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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医院的消毒 ...

  •   医院的消毒水味在鼻腔里挥之不去,宁旭机械地拧干毛巾,擦拭着黎望的手。那双手曾经修长有力,能稳稳地签下百万合同,能在法庭上翻云覆雨,现在却苍白得几乎透明,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
      "黎望,"宁旭轻声说,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今天天气很好,窗外的樱花开了。"
      没有回应。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宁旭的视线模糊了。他低头,把脸贴在黎望的手心里。那只手冰凉,没有一丝温度。
      "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刺耳的手机铃声撕裂了病房的寂静。是一个陌生的H市号码。宁旭迟疑地接起。
      “喂,是宁旭吧?”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宁旭一愣:“我是。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黎望的高中班主任,王老师啊!上次在学校,咱们见过一面,你还记得不?小伙子挺精神的!”王老师语速很快,带着长辈特有的热情,但很快又染上焦急,“黎望这孩子怎么回事?电话打不通,微信也不回,急死人了!”
      宁旭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看向病床上无知无觉的人:“王老师,黎望他……他最近身体不太好,住院了,不方便接电话。您找他有什么事吗?”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住院了?哎哟,严重不?”王老师语气立刻充满担忧。
      “还在观察……”宁旭含糊带过,追问重点,“您找他?”
      “对对对,差点忘了正事!”王老师拍了下大腿,“是黎望老家那房子!就是城西老街那片儿,要整体拆迁改造了!通知早就发了,一直联系不上他。这周末是最后期限,必须有人过去签字确认,还得把屋里剩下的东西清一清,看看有什么要带走的。”
      宁旭的目光再次落在黎望毫无生气的脸上。回去?回到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噩梦的地方?这无疑是撕开他尚未愈合的伤疤。但这是他的责任,是他的根,无论那根须扎在怎样黑暗的土壤里。
      “我去。”宁旭的声音没有犹豫,异常坚定,“王老师,麻烦您把接头人的联系方式给我,周末我过去处理。”
      H市,城西老街。
      空气里弥漫着旧时光和尘埃混合的味道。宁旭站在一栋摇摇欲坠的平房前。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败的砖块,木质的窗框腐朽变形,门扉虚掩着,仿佛一张无声叹息的嘴。阳光努力挤过狭窄的巷道,却驱不散这里弥漫的阴郁气息。这里就是黎望长大的地方,也是所有悲剧的源头。
      “你就是来签字的?”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肩章模糊的旧式制服的老伯背着手踱过来,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宁旭,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地方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审视,“嚯,小伙子长得真精神,水灵灵的,不是本地人吧?没见过你。”
      宁旭压下心头的不适,礼貌地点头:“您好,我是黎望的朋友,他身体不便,我来替他处理拆迁的事。”他刻意模糊了关系。
      “朋友啊?”老伯拖长了调子,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黎望那小子出息了,在大城市当大律师,朋友都这么体面。有女朋友了没啊?我们这儿……”
      “老伯,”宁旭果断打断他,不想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进行这种无谓的寒暄,“我们先把正事办了吧?签字需要在哪里?”
      “哦哦,对,正事,正事。”老伯咂咂嘴,似乎有点扫兴,但还是从随身挎着的破旧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喏,就这儿签,黎望的名字,你代签,写清楚代签人就行。”
      宁旭迅速签好字,把文件递回去。老伯接过去,一边慢悠悠地检查,一边又忍不住开口:“屋里头没啥值钱东西了吧?破烂一堆,早点清完早点拆,晦气!”
