方向砸了过去。布巾啪地一声贴在门板上,又软软地滑落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小片湿痕。章施重新靠回桶沿上,闭上眼睛,让微温的水把自己整个包裹起来。过了许久,她脸上的热气才慢慢消退下去。
      她洗完澡,换上那套干净的寝衣,站在浴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月光照在院子里,把一切照得清清楚楚。石榴树的影子铺在地上,风一吹就轻轻晃动。程煜杏的房间在对面,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悄悄地等着她。
      章施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程煜杏正靠在床头看书。
      她已经换了一身寝衣,月白色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肌肤。她的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像是被月光浸过的墨一样黑。那支白玉梅花簪放在了枕边,像是某种无声的约定。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章施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章施觉得那片羽毛下面藏着火。很旺很烫,只是还没有蹿出来。
      “洗完了?”程煜杏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午后阳光一样的尾音。她放下书,往床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位置,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章施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她知道跳下去是什么后果——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但她又觉得,跳下去之前就已经粉身碎骨了,从她在青石镇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狼烟想到程澄的那一刻起,她的骨头就已经碎了。只是碎得还不够彻底。
      “怎么了?”程煜杏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怕我吃了你?”
      章施咬了咬下唇,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子就在她手边,缎面是凉的滑的,像是一池静静等着她沉下去的深水。她坐得很靠边,离程煜杏几乎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像是这样就能把那些正在往她骨头里钻的东西推开似的。
      程煜杏没有拉她,也没有往她身边靠。她只是侧过身,单手撑着下巴,看着章施的侧脸,目光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轮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生长着,极轻极缓,但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章施,”程煜杏的声音很低,“你第一次在听涛阁见到我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章施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想起那天——程澄站在听涛阁二楼的窗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靠在窗棂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一整个冬天的雪都化了。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会把自己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快了。快得不讲道理。
      “我在想,”章施的声音很轻,“这个人好奇怪。”
      程煜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章施看见了——像是一束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刚好照在她脸上。
      “那你现在呢?”程煜杏又问,“现在在想什么?”
      章施转过头,看着程煜杏。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清程煜杏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那香气很淡,像是从骨子里往外渗的,不是熏香,不是脂粉。
      “我在想,”章施的声音更低了一些,“你这张脸,我好像在梦里见过。”
      程煜杏的呼吸顿了一瞬。章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灯火的倒影,有月光的光晕,也有自己的影子。她看着那两点碎光,忽然觉得所有犹豫都是多余的。她伸出手,指尖穿过程煜杏散在肩头的长发,触到了她的后颈。冰凉的,柔软的,像握住了一捧月光。
      她吻了上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吻。而是带着这些天所有压抑的、克制的、不敢言说的东西的吻。她的唇压上去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但很快就不抖了。因为程煜杏回应了她,那双手攀上了她的肩膀,指尖攥紧了她后颈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浮木。
      章施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了。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长明城、江南、北方的战火、不知道在哪里的父亲、那些悬而未决的未来——全都碎成了齑粉,被风吹散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个人,这双眼睛,这张微微张开的嘴唇,和那些从唇齿之间溢出来的、带着梅花香气的喘息。
      她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把程煜杏推倒了。等她意识到的时候,程煜杏已经仰面躺在那床大红色的鸳鸯被子上,头发散开,像一道黑色的瀑布铺满了枕头。月白色的寝衣被扯得松松垮垮的,露出一侧圆润的肩头和精致的锁骨。她的目光是迷离的,像是蒙了一层水汽,又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她一直在等的东西。她的嘴角弯着,那种懒洋洋的、得意的、像是猫终于偷到了鱼的餍足。
      “你终于肯了。”程煜杏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章施后颈发麻的意味。
      章施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身下的程煜杏,看着她锁骨上那颗小小的朱砂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膛里炸开了——不是疼,是烫,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那些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终于挣破了所有的封印涌了出来。
      她又吻了下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漫长更滚烫。她听见程煜杏的呼吸在自己耳边乱了节奏,带着细碎的气音,然后那些声音又被她自己堵了回去。床幔在夜风中缓缓晃动,把那盏油灯的光筛成一缕一缕的,落在她们身上,像是下了一场金色的雨。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石榴树的影子照得很深很深。没有人说话。因为所有想说的话,都在这个吻里说完了。
      很久很久以后,程煜杏的声音从被子的缝隙里钻出来,带着一种笑意的尾音:“章施……你亲够了吗?”
      “没有。”章施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说的。
      “那你要亲到什么时候?”
      “亲到你求饶。”
      程煜杏笑了一声。她没有求饶。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两个人裹在了一起。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沿那支白玉梅花簪上,落在书案上那封只写了一行的信上,落在地上一片狼藉的衣裳上。落在一切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的事情上。
      石榴树在窗外轻轻地晃着,像是有人在替这满园的春夜,打着节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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