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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医院的消毒 ...

  •   医院的消毒水气味从未如此刺鼻。宁旭推开病房门时,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肃穆的平静,仿佛一个即将宣读最终判决的法官。病床上,黎望依旧维持着那个空洞的姿势,眼睫低垂,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瓷器。
      宁旭走到床边,没有立刻说话。他先俯身,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擦拭黎望的脸颊和脖颈,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拉过椅子坐下,没有试图去握黎望冰冷的手,只是用一种清晰、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语调开了口。
      “黎望,我去了H市,去了你的老宅。”
      病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宁旭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见到了负责拆迁的老伯。他告诉我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牢牢锁住黎望的脸,观察着最细微的变化,“关于你父亲的死因。”
      黎望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他说,”宁旭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力求激起涟漪,“你父亲,当年是醉酒后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的。法医的鉴定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窒息原因是呼吸道堵塞,而非颈部勒压致死。”
      ——噗通。
      黎望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在胸腔里沉重地撞了一下。他终于有了反应,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眼皮。那双曾经盛满温柔与星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浓稠得化不开的茫然和……一丝被强行压下的、近乎本能的抗拒。
      “……你骗我。”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砂纸摩擦着锈铁,“我……我记得……绳子……我勒紧了……”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眼神里透出一种固执的疯狂,那是支撑了他十六年的、血淋淋的自我认知在垂死挣扎。“我记得他倒下去……我记得……是我杀了他!是我!”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剧烈得牵扯到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瞬间回血。他死死盯着宁旭,胸膛剧烈起伏:“宁旭!你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话?!你想安慰我?没用的!我就是个杀人犯!我身上流着……”
      “我没有骗你!”宁旭的声音陡然拔高,斩钉截铁地打断他近乎歇斯底里的低吼。他不再试图用言语说服,而是直接解锁手机屏幕,将一张翻拍的照片举到黎望眼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那是一份纸质文件的照片,边缘有些模糊,但关键部分清晰无比。抬头是“H市公安局法医学尸体检验报告”。报告人签名处盖着红章。在“死亡原因” 一栏,赫然用加粗的字体打印着:
      【呼吸道被大量呕吐物堵塞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而在“颈部损伤描述” 旁边,则是一行小字注释:
      【见颈部浅表勒痕(非致命性),符合倒地后颈部与粗糙绳索/物体压迫摩擦所致】
      ——铁证如山!
      黎望的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像被最炽烈的火焰灼烧。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身下的床单还要惨白。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试图看清每一个字,仿佛那些冰冷的铅字会突然扭曲变形,变成他记忆中那根染血的晾衣绳。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这报告……假的……我明明……”
      “是真的!”宁旭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那位老伯就是当年处理现场的警察!他亲眼所见!黎望,你父亲在你进去之前,就已经死了!死于他酗酒无度造成的意外!你勒住一个已经死去的人,那根本……根本就不是谋杀!”
      “轰——!”
      仿佛一道无形的惊雷在黎望的颅内炸开!支撑了他十六年、将他牢牢钉在罪人十字架上的那根巨钉,被这残酷而仁慈的真相,狠狠拔了出来!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从黎望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头皮,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不是谋杀……不是他杀的……那个让他夜夜噩梦、让他恐惧自己骨子里流淌着恶魔之血的原罪……根本不存在?
      那他这十六年来的自我折磨算什么?
      他对黎野的憎恶、恐惧,甚至不惜吃药想要“消灭”他的行为,又算什么?
      黎野替他扛起的,竟然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由恐惧催生出的“罪名”?
      “啊——!!!”黎望终于崩溃地嘶喊出声,那声音里充满了被命运戏弄的绝望、信仰崩塌的剧痛,以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对黎野那迟到了十六年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愧疚!
      “不是……不是我……不是我杀的……”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他像个迷路的孩子,在巨大的混乱和痛苦中,本能地寻找依靠,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了床边的宁旭。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手臂紧紧箍着宁旭的腰,仿佛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滚烫的泪水浸透了宁旭肩头的衣服。
      “宁旭……宁旭……”他哭得浑身颤抖,声音支离破碎,充满了最深的自责,“我对他做了什么……我对黎野做了什么啊……我逼他……我逼他替我背了十六年的黑锅……我把他当成怪物……我……我差点真的杀了他!用那些药……我杀了他两次!两次!!”
      他的哭声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悔恨。他紧紧抱着宁旭,仿佛要从中汲取一点点支撑自己不至于彻底碎裂的力量,但巨大的痛苦和自责依旧将他吞噬。
      “他不见了……宁旭……我感觉不到他了……”黎望抬起头,泪眼婆娑,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空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重,“他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被我杀死了?因为我那么恨他……那么想让他消失……所以他……他真的不见了……是我……是我亲手……”
      他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宁旭的颈窝,肩膀剧烈地耸动,绝望的呜咽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他不仅失去了对父亲死亡的“罪孽”的认知支柱,更在刚刚意识到黎野那沉默而沉重的守护价值时,就似乎永远地失去了他。这份迟来的赦免,伴随着更深、更冰冷的失去感,几乎将他彻底击垮。
      宁旭紧紧回抱着他颤抖的身体,感受着他汹涌的泪水和绝望,眼眶也抑制不住地发红。他轻轻拍着黎望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低沉而坚定地在他耳边重复:
      “不是你的错……黎望,不是你的错……”
      “他会回来的……相信我,黎野他……一定还在。”

