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空船浮尸（三） 江湖人求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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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消片刻，守门的捕快一路小跑进来。
“大人。”他在常汝琰跟前站定，“门外有人求见，是漕帮的。”
“嗯。”常汝琰神色不动，“带去偏厅候着。”
他目送捕快退下，又淡淡唤了声，“轻衫。”
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句，轻衫什么也没问，抬脚便走。
“来得倒快。”秦素抱臂倚门，目光往外一掠，“这时候巴巴上门，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心里有鬼。”
“走吧。”常汝琰不接她的话，带着人出了验房。
沿游廊行了几步，到一处转折，他脚下微缓，忽然道，“今日有没有心悸？”
秦素有些意外，好久没听常汝琰这么问了。
“没有。”她摇头，“接触的不过是村民渔户……没觉出谁像凶手。”
“既如此。”常汝琰沉吟片刻，才道，“一会儿你在后堂看着，若里头当真藏着人，等他们散了，再告诉我。”
秦素原本要说的话顿住，侧眸盯着他，停住脚步。
“什么意思？”她眉尖微蹙，“为什么我要去后堂？”
“今日有轻衫足够。”常汝琰语气平平，“漕帮这些人都是在江湖里滚过的，你虽在官府当差，也难免被他们轻慢。没必要站到他们眼前，平白受气。”
秦素望着他，没作声。
这理由听着周全，可周全得过了头，不像他一贯作派，总觉得话里还压着别的。
静了静，她垂下眼睫，低低应了声，“嗯。”
常汝琰指尖微动，目光落在她脸上，似无可奈何般轻叹了口气。
秦素还在琢磨，耳边忽然掠过一阵温热，那缕散下来的发，被他抬手别到耳后。
她微怔，抬眸撞上他的眼。
“想必你也察觉了。”男人的声音又柔又缓，“这案子牵连不止一处，与其胡乱猜，不如先替我把人揪出来，嗯？”
秦素眨了眨眼，忙把视线挪开。
“我没猜什么。”她摸着耳朵，小声嘟囔，“又没说不做……”
男人低笑一声，像心情忽然好了些，揉了揉她的发顶，也不再多言，转身往偏厅去了。
人影没入拐角，秦素按着被揉过的头顶，慢慢吐出那口气。
差一点点……就要绷不住了。
这人到底明不明白，揉脑袋这种事，是亲密得过了界的人才做得出来？
揉也就算了，还别头发，说话还那么温……
“不行不行不行。”秦素用力摇了两下头，“再来几次，我真扛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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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偏厅，气氛有些两极分化。
除去那些噤声的小喽喽，陈九河与周明甫各占一侧，端着茶盏，神色闲淡得像来听曲；雷或立在另一边，双手背后，眉间压着一层阴沉，仿佛随时要落雨。
常汝琰才一露面，两位当家的还未来得及起身，雷或已抢先一步疾行上前，下一瞬“扑通”单膝跪地，拳抵胸口，行了个分量十足的礼。
“……”
四下静了静。
“县令大人！”跪着的人眼眶泛红，声音发颤，“小人雷或。听闻今日黄子湖一带捞起一具浮尸，又牵连出一艘船……不敢瞒大人，小人是来寻人的。我那兄弟刘奎，本该今日同船返航，如今却音讯全无。敢问大人，那船与那人……可与我漕帮有关？”
也就在这时，秦素刚进后堂，隔着屏风望见这一幕，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抽。
倒是没人告诉她，江湖人求个话，也能求得这么“江湖”。
“阿或。”陈九河上前一步叫住人，又对常汝琰爽朗一笑，“常大人见谅，我这弟弟急昏了头。若有失礼之处，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没教好，还望大人海涵。”
“陈大当家客气。”常汝琰颌首，“诸位今日特来，也辛苦了。”
说着，又看向同样走近的周明甫，“周二当家。”
“常大人。”周明甫抱拳回礼。
“大哥、二哥……”雷或仍跪着，一脸痛色，像是把心都捧在地上。
“诸位先坐。”常汝琰抬臂示意，“既为案子而来，不妨坐下慢慢问，如何？”
县太爷开口，几人便不好再僵着，客客气气落了座。
秦素这才往屏风那边靠了几步，正要屏息细听，呼吸却骤然一紧——
“雷三当家。”常汝琰看向雷或，“你所失的，可是一艘官粮船？”
“不瞒大人。”雷或喉结滚了滚，“确是一艘粮船。按计划最迟今晨便该到，大人如此问，莫不是……”
“三当家听来的消息不差。”常汝琰从容道，“死者身份还在核实，不过，那腕上刺青倒是显眼。”
雷或指节一紧，“还请大人告知，是何图样？”
常汝琰顿了顿，缓声吐出两个字，“蟒蛇。”
话音一落，雷或像被人当胸擂了一拳，几乎是“腾”地站起身来，脚下虚了半步，身后几名心腹赶忙上前扶住他。
