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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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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生与一个黑暗存在,离开了怪兽酒场。
麻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终于结束了。”
“债务部分是结束了。”雾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正微微眯着眼,像是刚破土的植物在适应阳光。红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收敛成暗红色,看起来更像人类了——但那周身萦绕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并未减弱。
“其实我挺想加入地球防卫队。”麻里突然说。
立香看着她开玩笑道:“那我们再也去不了怪兽酒场了,奥特曼和防卫组织禁止入内来。”
“我这辈子都不会去那个地方了!”麻里信誓旦旦地说:“立香你现在还想回去吗?”
“我现在只有一个朴素的想法:找个地方打工,赚生活费,然后想办法回家。”
“我也是。”
“雾崎呢?”
两人看向雾崎,他已经恢复了那副慵懒中带着疏离的姿态,他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扫过新宿街头熙攘的人群,半晌都没有回答。
“好吧。”立香无奈地说:“今天开始,麻里去找防卫队,我去找地方打工,雾崎随便。”
“我‘随便’?”雾崎终于转过头重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神清冽的没有一丝笑意:“行。那我就去‘随便’逛逛,看看这个东京有什么‘随便’的地方。”
“那我们晚上见。”
……
晚上七点,三人陆续回到那间2LDK的民宿。
立香买了便当和饮料,麻里带了便利店的面包,雾崎……空手回来,但带回了某种微妙的气氛。
“吃饭吧。”立香把便当盒摆在客厅的小茶几上,“今天各自汇报成果?”
“我先来。”麻里举手,“我一无所获。找了三家疑似防卫队基地的地方,结果一家是环境研究所,一家是防灾中心,还有一家……就是个废弃工厂。”
“也不算一无所获。”立香安慰她,“至少排除了错误选项。”
“你呢?”麻里问。
“我找到了工作,甜品店服务员,白班9点到下午5点。
”立香说,“时薪950円,今天赚了5200。不过……”
她顿了顿:“我今天差点被客人投诉了一次,因为我把‘不加冰,乌龙茶’听成了‘冰,不加乌龙茶’。”
麻里噗嗤笑出声:“你不会给了他一碗冰吧!”
“当……”立香刚一开口。就听见沙发上传来了一阵和沙发的空腔共鸣的笑声。
雾崎靠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两人再熟悉不过的、托雷基亚式的弧度。一如既往的优雅,如果可以无视掉那引共鸣的笑声的话。
立香盯着雾崎的脸——他的笑声和面部表情想被强行被剪接的影片,声音比表情慢半拍,。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其实我给了他一碗冰和一壶热水和一勺乌龙茶粉告诉他自便。”
自便?
笑声像被掐断了脖子的鹅,在一瞬间戛然而止。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连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响亮的寂静。
然后,他又笑了。那不是之前那种轻松的、看戏的笑。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每一个细胞都在颤抖的、充满了敬畏和狂喜的、无声的笑。
雾崎的面孔正在抽搐。托雷基亚从来没有想过管理什么表情,更何况这才是他创造出这个人间体的第二天。
于是这张俊美的脸失控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张小小的茶几前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
麻里在一旁已经看呆了。
“你让他……自便?”
立香往后挪了挪:“不然呢?”
