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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春   章家在 ...

  •   章家在苏州的旧宅在城西的一条小巷里,藏在两棵老槐树的后面,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宅子不大,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中间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墙角长着几丛凤仙花,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屋檐下的瓦片上长了些青苔,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整体还算结实,没有漏雨的痕迹。
      章远道早年在这里做过三年官,那时候章施才三四岁,章旗和章於还没有出生。后来章远道调回京城,这宅子就一直空着,托了邻居帮忙照看,每年修缮一次,勉强保持着能住人的状态。章施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久无人居的潮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尘土和枯叶的味道,但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让章施觉得亲切的、像是回到了某个遥远的地方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章施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我小时候在这儿住过三年,那时候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秋天都结很多石榴。”
      程煜杏站在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往墙角看去——那里确实有一棵老石榴树,树干粗壮,枝桠虬结,光秃秃的枝头已经冒出了嫩红的新芽。程煜杏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章施说这话时微微弯起的嘴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情绪——她在试图想象章施三四岁时的样子。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蹲在石榴树下捡掉落在地上的石榴,会不会比现在更爱笑一些?
      “你小时候,”程煜杏开口问,“是什么样子的?”
      章施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抹笑意还在:“很乖。每天吃完饭就在院子里写字,写完字就帮娘择菜。不像阿旗——她小时候能把房顶掀了。”
      程煜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有些好笑。章旗确实像是能把房顶掀了的那种小孩,而章施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女儿,乖巧,懂事,让人省心。但章施越是这样说,程煜杏越觉得心疼——一个太乖的孩子,往往是因为不敢不乖。
      “走吧,进去看看。”程煜杏接过章施手里的包袱,率先往正房走去。
      章施愣了一下,看着程煜杏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推开房门、自然而然地回头看了她一眼的整个过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扛所有的事——出门、赶路、找房子、收拾屋子。从长明到苏州的路上,她带着两个妹妹和母亲何氏,一路上的大小事宜都是她一个人打点的。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她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可程煜杏不一样。程煜杏会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自然而然地走在前面,自然而然地让她跟在后面。
      章施低下头,跟着程煜杏走了进去。
      何氏是第三天到的。
      她坐着一辆雇来的马车,比章施晚了两天。何氏一路上没怎么说话,但那双眼睛一直在看——看路边的景色,看南来北往的行人,看程煜杏接到她们时脸上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何氏在长明的时候,见过章施收到程澄的信时偷偷弯起的嘴角,见过章施为了出门见程澄在镜子前站半个时辰的模样,见过章施从青石镇回来后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的样子。她什么都没说,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此刻站在程家的大门口,何氏抬头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楣上“程宅”两个鎏金大字、门两旁的石狮子,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伯母,请进。”程煜杏站在门口,微微侧身让路,姿态恭敬而得体。
      何氏看了她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程家的宅子比何氏想象的要大得多。穿过影壁,走过甬道,跨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宽阔的院子,正厅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环绕四周,廊下的柱子都是上好楠木的。院子正中有一口荷花缸,缸里的荷已经冒出了尖尖的嫩叶,水面上漂着几片铜钱大小的浮萍。再往后院走,还有一个小小的花园,假山、凉亭、曲径通幽,虽比不上江南那些名园的气派,但在寻常人家里已是极为体面的了。
      何氏一路走,一路看,脸上的表情从微妙变成了更微妙。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章施会对这个程澄念念不忘——不是因为程澄长得好看,不是因为程澄会写诗,而是因为程澄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对她说“伯母您坐”,那种从容得体的、像是与生俱来的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何氏在正厅里坐下来,接过程煜杏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明前的龙井,清香扑鼻。她放下茶盏,看着程煜杏,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程姑娘,你家的宅子,比我当年在长明看到的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还要气派。”
      程煜杏端着茶的手微微一顿。她听出了何氏话里的试探——何氏在问她“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她不敢说实话,只好含糊地笑着应了一句:“伯母过奖了,祖上传下来的,不过是个能住人的地方罢了。”
      何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试探:“程姑娘今年多大了?家里可曾议过亲?”
      程煜杏的耳朵尖猛地红了。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章施——章施端着一杯茶,面无表情地喝着,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端茶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章旗在角落里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被水呛到的咳嗽声。章於低着头,装作在看地上的砖缝。素心站在程煜杏身后,脖子伸得老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
      “还没有议亲,”程煜杏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家里……不急。”
      “不急?”何氏的眉毛微微一挑,“十八了,不小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施儿已经出生了。”
      程煜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明白何氏的意思了——不是真的要给她议亲,而是在用一种长辈特有的、旁敲侧击的方式问:你对我女儿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你什么时候准备把这件事定下来?
      程煜杏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伯母,我的打算是……等仗打完了,等一切都安顿下来了,我会给施儿一个交代。”
      何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程煜杏的目光没有躲闪,她直视着何氏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东西,像是已经想好了很久、只是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何氏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嘴角微微一弯:“那就好。”
      素心和碧桃站在后院里,两个人隔着一棵桂花树,互相打量着。
      素心穿着一件青绿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礼貌的、得体的、一看就是宫里调教过的笑容。碧桃穿着一件杏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水红色的绦带,双手叉腰,上下打量着素心,表情像是审视一件刚买回来的衣裳。
      “你就是素心?”碧桃先开口了,语气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一丝丝来路不明的敌意。
      “我是。”素心微微颔首,姿态不卑不亢,“你就是碧桃姑娘吧?章姑娘的贴身丫鬟。奴婢在宫里——在家里的时候,听我家姑娘提起过你。”
      碧桃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宫里”的口误。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她只是把叉腰的姿势换成了一个抱胸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那你就是那个在听涛阁故意给程姑娘送手炉、让小姐吃醋的丫头?”
      素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没想到碧桃连这个都知道——章施居然连这种事都跟碧桃说了。她脸上的表情飞快地恢复了正常,但耳朵尖已经微微泛红了:“那是……姑娘吩咐的。”
      “程姑娘吩咐的?”碧桃挑了挑眉,“她让你故意气小姐?”
      “我家姑娘的心思,奴婢不好妄加揣测。”素心滴水不漏地回答,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
      碧桃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敌意,反而多了一种“行吧你还有点意思”的欣赏。她走到素心面前,伸出手,像一个大姐姐一样拍了拍素心的肩膀:“行了,以后咱们就住一个屋檐下了。合作愉快。”
      素心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她伸出手,和碧桃的手握在一起:“合作愉快。”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远处的正厅里,传来何氏和程煜杏的说话声,时高时低的,像是在聊什么让双方都小心翼翼的、但又不愿意就此停下来的话题。
      苏州的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入,空气中有一种湿漉漉的、像是被泡开了的青草味。南方的风从太湖那边吹来,带着水的味道,带着泥的味道,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深吸一口的、活着的味道。
      章施走出正厅,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程煜杏从她身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程煜杏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章施的手指。
      章施没有躲。
      风又吹过桂花树,把那棵树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替她们说出那些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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