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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光(一) 苏州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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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程家,是一座藏在观前街深处的老宅子。
说是老宅子,其实一点都不老。三年前刚翻修过的,粉墙黛瓦,雕梁画栋,院子里种着十几株桂花树,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那绿油油的叶片在春雨中泛着光,看得人心里舒坦。程煜杏住的院子在东边,推开窗就能看见一条小河,河上有石桥,桥上有行人,行人有撑伞的,有不撑伞的,在细雨中慢慢走着,像是走在画里。
她在程家住了十天了。
这十天里,她过得比她过去十八年加起来都要滋润。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就有热腾腾的早饭摆在桌上——小笼包、生煎馒头、一碗雪菜肉丝面,有时候还有一碟桂花糕,那是程家老夫人特地吩咐厨房做的,说是“长公主爱吃”。程煜杏第一次听到“长公主爱吃”这四个字的时候,差点没被生煎包里的汤汁烫着舌头。
程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说来也简单。她到苏州的第一天,程家的大管家程伯来接她,那老头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见了程煜杏,二话不说,扑通就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嘴里念叨着“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程煜杏当时就懵了,她以为自己的伪装天衣无缝,结果人家连问都没问就认出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程煜杏后来问程伯。
程伯笑着摸了摸胡子,说:“殿下,您那块玉佩上的纹样,是御制的。老奴在京城待过二十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程煜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那块白玉佩,沉默了。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章远道问她问题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在裸奔——原来那块玉佩一直在替她跟所有人说“我不是普通人”。
既然藏不住了,程煜杏索性就不藏了。她大大方方地住进了程家最好的院子,大大方方地吃程家厨房做的最好的菜,大大方方地接受了程家上下所有人的恭恭敬敬。程家的家主程明远是个五十多岁的商人,圆脸,大肚子,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得知长公主住在他家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胡子揪下来,连着三天没睡好觉,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祖坟冒青烟了祖坟冒青烟了”。
程煜杏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他不是那种趋炎附势的小人,他是真的高兴——高兴到恨不得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搬出来给她看,又怕她觉得俗气,搬出来了又搬回去,搬回去了又搬出来,折腾得府里的丫鬟小厮们跟着跑前跑后,累得够呛。
“程伯,程明远不知道我是长公主的时候,”程煜杏有一次问程伯,“他是什么反应?”
程伯想了想,说:“老爷说,这姑娘气度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女儿。他说能娶到这样的孙媳妇,是程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煜杏当时正在喝茶,听到这话差点把茶喷出来。孙媳妇?这都什么跟什么?但她转念一想,程明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只当她是儿子在外面认识的朋友——一个来苏州游玩的江南女子。他说的“孙媳妇”,大概是以为她跟程家的某个公子有什么瓜葛。这就解释得通了。
但这几天,程明远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微妙的、试探的、像是猫挠门一样的期许,期许中还带着一丝丝不安。程煜杏不知道他在期许什么,但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不过她没有时间深究。她的脑子里装着太多别的事——北方的战事,太子的下落,章施的安危,还有那封她写了三天才写完、到现在还没寄出去的信。
前线没有消息。准确地说,是没有好消息。太子的军队在定襄城大败,太子本人负伤失踪,宁王的军队正在向南方推进。这些消息是程明远辗转打听到的,他不敢告诉程煜杏,但程煜杏自己猜到了。她每夜睡不着,在床上辗转反侧,听着窗外的雨声,觉得每一滴雨都像是一个人在喊她的名字——章施章施章施。
“素心,”程煜杏有一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把素心叫到跟前,“你说,章施她会不会已经跟着她爹离开长明了?”
