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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光(三) 程煜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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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杏回到程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封信。
她走得很快,素心跟在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追上。过了影壁,穿过前院,经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脚步带起一阵风,把树上的枯叶卷了两片下来。她没停,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推开门,走到书案前坐下,铺纸、研墨、提笔,动作一气呵成,像是演练了无数遍。
她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章施吾爱,见字如面。”
然后她就被外面的声音打断了。
那声音是从前院传来的,先是杂乱的脚步声,然后是程老夫人又惊又喜的吆喝,再然后是程明远那标志性的、拖着长音的“哎呀呀呀——”。程煜杏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没有停,打算继续写下去。但下一瞬,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了,近了,快到像是有人在往她这个院子里冲。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笔,门就被撞开了。
程煜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袄裙的身影从门口飞进来,像一枚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直直地朝她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一下,但已经来不及了——那个身影已经跳到了她身上,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脖子,两条腿盘住她的腰,整个人像一只挂树上的考拉,牢牢地挂在了她身上。
程煜杏被这一扑撞得连人带椅子往后滑了半尺,手里的笔脱手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低头一看,挂在她身上的那个人正朝她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两个酒窝深深地陷进去,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章旗。
“程姐姐!”章旗的声音又脆又响,像是憋了一肚子的欢呼终于找到了出口,“我可算见到你了!我们赶了好几天的路,累死我了!你在苏州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我姐——”
“二姐!”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比章旗的声音柔和得多,但也带着几分急切。
程煜杏抬起头,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褙子,瓜子脸,柳叶眉,一双黑亮的眼睛正看着她。那姑娘的手伸在半空中,像是想拽住章旗的袖子,但章旗跑得太快了,她没拽住。
章於。
程煜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还挂在自己身上的章旗,又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手足无措的章於,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掉在地上的笔,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章旗,”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闷,“你先下来。”
“我不。”章旗理直气壮地说,“我想你嘛!”
程煜杏被她这句“我想你嘛”噎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说想你,你总不能把她从身上掰下来扔出去吧?那也太不像话了。她只好任由章旗挂在自己身上,然后抬起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章於,”程煜杏朝那个瘦瘦小小的姑娘点了点头,“你也来了。”
章於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细细软软的:“程姐姐好。”
“你姐呢?”
章於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院子,正要说什么,门外的脚步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的脚步声比章旗的要沉稳得多,不急不缓的,像是走在自家后花园的廊下。程煜杏听见那个脚步声,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然后她看见了章施。
章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石青色的披风,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些许赶路的疲惫,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从里面往外透着光。她站在门口,看着程煜杏,看着挂在程煜杏身上的章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只有四个字。
“章、旗、下、来。”
章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一样,冷,硬,不容置疑。章旗的身子明显僵了一瞬,从程煜杏身上滑下来,双脚落了地,乖乖地退到一边,低着头,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程煜杏看着章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她想站起来,想走过去,想说点什么,但她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的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章施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门口,看着程煜杏,看着程煜杏书案上那张摊开的、只写了一行字的信纸,看着她手里已经空了的笔,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朵尖。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安静地对视。
章旗站在旁边,大气也不敢出。章於默默地走过去,扯了扯章旗的袖子,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素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墙角,缩着脖子,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整个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那棵桂花树上,有一只鸟在整理羽毛的声音。
程煜杏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来,绕过书案,朝章施走了过去。她的脚步很慢,慢到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心跳的间隔。她在章施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着这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子。
“你怎么来了?”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涩。
“我爹让我来的。”章施的声音倒是比程煜杏平静得多,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说,让我带着两个妹妹来苏州找你。”
“那你——”
“我本来想给你写信的,”章施说,“但一想,等我信到了,人可能也到了。不如直接来。”
程煜杏看着章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然后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弯成一个有些笨拙的、像是很久没有笑过所以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合适的弧度。
“你来了就好。”程煜杏说。
章施看着程煜杏那张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红,看着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着袖口——那是程煜杏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章施的心忽然软了一下。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程煜杏攥着袖口的那只手。
“我来了。”章施说。
章旗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已经石化成了一尊雕像。章於默默地拽着她的袖子,把她往外拖。素心从墙角溜出来,帮着章於一起把章旗往门外推。
“不是,我还想看——”章旗挣扎着。
“二姐,别看了。”章於的声音还是那么细软,但手劲不小,硬生生把章旗拽出了门槛。
素心在门口把门带上,反手插上了门闩。三个人站在廊下,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章旗最先打破了沉默。她挠了挠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一眼章於和素心,咧嘴笑了:“行吧,反正人已经送到了。我的任务完成了。”
章於默默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素心捂住了脸,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房间里,程煜杏和章施还站在一起。
程煜杏低头看着章施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那只手比她的小一些,暖一些,像是能把她整个人都包裹进去。她忽然觉得,之前那些日子里的所有不安、所有等待、所有辗转反侧的夜晚,在这一刻都被这只手轻轻地抹平了。
“你那封信,”章施轻声说,“写完了吗?”
程煜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章施捋了捋她的头发:“我看见你的笔飞出去了。”
程煜杏闻言笑了笑:“没写完。”她老老实实地承认,“才写了一行。”
“写了什么?”
程煜杏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想编个谎话搪塞过去,但章施的目光太亮了,亮得她觉得自己什么都藏不住。
“‘章施吾爱,见字如面。’”程煜杏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章施没有说什么。但她握着程煜杏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吹得书案上那张信纸微微掀动。纸上那一行字还湿着,墨迹未干。
“章施吾爱,见字如面。”
字写得有些歪。因为写这行字的人,手一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