雾崎盯着立香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他又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他直起身,仰起头,笑声在狭小的民宿客厅里回荡,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他笑得浑身都在抖,衣摆随着动作剧烈摆动。
笑声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雾崎突然停下了。
就像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动作、表情,在瞬间归于静止。他站直身体,抬手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慵懒而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笑得快断气的疯子不是他。
“抱歉,”他平静地说,“失态了。”
他坐回了沙发上,拿起一旁的水杯,继续“秉承优雅”。
“该我说了吧。我‘随便’逛到了新宿御苑。那里的树木有几百年历史,修剪得整整齐齐。”
……
下午早些时间。
麻里按照记忆里的特摄片去寻找地球防卫组织了,而立香沿着传单找到了一家招聘临时工的甜品店。
彼时,雾崎站在一栋大楼的顶层。他站在天台边缘,看着下面奔波的人类。他们很忙,忙到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一眼天台上是不是站着一个能决定他们明天是否还能看见太阳的存在。
就像路边的一排树,只顾奔着阳光生长。长成了别人的风景。
于是,他做了一场实验。
他操控了一个人类,在他脑海中植入了一条:休息的时候,去最近的甜品店点一杯不加茶的冰。
他没有继续跟进这个实验。因为他需要看的不是一个人会怎样,而是这排树能否因此发生一点点变化。
……
雾崎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弧度,他靠回沙发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如同猫咪般的喟叹:“我的成果是——我今天在这个无聊的城市里,亲眼见证了一次小小的、却又无比伟大的……混沌的诞生,相比起来,你们找到的,真的……太微不足道了。”
立香抿了抿嘴,有些叛逆地说:“好吧,差点被投诉是夸张的比喻,那个人浑浑噩噩的。我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我劝老板加了道‘特供甜冰’——不加茶,纯冰撒点糖,130円一杯。打工人忙得没空等茶泡开,喝口冰刚好缓过来。夏天忙碌一天喝冰水对身体会比较刺激。现在是初秋,正好。”
“对比自动贩卖机100円一瓶的水(6元),并没有增加多少价格,但能补充的能量多了一点,而且打工人特供会让奔波中的路人感到一丝慰藉吧。”
“呵……”雾崎再次站起身,没有走向她,而是走到了窗边,看向窗外的城市,却只看到后山的大树一排排。
“藤丸立香……你知道你今天做了什么吗?”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力量。“你……你把我引以为豪的、神圣的混沌果实……130卖了。”
回过头,那张“雾崎”的脸上,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欣赏一件完美艺术品时的专注。
“你让我想起我认识的一个‘意义的吞噬者’。每当我获得任何宏大的、伟大的成果时,就会被它拆解、重构,变成……能填饱肚子的、或者能赚点零花钱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这话立香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哦。”
麻里缩在沙发角落,心脏还在为刚才那阵疯狂的笑声狂跳。她看着雾崎——这个蓝黑色的、非人的存在,此刻用一张过于俊美的人类皮囊,平静地讲述他如何像摆弄棋子一样摆弄一个陌生人的心智。
麻里有些恐惧。不是对力量的恐惧,而是对异常的恐惧。
但另一种情绪,更微弱,却顽强地冒了出来:一种被排除在外的焦躁。
立香和雾崎之间,正在发生某种她无法完全理解、却明显非常重要的“对话”。那不只是关于一杯可笑的乌龙茶。那像是……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在隔着鸿沟互相喊话。
而她,佐藤麻里,一个普通的、想加入地球防卫队的女高中生,坐在这里,像个多余的观众。也许她该说点什么,或者干脆就此直接溜走。
权衡之后,麻里打开了电视——纯粹为了有点声音,驱散房间里由另外两人带来的对她来说过于凝重的气氛。
电视里正播放着晚间新闻……
“……今日下午,新宿区发生多起行人因过度疲劳不适送医的事件,专家提醒……”画面闪过几个街头镜头,其中一个正是甜品店门外不远处。晕倒的是立香和雾崎都见过的一个人。
雾崎没有回头,但他微微侧过脸,猩红的眼瞳在电视屏幕的光线反射下,闪烁着某种无机质的光泽。
“过度疲劳?”他轻声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看。”雾崎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重得能让灵魂都为之冻结,“它……有后遗症了。我给了他一个荒谬的念头,你给了他应对荒谬的自由。而这座城市……给了他们‘过度疲劳’。
“而他过度疲劳的灵魂,没能承受住这份‘自由’。”
“别说的像人已经死了似的。”立香站了起来:“还是说,是你做了什么吗?”
