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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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怪兽酒场的后厨，流水声哗哗作响。
立香系着一条明显不合身的围裙——那是巴尔坦星人用的，即便找了小号，穿在她身上也像条睡裙。她手里攥着一块百洁布，正对付雷德王用过的石锅。
她一边用几乎和她上半身一样大的刷子刮着锅壁，一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雷德王吃的是石头吗？他怎么没把锅一起啃了？”
旁边的水槽前，雾崎的黑色手指只是搭在水槽边缘，几缕雾气从指尖渗出，像活的小蛇般缠上杯壁，旋转流动。雾气掠过之处，酒渍、油污、甚至发光的能量残留，都在瞬间消失。洗净的杯子亮得能映出他面具的轮廓和那对深不见底的红色眼灯。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立香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矿石。经过特殊处理的熔岩星核碎片，不是普通石头。”
“哦。”
后厨再次安静下来，只剩水流声和刷子摩擦石锅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巴尔坦的钳子撩开了后厨的帘子，银色的面孔探进来：
“你们两个，到前厅来。今天顾客翻倍，完全应付不过来了——托雷基亚大人让你刷盘子实在是亏待了你了，请去前台迎宾吧。藤丸你去端盘子。”
“来了！”立香立刻放下刷子，跳下板凳。
雾崎却没有动。他的视线越过堆积如山的碗碟，落在跃跃欲试的立香身上——笨拙却干劲十足，仿佛这不是苦役，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虽然只来一天，但她已经融入这里了。
真荒谬啊。
莫名的愤怒，还有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孤立感，从意识深处某个被遗忘的角落悄然涌出。
这些矛盾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滚、混合、沸腾，最后凝聚成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哈……”
他低笑了一声，笑声不大，带着一丝不确定。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哈……哈哈哈哈哈哈！”
立香和巴尔坦同时转头看他。
雾崎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后“哐当”倒地。
“让你们见识一下混沌——”
黑雾瞬间吞没了整个餐厅。
黑暗降临的瞬间，立香感觉身体一轻，被提溜了起来。
再睁眼时，她们已经站在秋叶原在一处空旷的天台。
托雷基亚抬着双手，蓝黑色的能量从体内涌出，铠甲分解，体型收缩，锋利的爪尖逐渐被普通人类的皮肤和骨骼取代。
当最后黑雾消散时，眼前已不再是那个令宇宙战栗的托雷基亚，而是一个身形修长的人类男性。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不再是铠甲与利爪，而是普通的人类手掌，指尖没有任何杀伤力。
“欢迎回到人间，小姑娘们。”
立香和麻里面面相觑。刚刚我们用狂热的发言……逃单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她们耳中，盖过了秋叶原所有的嘈杂：“刚才那场关于三万日元和宇宙伦理的戏剧已经落幕。现在，是中场休息时间。我知道前面有一家店的拉面很好吃。我请客。”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疯狂摇头，眼里透露着你别搞事我就谢谢啦的避之不及。
静场——
刚刚掌控一切的愉悦感，被另一种久违的感受所取代。这种感觉……比被斯特利姆射线正面击中还要屈辱。
“呵……”雾崎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红色眼灯的光芒暗了一瞬。
他转身，没有走向拉面店，也没有走向任何一家店，只是迈开脚步，走向了那片最刺眼、最喧嚣、最充满了人类欲望和愚蠢霓虹的……秋叶原深处。
“等一下，雾崎君。”
立香追了上来，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饭盒——那是她上次没舍得吃完、偷偷打包的“熔岩之心”。
“我们三个把这个蘑菇……呃，羊肉分一下吧。”
雾崎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看向藤丸手里捧着的廉价饭盒，盒子里的东西在秋叶原的霓虹灯下微微反光——是那盘价值六万零五百日元，让他从一个黑暗巨人变成一个洗碗工、最后又被用一顿拉面羞辱的……该死的羊肉。