      一个月后,黎望出院了。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神依旧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寂,像是被抽走了某一部分灵魂。宁旭陪着他收拾东西,办理出院手续,医生叮嘱他按时复查,避免情绪剧烈波动。黎望点头应着,但宁旭知道,他根本没听进去。
      自从真相揭晓后,黎望变得异常沉默。他开始主动买黑咖啡和啤酒,冰箱里永远备着黎野喜欢的东西,像是某种无望的祭奠。有时候,宁旭半夜醒来,会发现黎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罐啤酒,盯着虚空发呆,仿佛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黎野还是没有出现。

      周末,他们一起去超市采购。
      黎望推着购物车,宁旭走在他旁边,时不时往车里扔些水果、蔬菜、零食。走到饮品区时,黎望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拿了两罐黑咖啡,又拎了一打啤酒。
      宁旭看着他,没说话。
      黎望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声解释:“……习惯了。”
      宁旭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在他脉搏上轻轻摩挲,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
      黎望垂眸,目光落在宁旭的手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低声说:“走吧。”
      他们谁都没提黎野。
      但黎望的眼神,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影子。

      又过了一周,他们去见了莫凡医生。
      莫凡推了推眼镜,翻看着黎望的病例和最近的检查报告,语气平静:“药物副作用已经基本消退,但你的精神状态还是不太稳定。”
      黎望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黎野还会回来吗?”
      莫凡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副人格的消失,有时候并不完全受药物影响。”
      “什么意思?”宁旭皱眉。
      “副人格的诞生,往往是为了应对某种极端情况。”莫凡看向黎望,“黎野的出现,是为了替你承担‘弑父’的罪孽,对吧?”
      黎望的手指猛地攥紧。
      “现在真相大白,你父亲的死和你无关,黎野的‘使命’也就结束了。”莫凡的语气很淡,“从心理学角度来说,当副人格失去存在的意义时,确实有可能……自然消散。”
      ——自然消散。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黎望的脸色瞬间惨白。
      宁旭立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指尖的冰冷和颤抖。
      “所以……”黎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他……真的消失了?”
      莫凡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你们可以试着接受这个可能性。”
      黎望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转身就往外走,宁旭匆匆向莫凡道别,追了出去。
      走廊上,黎望靠在墙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宁旭走过去,轻轻抱住他。
      “……是我杀了他。”黎望的声音闷在宁旭的肩膀上,带着压抑的哽咽,“两次。”
      宁旭收紧手臂,没说话。
      他知道,黎望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时间。

      时间又滑过一周。表面的平静下,是更深的死寂。黎望似乎真的在努力“好好过日子”,只是眼底的阴霾始终挥之不去。冰箱里的黑啤酒已经塞满了最上层,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深夜。万籁俱寂。
      宁旭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光怪陆离,总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的神经。忽然,一阵极其轻微、但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的声音钻入他的耳朵。
      “咔哒……”
      “滋啦……”
      “咕咚…咕咚…咕咚……”
      像是冰箱门被打开?像是易拉罐被拉开?紧接着,是某种液体被急促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宁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不是梦!声音是从厨房传来的!
      “望……?”他下意识地轻声呼唤,以为是黎望半夜口渴。他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向卧室门口。
      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厨房方向透出冰箱打开时、内部照明灯发出的微弱冷光。一个高大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敞开的冰箱门前。
      那人穿着黎望的睡衣,身形轮廓是黎望的。但姿势……那姿态里透着一股黎望绝不会有的、近乎狂放的随意和……野性。他一只手撑在冰箱门上,另一只手高举着一罐已经打开的啤酒。
      “咕咚…咕咚…咕咚……”
      他仰着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冰凉的啤酒如同甘泉般被他大口大口地、近乎贪婪地灌入喉咙。昏黄的冰箱灯光勾勒出他下颌凌厉的线条,几滴溢出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滑下,流过滚动的喉结,消失在松垮的睡衣领口里。他喝得那么急,那么猛,仿佛渴了很久很久。
      “哈——!”
      终于,一罐啤酒见底。他发出一声极其满足、极其畅快的、带着冰镇气息的喟叹。那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久违的、桀骜不驯的生命力。
      他随手将空罐子捏扁,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然后精准地、以一个黎望绝不会做的、带着点痞气的抛物线动作,将它投进了几米外的垃圾桶里。动作流畅,带着一种沉睡猛兽苏醒后的慵懒和力量感。
      做完这一切,他似乎才察觉到身后的视线。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是随意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沾着酒渍的下巴。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带着一种让宁旭心脏几乎停跳的熟悉感,侧过了半边脸。
      昏暗中,他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其熟悉的、带着点邪气和不耐烦的弧度。
      “看屁看?”那沙哑的、久违的、充满了暴躁生命力的声音,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死寂的深夜,也狠狠劈中了宁旭的心脏。
      “老子没死成,喝罐冰啤酒爽爽,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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