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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生得意须尽欢   章施搬 ...

  •   章施搬进程家旧宅的第三天,院子里的石榴树好像又绿了一些。
      日子忽然就慢下来了。长明城的纷乱、北方的战火、一路南下的颠簸,好像都被苏州的春风挡在了城外。程煜杏每天早起就穿过两条巷子,走到章家旧宅来,有时候带着一盒点心,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下坐着,看章施晾衣裳。
      章施晾衣裳的样子很好看。她把湿衣裳从木盆里捞出来,抖开,挂在竹竿上,用手掌把褶皱抚平。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程煜杏坐在石凳上看着,看得很认真,认真到她觉得自己能在这里坐一辈子。
      这天早上,章施从箱底翻出一根旧簪子。
      那是一根银簪,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做工算不上精细,但胜在素雅。章施拿在手里看了看,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正在院子里扫地碧桃:“碧桃,你过来。”
      碧桃放下扫帚走过来:“小姐,怎么了?”
      章施伸手把那根银簪插进碧桃的发髻里,退后半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根簪子我戴了两年,颜色太嫩了,不适合我了。给你吧。”
      碧桃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簪子,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小姐,这——”
      “拿着吧。”章施摆了摆手,“你跟我这么多年,也没送你什么好东西。这根簪子虽然不值钱,但跟了我好几年,算是有个念想。”
      碧桃的眼眶有些发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小姐。”
      程煜杏坐在石凳上,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完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右手正在不动声色地、缓慢地、像是不受控制一样地攥着自己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她看着章施亲手把那根簪子插进碧桃的发髻里,看着章施退后半步端详碧桃时微微歪头的角度,看着章施说“给你吧”时那种随意的、理所当然的、像是给自家妹妹递一颗糖一样的语气。
      簪子不值钱。碧桃是章施的贴身丫鬟,跟了十几年。这都没问题。问题出在那个动作上——亲手插进发髻里,退后半步端详,点头说“好看”。程煜杏忽然发现自己非常、非常、非常不希望章施对别人做这个动作。哪怕那个“别人”是碧桃,是她的亲妹妹,是她妈,都不行。
      章施转过身来,看见程煜杏坐在石凳上,一只手攥着袖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章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怎么了?”
      “没什么。”程煜杏松开攥着袖口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一些,“那根簪子挺好看的。”
      “嗯,是挺好看的。”章施点了点头,“我十几岁的时候戴的,现在戴着太嫩了。”
      “你戴着不嫩。”程煜杏说。
      章施看了她一眼。程煜杏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她的耳朵尖在不自然地泛红,她的目光一直在躲闪,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章施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程澄,”章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该不会是在吃碧桃的醋吧?”
      “没有。”程煜杏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在抢答。
      “你有的。”
      “我没有。”
      章施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让程煜杏觉得自己像是被人看穿了底牌,而那个人正拿着她的牌,笑眯眯地等她出下一张。她别过脸去,假装在看那棵石榴树,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章施凑近了一些,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下回给你戴。”
      程煜杏的耳朵彻底红了。

      下午的时候,章旗找上了门。
      她是从后院翻墙进来的——章家旧宅的后墙只有一人高,对章旗来说跟跨门槛没什么区别(其实程煜杏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翻墙进来)。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看见程煜杏正坐在石榴树下发呆,立刻换上了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凑了过去。
      “程姐姐,”章旗的声音甜得发腻,“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多无聊啊。走,我带你出去转转,苏州城我可熟了。”
      程煜杏看了她一眼。章旗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太熟悉的光——那种光她在如意楼的赌桌上见过,每次章旗准备出千之前,眼睛里都是这种光。但程煜杏此刻的心绪还在那根簪子上飘着,没有心思去琢磨章旗的意图,稀里糊涂地就被章旗拉出了门。
      苏州的下午比上午更热闹。观前街上人来人往,卖糖画的老艺人还在老地方,卖青团的小铺子还排着长队。章旗拉着程煜杏在人群中穿梭,一会儿指着这家铺子说“他家的酥糖好吃”,一会儿指着那家铺子说“她家的布料好看”,程煜杏跟在后面,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还在转悠那根银簪的事。
      然后章旗在一家玉器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程姐姐,”章旗指着柜台里一只碧绿色的玉镯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你看这个,好看吗?”
      程煜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只镯子颜色温润,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确实好看。她点了点头:“好看。”
      “是吧!”章旗的眼睛亮晶晶的,“我也觉得好看!特别配我!”
      程煜杏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章旗的手腕,又抬头看了看那只镯子。章旗的手腕细白,确实适合戴玉镯。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章旗是怎么从“你看这个”跳到“特别配我”的?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
      “程姐姐,你给我买一个吧。”章旗拉住程煜杏的袖子,声音又甜又软,带着一种让人不好意思拒绝的撒娇,“你看我陪你逛了这么久,又累又渴的,一个镯子不过分吧?”