素心想了一下,很认真地说:“姑娘,您要相信章姑娘。她不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
“可是她万一——”
“没有万一。”素心打断了她,语气里有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笃定,“她一定会来的。就算她不来找您,她也会在长明等着您。您说了要回去,她就会等。”
程煜杏看着素心那张年轻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小丫头比她成熟多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她不看也知道,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替谁说着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芙蓉楼里,霍蘅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很整齐,但脸上没什么笑意。准确地说,自从宁王造反的消息传来,她就没有什么笑意了。她不是怕打仗——她一个开酒楼的,仗打到哪儿都有人要吃饭。她怕的是那些她认识的人,一个一个地从她的生活里消失。
“霍掌柜。”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霍蘅抬起头,看见了章施。章施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风尘仆仆的,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像一盏没有被风吹灭的灯。
“章姑娘!”霍蘅放下算盘,快步迎了出去,“你回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章施走进来,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我爹让我回长明收拾东西,准备去江南。”
“去江南?”霍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去找那位程姑娘?”
章施没有回答,但她嘴角那个微微弯起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霍蘅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转身去倒了杯热茶,放在章施面前,然后在旁边坐下,等着章施开口。她知道章施来找她,一定不只是为了告诉她“我回来了”。
章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来回地摩挲,像是在斟酌什么很难开口的话。
“霍掌柜,”章施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紧,“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你说。”霍蘅坐直了身体,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章施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所有的勇气都吸进肺里,然后吐了出来。她的脸上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被人点了胭脂,又像是被茶水烫的。
“认识两个月就接吻,”章施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有些轻佻?”
霍蘅愣住了。
她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她看着章施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那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眼睛,看着那副明明羞得要死又硬撑着问出来的模样——她忽然很想笑,但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章施是认真的。这个长明城第一才女,这个在满座才子面前面不改色的章施,此刻正用一种虔诚的、战战兢兢的、像是第一次考试的学生一样的表情,等着她给一个答案。
霍蘅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严肃一些。
“章姑娘,”霍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你认识程姑娘两个月,中间有一半的时间她都在江南。你们真正相处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二十天。”
章施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
“二十天就接吻,”霍蘅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确实有点快。”
章施的脸瞬间像被火烧过一样,红得几乎要冒烟。她下意识地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发现杯子已经空了,又放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那怎么办”,又觉得这话问出来太丢人了,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霍蘅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更欢了。她伸手在章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语气缓和了一些:“不过呢,快不快这种事,因人而异。有的人认识一年才牵个手,有的人见一面就私奔了。你们俩——依我看,二十天不算快,也不算慢,就是正好。”
章施抬起头,看着霍蘅。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的?”
“真的。”霍蘅点了点头,收起了笑容,换上了一副过来人的郑重,“感情这种事,没有标准答案。你觉得对了,就是对了。你觉得太快,那就慢一点;你觉得水到渠成,那就顺其自然。你问我的意见——我的意见是,你们俩之间,没有什么轻佻不轻佻的。你情我愿的事,旁人管不着。”
章施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霍掌柜。”她站起身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很久的石头,整个人都轻了几分,“那我不打扰你做生意了——”
“等等。”霍蘅叫住了她,“你那个妹妹呢?刚才不是跟你一起来的吗?”
章施这才想起来,她是带着章旗来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芙蓉楼的大堂——刚才进来的时候,章旗说要去后院看看“据说有一棵三百年的老桂花树”,然后就没了人影。章施当时在想接吻的事,根本没顾上管她。
“她跑后院去了。”章施说着,往后院的方向走去。
霍蘅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绕过柜台,穿过一条短短的走廊,推开了后院的木门。章施正要喊章旗的名字,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后院的桂花树下,正上演着一幕让章施此生难忘的画面。
章旗正抱着一个女人。
准确地说,是章旗像一只八爪鱼一样挂在一个女人身上,两条胳膊搂着人家的脖子,两条腿试图往人家腰上盘,整个人像一颗贴在树上的蘑菇。而那个被章旗抱住的女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裙,外面罩着一件浅紫色的披风,长发及腰,眉目如画,浑身散发着一种从容的、慵懒的、像猫一样的御姐风范。她没有推开章旗,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或抗拒,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少女,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只对她撒娇的猫崽。
“姐姐姐姐,”章旗的声音又甜又软,完全不像她平时那副泼辣的样子,“你上次说好了要带我去苏州玩的,你什么时候兑现呀?我都等了好久了,你再不带我去,我就要发霉了——”
“发霉了正好,”那个女人的声音也很好听,低低的,带着一种让人耳朵发痒的磁性,“晒干了做陈皮。”
“姐姐!”章旗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你怎么这样!你明明答应了我的!”