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盒子。
雾崎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饭盒。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看着立香，也看着不远处一脸担忧的麻里。
“好。我们……分了吧。”
……
街边的小公园区的长椅上，三个人排排坐。
雾崎打开饭盒，里面的“熔岩之心”还剩大半——立香只吃了几口就舍不得吃了。羊肉在冷却后失去了发光的特性，看起来就像普通的、煎得不错的肉排。
他从腰间变出三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两人。
立香接过筷子，小声说了句谢谢。
麻里有些担心：“为什么你们能这么平静？我们会被巴尔坦星人追杀的吧！”
雾崎夹起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第一。”他咽下羊肉：“巴尔坦不会‘追杀’。他是合法商人，只会按程序追债。”
“第二，”他又夹了一块：“巴尔坦开的是是正经酒店，但他里面有很多为宇宙人秘密会议服务的业务，如果他对每个顾客都咬死禁止赊账。那些顾客里有一些是可以直接吞了他的，所以他不会直接使用强硬手段，赊账的期限很长。”
“第三，这盘‘熔岩之心’就是我们的债务，我们买下它，所以欠了债。如果我们不能带走它，我们的债务就不成立，所以没有盗窃，只有‘未完成劳务合同’的违约。”
他停顿了一下：“违约金会比债务本身高，但……至少不会被跨星际通缉。”
麻里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吃完再想。”
麻里突然站起来，后退了两步。
“等一下，”麻里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为什么要跟你走？菜是你主动要请的，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你。”
立香愣了愣，想说什么，但麻里继续：“我吃了，所以我认命在酒店里打工，但你却又把我拽出来了。我现在只想回家，我父母还在怪兽酒场门口等我，不能让他们着急了。”
麻里把那枚星币放在长椅上：“请替我还给巴尔坦星人吧。”
她深深鞠了个躬，然后转身就跑。
“麻里！”立香想追上去。
“让她走。”雾崎的声音很平静。
立香停下脚步，看着麻里跑远，在街角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麻里说了什么，司机的表情立刻变得古怪。
“秋叶原到日本桥？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但麻里已经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出租车开走了。
“人类就是这样。遇到超出理解范围的事，第一反应是逃离。”
立香回头，瞪了雾崎：“你知道大晚上的一个女生自己打车跨省有多危险吗？”
雾崎愣了一下，她关心的不是自己被丢下，而是麻里的安危。
然后他笑了：“哈，但麻里已经做出了她的决定。而你……也决定没有追上她了，不是吗？我只是建议不要追，停下脚步的是你自己。”
立香不再瞪他，眼神变成了死鱼眼：“因为这里还有一个离家更远的穷鬼。”
“……哈。”雾崎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他夹起最后一块羊肉，没有自己吃，而是放到了饭盒盖上：“我们两个，现在就是秋叶原最穷的穷鬼，不仅离家远，还背着一笔连利息都不知道该怎么算的宇宙债务。”
雾崎靠在长椅上，仰头看着被霓虹灯光染成紫红色的夜空——那片夜空里没有一颗星星。
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让他一无所有的霓虹灯。
“所以，怎么办呢？藤丸君。”
在日语里对女生不该用“君”，但在中文里这是个很妙的称呼，立香没提醒他。
“所以，为什么你觉得在外面比在怪兽酒馆里打工赚的多？还的快？”立香有些疑惑地问，“而且是在我们已经打工了一天之后。”
雾崎平静地说：“按这个速度，我们需要打工四十天才能还清——而且是在巴尔坦不涨价、不增加新债务的前提下。”
他顿了顿：“但在外面，一个晚上我就能赚到。”
“哦。”立香没有多问，拿起饭盒把剩下的那块羊肉重新装了回去。
再抬起头，看见雾崎用初次见面时那种表情看着自己，空洞仿佛突然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于是立香问：“怎么赚？”
“宇宙文明间的货币。”雾崎回了魂用黑气凝聚成一枚星币：“在怪兽酒场，我们用它结算工资。但在人类世界……它值钱得多。”
“知道人类世界最热衷于收集‘外星物品’的是谁吗？”
“宇宙人爱好者？”