“蟒蛇……”他喃喃，旋即声调猛地拔高，“刘奎！一定是刘奎！那纹身是我亲自托人给他刺的，天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大人！”他倏地转向常汝琰，“我与刘奎相识十年，早就是过命的交情！雷或今日在这儿，求大人替我查个明白！帮内上下任凭差遣，刀山火海绝不皱眉！若要悬赏，我就算掏空口袋也要把那凶徒揪出来！叫他碎尸万段！”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义气冲天，连轻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阿或，好了。”陈九河截住他越说越烈的势头，语气沉了几分，“既是帮里兄弟出了事，大人自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不知大人，如今可有眉目了？”
陈九河从头到尾没把态度放明面上，像是此事与他干系不大，却又不像全然不知。
“大当家也请莫急。”常汝琰道，“既说协助查案，本官自然要逐一问询。不知三位当家的，可方便？”
“自然方便。”陈九河应得干脆，“大人尽管问。牵涉我漕帮的人，我们必定配合，绝不敢隐瞒。”
“说得对！”雷或立刻接上，又回头冲小弟们喝道，“都听清楚了，大人问什么你们答什么！若有隐瞒、虚言，休怪我雷或不讲兄弟情分，帮规三刀六洞伺候！”
“是，三当家！”
秦素看着他们这一唱一和，莫名替人尴尬起来。
这位三当家性子还真是……不敢恭维。
“那便说说。”常汝琰不急不缓，“据你所知，刘奎平日可与谁结过仇怨？或是帮内同谁不睦？”
雷或皱眉道，“大人，刘奎是个闷葫芦，平日就爱喝两杯。结怨……您也清楚，我们跑船的，码头上争个先后是常有，可不至于闹出人命。他是帮里的老人，兄弟们都把他当亲人看，这结怨一事，我不信。”
常汝琰不置可否，接着问，“昨夜子时前后，你在何处？”
“昨夜？”雷或像是回想了一下，随即道，“不瞒大人，近来生意上出了些岔子，我心里烦，拉了几位兄弟去醉月楼喝酒，直喝到天亮才散。醉月楼的老板伙计，还有熟识的姑娘们，都能替我作证。”
常汝琰没接话，转而看向陈九河与周明甫，“两位当家的，昨夜在何处？”
“回大人。”陈九河笑道，“昨夜我与明甫还在淮安，恰好同几位官员组了个局。今日午时后才赶回来。这不，刚听说出了事，脚都没来得及歇，就赶过来了。”
常汝琰望向周明甫，周明甫欠身，“确实如此。”
“大人若还存疑。”陈九河笑意更深了些，“……也可去问总督大人。”
话里话外，已把底牌摊得明白。
常汝琰自然不会不识趣，散漫一笑，“大当家说笑了，晚辈还不至于怀疑到自家人头上去，不过例行公事罢了。”
一场无伤大雅的交谈草草结束，常汝琰问过几位当家，又挨个问起身后的小喽啰，在家歇息的、码头当值的，全都有旁证。
“你叫什么名字？”
常汝琰看向最后一人。
那人约莫四十上下，从方才到现在一言不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回禀大人。”男人抬起头，“小的名陈礁。”
“昨夜子时，你在何处？”
“昨夜帮里无事，我去我那姘头家住了一宿。”
“她能为你作证？你整夜都在那儿？”
“小的句句属实。”陈礁答得笃定，“大人尽可将人叫来衙门问个清楚。”
常汝琰像是被他这份镇定逗出点兴味，唇角微弯，不再往下问了。
秦素背靠墙，盯着那个叫陈礁的男人。
看来是内部作案，陈礁若是凶手，那个三当家也别想把自己摘出去。
一个管着百号人的江湖头头，为手下失踪闹得兴师动众，还“拖家带口”地来衙门堵人……
至于大当家、二当家，秦素不了解帮内事，但听刚才那意思，这二位昨儿一直在应酬，还是跟常汝琰他爹在一处。
话说得体面，意思也明白：不可能是他们。就算真要杀人也不至于挑常汝琰眼皮子底下动刀，他们又不是脑子被驴踹了。
嗯。
不愧是坐头把交椅的。
问话一收，常汝琰也不再留人。
“今日先到这儿，案子一有眉目，本官会传信诸位。”
“多谢大人。”雷或仍带着几分悲色，“捉到凶手还望大人第一时间告知，也好叫我那兄弟……早些安息。”
“常大人。”陈九河接过话头，客气得滴水不漏，“那便劳烦了。时辰不早，在下这就带兄弟们先撤。”
乌泱泱一拨人总算动了。
走在最后的周明甫回头看了一眼，常汝琰微一点头，与他暗里打了个照面。
人一走净，轻衫才上前，“大人，要不要暗中盯着？”
常汝琰抬手止住，“先查那个叫陈礁的，这两日的行踪。”他顿了顿，目光极快掠过后堂，声音压得更低，“把铁屑的来历也弄清。”
“是。”
很快，偏厅里只剩常汝琰一人，秦素这时从后堂出来。
“很不舒服？”看她脸色，血色确实淡了些。
秦素摇头，“用不着我说，你也猜到凶手是谁了吧？”
常汝琰笑了一声，像被她戳中点乐子，“在你眼里我这么厉害？”
“我又不瞎不聋。”秦素睨他，“你那问法，还不够明显？”
“秦捕头这么聪明，倒显得我无能啊。”他嘴角噙着点玩味，“衙门往后靠你一人就行，我可以闲下来喝茶了。”
“……”
大好年华不去折腾，您就打算在这儿泡一辈子茶？
秦素实在受不了他这股子“老干部”劲儿。
“我可没兴趣。你还是安安心心坐着吧。”
常汝琰挑眉，“都没兴趣？”
“？”
这话听着像一语双关，秦素不想接，干脆岔开，“说吧，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今日发现的粉末，你暗中去查一查。”
秦素一听就懂了，老老实实点头，转身往外走。
“秦素。”他在身后唤住她，“出了衙门，不管去哪儿，都要小心。”
秦素身子一顿，手指无声攥紧了些。
静了静，她才侧过脸，笑意仍亮，“我好歹是个捕头啊。倒是你，别总当我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说罢，她不再看他，抬手大大挥了挥，朝衙门外跑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空船浮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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