女人低头看着她,那双丹凤眼里带着一种慵懒的、纵容的、像是在哄一只不肯睡觉的小猫的光。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章旗的头顶:“知道了。等过了这阵子,我带你去。现在北边在打仗,路上不太平,走不了。”
“那你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过?”
章旗这才满意地从她身上滑下来,脚落了地,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然后转过身,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章施和霍蘅。
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章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没逃过章施的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章施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章旗身上移到那个女人身上,又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回章旗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这位是?”章施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那个女人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被章旗扯歪的衣领,然后朝章施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行某个古老的礼仪。她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仿佛刚才被一个十五岁的姑娘挂在身上是再平常不过的事:“钱家,钱幼宥。”
钱家。章施知道钱家。苏州钱家,江南四大商帮之一,做的是丝绸和茶叶的生意,家底比程家还要厚实几分。钱幼宥这个名字她也听说过——钱家二小姐,二十岁就接手了家里一半的生意,据说是个杀伐决断的厉害人物。
但此刻,这个“杀伐决断的厉害人物”,正在被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抱在怀里撒娇。
章施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冲击。
“章旗,”章施的声音冷了几分,“你怎么认识钱小姐的?”
章旗嘿嘿一笑,蹭到章施身边,挽住姐姐的胳膊,用一种“你听我解释”的语气说:“姐,你别生气。我跟幼宥姐姐认识好久了,去年在如意楼赌钱的时候认识的。她赌品可好了,输了也不急眼的——”
章施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她是我妹妹我不能打她”,然后转向钱幼宥,露出一个礼貌的、客气的、但明显带着距离的微笑:“钱小姐,我这妹妹年纪小,不懂事,冒犯了你,实在抱歉。”
钱幼宥也笑了。那笑容和她的人一样,从容,慵懒,像一只在阳光下伸懒腰的猫。“章姑娘不必客气,”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阿旗挺可爱的。我不介意。”
章施觉得“挺可爱的”这四个字从钱幼棠嘴里说出来,有着某种自己不想深究的含义。她拉了拉章旗的袖子:“走了,回家了。”
“姐——”
“回不回去?”
章旗看着姐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知道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挨骂,只好恋恋不舍地朝钱幼棠挥了挥手:“幼宥姐姐,改天见呀!别忘了苏州!”
钱幼宥微微颔首,目送着姐妹俩消失在门口。她的嘴角始终挂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不在看。
走出芙蓉楼的时候,章施的脚步很快,快得章旗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章旗不敢说话,老实地跟在后面,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狗。
走了半条街,章施忽然停下脚步。
“章旗,”她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你什么都不用跟我说。”
章旗愣住了。她以为姐姐会骂她,会问她怎么认识钱幼棠的,会警告她离那个女人远一点。但章施什么都没有问。
“但是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章施转过身,看着妹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章旗很少见到的认真,“如果有一天你觉得自己是真的喜欢她,就好好地、认认真真地去喜欢。不要因为害怕别人的眼光,就把自己喜欢的东西推开。”
章旗的眼睛慢慢地睁大了。
章施看着妹妹那副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宠溺,还有一种像是在看当年自己的释然。她伸手揉了揉章旗的头发,把她扎好的发髻揉得乱七八糟。
“走了,”章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回家收拾东西。去江南,找程澄。”
章旗跟在姐姐身后,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看着姐姐的背影在暮色中越走越远。她忽然觉得,姐姐今天说的那句“去江南找程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今天她说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明天就要做的事。
章旗小跑着追上去,挽住了姐姐的胳膊。
长明城的暮色正在降临,街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有人在放孔明灯,一盏一盏的,摇摇晃晃地升上夜空,像是要把所有人的思念都送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