“噗……咳，是收藏家。”雾崎微笑：“尤其是那些有钱的、相信宇宙存在但又胆小得不敢亲自接触的收藏家。一枚真正的外星能量币，在黑市上可以卖到……五十万日元。”
立香睁大眼睛。
他把□□递给立香：“用这个换钱，一晚上你就能还清债务。”
“这是造假。”
“这是生存。”雾崎纠正，“在规则不利于你的时候，创造新的规则。”
立香将那枚仿制的能量币轻轻放回雾崎手心。霓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却没有动摇。
她拿起麻里留下的那枚50面值得星币：“按你说的物价，那枚足够了。我们不需要造假。”
雾崎做直了身体：“我得提醒你。流通中的星币是能量有磨损的，恐怕卖不了那么高。”
“嗯……”
……
星币经由“恶人协会”拍卖了出去。虽名叫恶人协会，但其实是个地下拍卖组织，很多拍品来自其他星球的物品，也包括抓来、改造的怪兽。
虽说是正经组织，但里面坐着的，大多在道德上算是“恶人”。但要说端掉它，他们又没做出什么值得防卫队出动的大事——偷怪兽蛋到地球卖？跨星际的事务，没人举报还真奈何不了他们，防卫队把他们当作一个黑吃黑的团体，只要不搞事就睁一眼闭一眼。
进入大楼后，协会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叫沃克的家伙，指派他的马格马星人管他叫“新人”。
他穿着黑色风衣，瞪着眼睛，看上去凶巴巴的，但不知为何，立香总觉得他凶得有点假。
把星币交给他，确认之后，等待交易。
从第一个发现可以拍卖星币的宇宙人出现起，很多宇宙人都走邪路，把面值小的星币拿去卖，所以市场价并不太高。50面额的也不少，但泡沫至少还没破。
起拍价53万，最终57万成交。
“按照合同除去手续费，剩四十七万。”沃克把钱装在一个黑色手提箱里递过来。
“不数数？”立香问。
沃克嗤笑了一声：“数了也没用。如果买家真想坑我们，就不会只坑几万。”
雾崎拎起包，没有检查，只是淡淡地说：“走吧。”
“等等。”
雾崎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怎么了？”立香问。
“小心点。最近东京不太平。”
沃克说完就回去了，似乎有什么隐情。
雾崎侧头看了立香一眼，似乎在考虑这句话的分量，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
有了钱，接下来的事情顺利多了。
2015年正是短租平台在日本疯狂扩张的时期，大量的私人“民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根本没人管。
立香递上护照，手心全是汗：“三人，要2RL。”
“三人？”房东太太抬眼，目光落在雾崎身上。
雾崎微微点头，手背在身后，用黑雾变了一本护照出来。
然而老太太摆摆手，根本不在乎。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发黄的硬皮登记簿。
“不用那么麻烦，”她嘟囔着：“名字写这里就行。”
“可以先看一下房吗？”
老太太拉开一扇门，后边是一个和洋混搭的房间——中间是带小茶几的起居空间，后面原本的大房间被隔成两个独立小间。
“这本来是给带孩子的家庭住的，”老太太得意地介绍，“两个房间，互不打扰。客厅还能打地铺，也可以做些娱乐活动。而且这里的厨房厕所你们也可以随便用，说是2LDK也不遑多让。”
雾崎迈步走进去，他没有看房间，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拨开窗帘看向外面阴沉的街道。
“就这吧。”
月租十一万，押二付一加礼金，总共四十四万。
还剩13万——6万留作生活费，8万去还债，为防止巴尔坦扣违约金，多预存1万。
“好了，我们去接麻里吧。”
雾崎愣了一下，他背着手站在走廊里：“你不是说决定让她自己决定吗？”
“决定是一回事，让她一个人在陌生城市的车站过夜是另一回事——而且他已经答应我回来了。”立香穿上外套，“你要来吗？”
“我？我为什么要去？”雾崎的语气带着一丝嘲弄：“人类小女孩的友情故事，我可没兴趣。”
立香眼巴巴的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没说话，叹了口气，转身就走。
“等等。”雾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立香停下脚步。
“……你认识路吗？”
“不认识，但我可以问路。”
雾崎叹了口气，从黑暗中走出来：“问路？在深夜的东京街头？你确定？”
他走到立香身边，身高差让她必须抬头看他。
“我带你去。但是……”他停顿了一下：“你要付我向导费。”
“你不是说对人类的友情故事没兴趣吗？”
“我的确没兴趣。”雾崎微微一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但我对‘观察人类在困境中的反应’很感兴趣。而且，这也能顺便还掉一部分债务——我当向导的费用可不便宜。”
立香翻了个白眼：“行，向导费。多少？”
“一顿拉面。”
“我记得几个小时前你说要请我们吃拉面来着？”