      宁旭没接话,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宁旭咳嗽了几声。屋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碎的窗纸和屋顶的缝隙艰难地钻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家具大多残缺不全,覆着厚厚的灰尘,墙角挂着蛛网。一种压抑的、死寂的氛围笼罩着整个空间,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宁旭的心跳得有些快。他不是害怕鬼魂,而是害怕触碰到黎望深埋的痛苦。他环顾四周,视线最终被墙角一个半开的、老式的五斗橱抽屉吸引。那抽屉歪斜着,像是被人用力拉开过又没关好。他走过去,屏住呼吸,拉开了抽屉。
      一张照片静静地躺在抽屉的最里面。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拂去上面的浮尘。
      那是一张碎裂的全家福。玻璃相框已经彻底碎裂,照片本身也布满裂痕,被粗暴地撕扯过又被勉强拼凑在一起。照片上的男人(黎望的父亲)和女人的脸,被某种尖锐的东西——也许是钥匙,也许是碎玻璃——狠狠地、反复地划烂了,完全看不清五官,只留下狰狞交错的刻痕。只有中间那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眼神空洞而茫然地望着镜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麻木。那是年幼的黎望。
      宁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这张照片无声地控诉着这个家庭曾经弥漫的暴力和绝望。他仿佛能看见小小的黎望,是如何在恐惧和恨意中,毁掉了父母的面容。
      “哎哟,这破照片还在呐?”老伯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探着头看了一眼,撇撇嘴,“这家人啊,真是造孽,报应不爽!”
      他浑浊的眼睛扫过宁旭脚下那块颜色略深、似乎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染过的水泥地面,用一种近乎谈论天气的随意口吻说:“就在你站这块地方,死了个人。”
      宁旭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老伯见他脸色发白,反而嘿嘿笑了两声,带着点幸灾乐祸:“别怕别怕,死了好多年了!那男人,黎望他爹,就是个该千刀万剐的畜生!喝酒赌钱,输了钱回来就打老婆孩子,往死里打!街坊邻居谁不知道?可怜那孩子……啧啧。”他摇摇头,仿佛在惋惜一块被踩烂的泥巴,“后来啊,报应来了。喝得烂醉,吐了一地,结果被自己的呕吐物活活呛死了!你说是不是老天开眼?哈哈!”
      ——呕吐物呛死?!
      ——不是勒死的?!
      宁旭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老伯,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您……您说什么?呛死的?不是……不是勒死的吗?”
      老伯被宁旭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挺了挺佝偻的背,脸上露出一种职业性的、略带炫耀的笃定:“勒死?谁瞎传的?我是当年负责这事的老警察!虽然现在退休了,管管拆迁杂事,但当年这案子我经手,法医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呼吸道被大量呕吐物堵塞,导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标准的醉鬼死法!”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补充道:“不过嘛……脖子上是有点不深的勒痕,可能是自己发酒疯瞎折腾弄的,也可能是倒下时被什么东西刮蹭到了?人都死透了,那点痕迹说明不了啥。法医说了,那勒痕的力度和位置,根本不可能致命。”老伯得意地咧了咧嘴。
      宁旭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旋转,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凑完整!
      黎望父亲酗酒倒地,早已被呕吐物呛死。而随后进来的、极度恐惧的黎望,看到倒地的父亲,以为他只是醉倒。长期的家暴阴影让他陷入了极致的恐慌——他害怕父亲随时会醒来,再次施暴。在那种极端的、近乎崩溃的精神状态下,他看到了旁边的绳子(也许是晾衣绳,也许是其他),一个疯狂的、自我保护的念头占据了上风:勒住他,让他不能再起来打人!
      他颤抖着拿起绳子,勒了上去……但那时,人已经死了。他以为是自己杀死了父亲,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瞬间压垮了他。而就在那一刻,为了保护他,黎野出现了。黎野承担了这份“弑父”的罪孽,篡改了他的记忆,让他相信父亲是死于车祸。黎野成为了那个“天生邪恶”的怪物,而黎望得以保留“干净”的灵魂,继续做一个“好孩子”。
      黎望不是凶手。
      他只是一个在极端恐惧下,以为自己杀了人的受害者。
      而黎野……那个被所有人视为危险和黑暗的存在,从一开始,就是他最绝望时刻的守护者,一个主动戴上“恶魔”面具的替罪者。
      宁旭紧紧攥着那张划烂的全家福,碎裂的玻璃边缘刺入掌心,带来细微的疼痛,却远不及他心中翻江倒海的震撼、心痛和……为黎野感到的、迟来了十六年的巨大委屈。
      “黎野……”他无声地在心中嘶喊,“你这个……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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