“哈……”
雾崎发出了一声近乎于怜悯的笑。他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电视屏幕上那个昏倒的路人身上,那画面,像一幅完美的、由我亲手创作的、关于自由代价的艺术品。
“我做了什么?”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立香走去。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名为“理解”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藤丸君,我告诉过你。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在他疲惫到快要麻木的灵魂里,轻轻放了一颗种子。把休息和甜品联系在一起——‘休息的时候,去最近的甜品店点一杯不加茶的冰’。仅此而已。我没有操纵他的身体,也没有损害他的健康。理论上说,如果他是一个作息规律、营养均衡的健康人类,这个指令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是你。是你,给了他一碗冰、一壶热水,和一句“自便”。是你把那粒我种下的、本该开出混沌之花的沙子,变成了一盘……关乎生计的、充满了选择与自由的……自助餐。”
雾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隔空点了点她的胸口,仿佛在触碰她的灵魂。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快要渴死的人,你却递给了他一片海……”
立香看了一眼天色,然后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关门的时候不忘回怼了他一句:“懂了,太咸齁死的。”
雾崎低下头,看了眼自己那只刚刚还指点着江山的的手。然后又抬头看了看那扇没有关好的拉门,仿佛能看到某个头也不回的、充满了决绝与智慧的背影。
“呵,好。很好。藤丸立香,……你先在外面……慢慢品尝那份咸吧。而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你的盐,究竟会“咸”死多少渴死的灵魂。”
雾崎笑够了,慢慢地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生理性泪水。然后,他看向沙发上那个已经彻底石化、表情比矿泉水还无辜的麻里,脸上露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于温柔的表情。
“你看,这就是人类。面对无序和混乱,你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接受它,不是欣赏它,而是想要‘修复’它,想要把它重新纳入你们能理解的‘秩序’之中。”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但我更喜欢混沌。因为混沌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因为混沌……更真实。”
麻里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但你也在制造秩序。”
雾崎的肩膀微微一动。
“你说你制造了混沌,但你其实是在制造另一种秩序。你设计了一个实验,设定了一个变量,观察它的结果。这本身就是一种科学方法,一种追求‘理解’的行为。而理解就是在创造秩序。就像七巧板——以有限的有序几何构造出无限的无序。它的内核仍然是有序的。”
雾崎缓慢地转过身。眼中失去那种居高临下的、神明般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挫败、以及些许兴奋的光芒。
“麻里君……”
雾崎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些许波澜,但他胸腔里那片混沌的海洋,此刻正在掀起滔天巨浪。
“我去找立香,一个人晚上不安全。”麻里起身想要逃走。
“麻里君……”雾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用目光,将她牢牢地钉在原地。
“你觉得,这个房间里,最危险的……是我吗?”
他慢慢地抬起手,指了指那扇敞开的、通往黑夜的门,又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那个因为“过度疲劳”而倒下的路人,最后,他的手指,轻轻地……点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托雷基亚,永远不会在物理上伤害你们。因为那太无聊了。
“秩序是灰烬,而我是燃烧本身。我用科学的火种点燃森林,不是为了让它烧成一片整可以用来测量和计算的焦土,而是为了欣赏那每一朵独一无二的、无法预测的火焰。你们追求结果的稳定,而我沉醉于过程的壮丽。
“至于你说的危险……”他的笑容愈发灿烂,眼瞳中的红光却如同冻结的血液:“你觉得,被一个没有面目的‘规则’压垮,和被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我’逼到绝境,哪一个更安全?藤丸君带给你的,是理解的假象,她会把你的恐惧拆解成无聊的字符,让你最终连害怕的理由都失去。而我……至少会让你明明白白地知道,你为何而颤抖。”
他放下手,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慵懒而疏离的笑,但那双红色瞳孔里,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般的认真。
“你觉得,外面的世界就比这个房间安全吗?你觉得,她会因为你的担心而感动吗?不。她只会把你当成另一个可以用来解构世界的零件。她会告诉你,黑暗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对黑暗的恐惧。她会让你看着一个怪兽,然后告诉你,它的鳞片,可以做很好的……炒勺。”
托雷基亚停在她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到她瞳孔中那个,处于人类形态下的,小小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