“那是请，这是雇佣。”雾崎理所当然地说：“性质不同。”
立香无奈地摇头：“走吧。”
……
几小时前麻里没有打车回大阪，她去了大阪火车站。
售票大厅的角落，麻里蹲在地上给母亲发了短信，告知了自己的位置。
屏幕上显示发送成功，可等了五分钟，没有任何回复，连句“路上小心”都没有。
麻里给母亲打了过去，手机里传来电子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空号？怎么可能？
她又打给父亲，同样的结果。
怎么办？
如果父母不来接的，她的钱根本不够坐火车回大阪。而且……
为什么？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敢承认。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立香的短信：
藤丸：你到家了吗？
藤丸：我给家里打电话，对面是陌生人。我想可能是我打错了，但也有可能……我们可能没有回到现实。
麻里盯着那两行字，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擦掉，深吸一口气：
麻里：你还在秋叶原吗？
藤丸：嗯，雾崎也在。
藤丸：我去接你吧，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安全。
麻里：不用…
打了两个字，她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
深夜的东京车站仍然人来人往。麻里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抱着背包，眼睛盯着地面。
“麻里。”
麻里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对不起……”她最终只能说出这三个字。
“没什么好道歉的。”立香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颗不老林糖递给他：“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想办法联系你父母。”
麻里点点头，又警惕地看了雾崎一眼。
雾崎靠在柱子旁，双手插在口袋里，完全无视了她的目光。
三人离开车站，走在深夜的街道上。东京的霓虹灯永远不会熄灭，但在这个时间，街道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
“我们要去哪里？”麻里小声问。
“我租了个地方。”立香说，“可以暂时住下。”
“你租了地方？”麻里惊讶，“哪来的钱？”
“说来话长。”
……
回到那间2LDK的短租公寓时，已经是凌晨一点。
老太太给的钥匙很旧，锁孔转动时发出“咔哒”的响声。门打开，里面是整洁但陈旧的房间。
雾崎第一个走进去：“你们自己分配房间。”
“我和麻里一间就行，你……”
立香的话没说完，注意到雾崎的眼神，立刻改了口：“……你还好吗？”
“我不需要睡眠。”雾崎已经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看向外面的街道。
“你是打算守夜吗？”
“守夜？”雾崎轻笑一声：“你以为沃克那句‘最近东京不太平’是随口说的？”
“那…晚安。”
……
天亮后，三人带着8万块钱一起回到怪兽酒场。
巴尔坦的钳子敲了敲柜台，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两盘熔岩之心64000，再加上托雷基亚喝的三杯1200的虚无之空，再加20%违约金。总共81,120。”
立香翻了翻钱包，又看了看雾崎，结果还是差了1120。
“我回去取。”麻里有些慌张地说。
“不用。”立香脱下外套，从衣服的内衬里拉开一个拉环，抽出了一张毛爷爷，递了上去：“这大概相当于1700，找零请用星币，谢谢。”
麻里惊呆了：“藤丸你！”
“私房钱，嘿嘿。”立香传头看向雾崎：“回去再把找零星币卖了，一年的房租就都出来了。”
雾崎缓缓的把头歪过来，盯着她：“你怎么不早拿出来？”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两个各奔东西嘛？万一你们都跑了，我想活下去需要启动资金啊。”立香耸耸肩，理直气壮：“而且是你说要请我们的，我陪你一起还债，可不代表我要替你担责任。”
雾崎盯着她看了两秒。
“哈……”
他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转头看向巴尔坦。
那只老谋深算的龙虾，此刻脸上的表情也充满了破绽，仿佛是在看着无法理解的、新的物种。
“原来你有不知道该如何计算找零的时候啊。”雾崎伸出那只刚刚还是利爪的手，摊开在面前：“干的不错，藤丸君。”
立香看着那只手，位置似乎举的有点高了，不过这不是什么问题。
未来的握爪狂魔没忍住，握了上去：“不客气。”
那只爪子僵住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