      程煜杏看着章旗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死死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再回头看了一眼玉器铺子的掌柜——那掌柜正用一脸“年轻人就是宠妹妹”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她们。
      程煜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多少钱?”她问。
      章旗差点没蹦起来。
      玉镯子被小心翼翼地包好,装进一个锦缎盒子里,塞进了章旗的怀里。章旗抱着那个盒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念叨着“程姐姐最好了”“程姐姐天下第一好”“程姐姐比我姐还好”。程煜杏听着她在旁边聒噪,忽然清醒过来——她是怎么从一个心不在焉的散步,变成了一个被忽悠着买了玉镯子的冤大头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了的荷包,又看了看章旗怀里那个锦缎盒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十五岁的小姑娘吃得死死的。
      章旗抱着盒子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走着,像一只得到了战利品的小狐狸。程煜杏在后面跟着,看着那个蹦蹦跳跳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回到章家旧宅的时候,章於正蹲在院子里那口井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显然没有在读——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下。
      程煜杏走进院子,看见章於蹲在井边,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章於,你在看什么?”
      章於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靠近吓了一跳,手里的书差点掉进井里。她慌忙接住,抬起头,看着程煜杏,那张小小的瓜子脸微微泛红:“没、没什么。”
      程煜杏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诗经》,翻到了《关雎》那一页。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拆穿。
      章於把书合上,抱在怀里,低着头,像一只缩起来的鹌鹑。她的手指在书封上反复摩挲着,像是在挣扎什么。程煜杏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耐心地等着。
      “程姐姐,”章於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二姐那只镯子……是你给她买的?”
      “是。”程煜杏点了点头。
      章於的睫毛垂得更低了。她的手指攥着书封,攥得很紧,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程煜杏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明白了什么。
      “章於,”程煜杏放轻了声音,“你是不是也想要什么?”
      章於猛地抬起头,那张小脸涨得通红。她想摇头,想说“不是”,但她的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着程煜杏那双温柔的、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的眼睛,所有的伪装和矜持都在那一瞬间碎掉了。她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程姐姐……我……我也想你疼疼我。”
      程煜杏的心软了一下。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章於。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从来不像章旗那样会撒娇、会耍赖、会黏着人转。她是章家最安静的那个孩子,安静到有时候你会忘记她也在场,安静到她想要什么从来不好意思开口,只能在角落里看着姐姐们一个又一个地被注意到,然后继续安静地等着。
      程煜杏伸手拔下自己发髻上那根银簪子——不是那支白玉梅花簪,是另一根更素净的、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茉莉的银簪。她把银簪递到章於面前,说:“这根给你。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你戴着应该好看。”
      章於愣住了。她看着程煜杏手里的银簪,看了很久,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去。簪子落在她的手心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像一块小小的、被捂热的石头。她看着那朵茉莉花,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谢谢姐姐。”章於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程煜杏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动作很轻,像是怕揉碎了什么。“不客气。”她说,“以后想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不用憋着。”
      章於用力地点了点头,把那根银簪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比簪子本身珍贵一百倍的东西。
      章旗抱着玉镯子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幕,忽然觉得手里的盒子有些沉了。她走进来,把盒子往程煜杏面前一送:“程姐姐,要不这根镯子给阿於吧——”
      “不用不用不用,”章於连忙摇头,把那根银簪举起来,“我有这个了。”
      章旗看了看妹妹手里那根银簪,又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个锦缎盒子,又看了看程煜杏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镯子好像确实有点贵。她嘿嘿一笑,把镯子往怀里一藏:“那行吧,阿於你不要那我就要了。”
      章施从正房里走出来,看见院子里这一幕——程煜杏蹲在井边,章於红着眼眶攥着一根银簪,章旗抱着一个锦缎盒子笑得像偷了鸡的狐狸。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着程煜杏那只空了的手腕——今早那根银簪分明还在她发间插着的——她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章旗,”章施的声音不冷不热,“你又让程澄给你买东西了?”
      “我没有!”章旗反应极快,“是她非要给我买的!我不要她还生气!”
      章施看了一眼程煜杏。程煜杏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面不改色地说:“她说的对,是我非要给她买的。”
      章施沉默了片刻。她太了解自己的妹妹了,也太了解程煜杏了。这两个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她说谁都不合适。她看了程煜杏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你迟早会被她掏空家底”的同情。
      程煜杏朝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我知道但是我乐意”的坦然。
      石榴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慢慢移动。章於把银簪小心翼翼地插进自己的发髻里,对着井水照了照,嘴角弯成了一弯月牙。章旗抱着她的玉镯子坐在门槛上,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镯子里每一丝纹理都看清楚。程煜杏走到章施身边,伸手碰了碰章施的手指,然后顺势牵住了。
      章施没有挣开。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井水的声音,风吹过石榴树的声音,还有春从南边来的时候踩在瓦片上的声音。苏州的春天正在一天比一天深,那些在北方被冻住的、迟迟没有发芽的东西,好像在这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程煜杏牵着章施的手,站在石榴树下,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果能一直过下去也挺好的。不用想北方的仗,不用想失踪的太子,不用想那些悬在头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东西。
      就只是站在这里,牵着手,看着春天一点一点地爬满院墙。
      但她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她不肯去碰的角落,随时可能塌下来。
      她握着章施的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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