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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光(二)   程煜杏 ...

  •   程煜杏到苏州的第十三天,终于决定出门走走。
      不是她不想出门,是程家上下太热情了。程明远每天变着花样给她送吃的,昨天是太湖三白,今天是大闸蟹,明天据说要去隔壁镇上买一种叫什么“酒酿饼”的点心;程老夫人每天早晚两次来请安,来了也不多话,就坐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像是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程家的丫鬟们更是殷勤得过了头,端茶倒水递手炉,恨不得她连路都不用自己走,直接抬着走。程煜杏在宫里都没有被这么伺候过,她觉得再这么待下去,自己就要退化成一件摆设了。
      于是今天她严词拒绝了所有人陪同的请求,只带了素心一个人,出了门。
      苏州的春天比长明来得早。长明城的柳树才刚刚发芽,苏州的柳树已经绿成了一片云。长明城的河里还漂着碎冰,苏州的河里已经有人在划船了。空气中有一种湿润的、软糯的、像是被米酒浸泡过的气息,吸进肺里,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舒坦。
      程煜杏走在观前街上,觉得自己的脚步都变轻了。
      街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扇子的、卖书画的,琳琅满目,看花了眼。她在一家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来,看着那个老艺人用一把小铜勺舀起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飞快地勾画着,三下两下就画出了一只蝴蝶。蝴蝶的翅膀很薄,薄得透光,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泽。
      “姑娘,来一个吗?”老艺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问。
      程煜杏其实没什么胃口,但她觉得那只蝴蝶很好看。“来一个吧。”她说。
      老艺人又舀了一勺糖浆,手起勺落,在石板上画了起来。这一次他画得比刚才慢了一些,每一笔都像是在酝酿什么。程煜杏看着那金色的糖浆在石板上延展开来,先是一条弧线,再是几条短线,然后是细密的、像是一笔一笔描出来的线条。她渐渐看出来了——那不是蝴蝶,那是一株梅花。
      老艺人画完最后一笔,用竹签在糖画的边缘轻轻一压,然后小心翼翼地揭起来,递给程煜杏。程煜杏接过来,看着手里那株金色的梅花,枝干遒劲,花瓣舒展,每一朵花都像是刚从雪里开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梅花?”程煜杏问。
      老艺人笑了笑,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牙:“姑娘你站在我摊子前面看了半天的蝴蝶,眉头皱着,像是心里有事。我就想着,也许画点什么能让你开心一点。这个时节梅花该谢了,但我画里的梅花永远开着。”
      程煜杏看着手里那株糖梅花,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把糖画举高了一些,对着阳光看。阳光穿过薄薄的糖片,把整株梅花照得透明而金黄,像是一朵被琥珀封住了的花。
      “谢谢。”她说。
      素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伸过头来:“姑娘,尝尝味道怎么样?”
      程煜杏低头,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花瓣的边缘。糖浆很甜,甜得发腻,但那种甜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像是能把人心里的苦也一起甜掉。
      “太甜了。”程煜杏说。
      “那给我尝一口?”素心眼巴巴地看着她。
      程煜杏把糖画递给素心。素心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花瓣,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像是一只被点亮了的灯笼,眼睛“唰”地亮了。
      “好吃!”素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毫不掩饰的欢喜。
      程煜杏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家卖团子的小铺子,门口排着长队,据说他家的青团是苏州一绝,每天只做三百个,卖完就收摊。素心看着那长队,咽了咽口水,但她没说想吃。程煜杏看了她一眼,径直走过去排到了队尾。
      “姑娘,不用——”素心跟过来,有些不好意思。
      “我想吃。”程煜杏面不改色地说。
      素心知道她在说谎。长公主从来不爱吃这些糯叽叽的东西,在宫里的时候,那些黏食她连碰都不碰。她排队,只是为了给素心买一个青团。素心的眼眶忽然有些热,她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不让自己哭出来。
      青团买到了,热腾腾的,碧绿碧绿的,像一颗被揉圆的春天。素心接过去咬了一口,皮很软,馅很甜,豆沙的沙粒感在舌尖上化开,带着一种艾草的清香。她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程煜杏看着她。
      “没什么,”素心吸了吸鼻子,“太烫了。”
      程煜杏没有拆穿她。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素心的头顶,像拍一只终于吃饱了的小猫。
      她们继续往前走,走过小桥,走过流水,走过一家卖书的铺子。程煜杏在书铺门口停下了脚步,因为她看见了角落架子上的一本薄薄的册子。她走进去,拿起那本册子翻了一下——是一本诗集,前朝一位不知名女诗人的集子,印得粗糙,纸页泛黄,但第一首诗的开头让她停住了:“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愣了一下。
      这两句诗,她以前读过的。但那时候读,只觉得写得美,没有别的感受。现在再读,那种“山长水阔知何处”的茫然,忽然变得无比具体。她不知道章施在哪里,不知道她收到了自己的信没有,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来江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在想她。
      程煜杏把那本诗集买了下来,揣在袖子里,走出了书铺。
      转过一条巷子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座石桥。桥不大,拱形的,像一枚半弯的月亮跨在水面上。桥下的河水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和游来游去的鱼。桥的两边长着几株垂柳,柳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着,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
      她站在桥中央,看着河上摇过来的小船。船头坐着一个撑伞的女人,穿着一件青色的衣裳,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程煜杏看着那个女人,忽然想起了章施。想起她站在听涛阁窗前时的侧影,想起她在法源寺山道上被阳光照亮的脸,想起她在后花园月光下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封还没写完的信。她已经写了四页了,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总觉得不够好。她想告诉章施她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想念到了什么程度,但她怕写得太多会显得轻浮,写得太少会显得冷淡。她在这两种恐惧之间摇摆不定,像一只不知道该落在哪根树枝上的鸟。
      素心在旁边看着她,轻声说了一句:“姑娘,要不您就在这儿坐会儿?”
      程煜杏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们在桥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阳光暖暖的,风软软的,河水的流动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程煜杏把袖子里那本诗集掏出来,翻到那首她刚才看到的诗,慢慢地读。
      “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她合上诗集,抬起头,看着远处那些被绿树掩映的白墙黛瓦。她不知道章施在哪里,但她知道,章施也在想她。这种感觉很奇怪——你明明不在一个人身边,但你能感觉到她在想你的温度,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你们的心拴在一起,不管隔了多远,扯一下,另一头就会动。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走吧,回去了。”程煜杏说。
      “姑娘不多坐一会儿?”素心问。
      “不坐了。”程煜杏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我回去写信。”
      素心看着她那副样子,也笑了。她没有问写给谁,因为她知道答案——写给她想的那个人,写给她等了很久的那个人,写给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的那个人。
      苏州的春天正在一点一点地深入,柳絮开始飘了,像一层薄薄的烟,在阳光中浮动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程煜杏走在这些柳絮中间,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回去要写信。
      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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