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30、夜半鬼影（八） 以恶制恶终

　　两日后，明德堂。
　　晨钟三通，余音未散，数百学子已端端正正坐定，案上书卷齐整，目光却不似往日清亮，反倒压着一层说不出的沉闷。
　　细碎的低语从角落里钻出来，贴着人耳根子往里灌。
　　“你们听说没有？赵启霖……是真疯了。昨夜里赤着身子冲上大街，口里喊什么冤魂索命。”
　　“何止他。”旁人压低声音，急急接话，“钱通、孙浩也倒下了，高烧不退，昏沉得不省人事，梦里还在喊‘索命’……说得跟见了什么一样。”
　　几句话落下，堂里更静了些。
　　有人握紧了笔，有人不自觉朝门口望去，仿佛那扇门外真有鬼影徘徊。
　　就在议论渐渐滚成一锅沸水之际，大门忽地被人从外推开，一阵铁靴踏地的声响灌了进来，数十名捕快鱼贯而入，将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满堂学子瞬息噤声。大家看着随后进来的县太爷一行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顾鸿儒得了小厮通报匆匆赶来，见此阵仗，脚步一顿，脸色微变。
　　他捋了捋胡须，上前拱手，“常大人今日莅临，不知所为何事？若只是视察……这般兴师动众，恐怕有违圣贤之地清净，也惊扰了学生们的心境。”
　　“本官今日前来，并非视察。”常汝琰立于讲台前，居高而下看他一眼，“而是为了查明此前的疑案。”
　　他目光掠过堂下众人，缓缓道，“鸿蒙书院近月怪事频出，学生无故疯癫，甚至有人坠楼身亡。鬼神之说满天飞，搅得人心惶惶。本官既为一县父母官，自当查个水落石出，还书院一个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常汝琰略一停顿，唇角似笑非笑，“顾山长，这所谓的‘鬼’从何而来，你当真不清楚？”
　　“常大人此言何意？”顾鸿儒眉心一沉，“子不语怪力乱神，老朽只信圣贤之言。”
　　“好一个只信圣贤。”常汝琰轻嗤，偏头看向轻衫。
　　轻衫会意，上前一步，将手中证物袋举起。袋中所装，正是自藏书楼与书房搜出的迷魂散材料。
　　顾鸿儒一眼望见，瞳孔猛地一缩，袖中手指不自觉蜷紧了。
　　常汝琰道，“白衣女鬼也好，窗外鬼影也罢，不过是有人借‘迷魂散’之效，故布疑阵，造出幻象。巧得很，本官听闻顾山长于医理药学颇有心得。”
　　“一派胡言！”顾鸿儒强自稳住，声色俱厉，“常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讲！难道这闹鬼之事，全是老朽在背后作祟？”
　　常汝琰缓缓踱近一步，语速极慢，“难道本官说得不对？”
　　“荒唐！”顾鸿儒狠狠甩袖，“老朽身为书院山长，闹出骇闻于我有何益处？我怎会做这等不智之举，败坏自身与书院名声！”
　　“别急，顾山长。”常汝琰不紧不慢截住他的话，“不如先说说，那白衣女鬼，与东经阁夜半哭声，究竟怎么来的？”
　　“凶手先在东经阁试验药性制造出怪谈，见效后又在藏书楼正式设局，而那些见鬼的学生们，轻则神志恍惚，重则疯癫臆症，想必这就是你的目的吧？”
　　“你——你这是无中生有！”顾鸿儒气得发颤，抬手指着常汝琰，“凭空捏造！老朽与你无冤无仇，你何故要如此构陷于我？！”
　　秦素实属有些听不下去了，从托盘上揭开布帛，呈到常汝琰面前，“大人，书房里寻到的东西。”
　　顾鸿儒一眼看清托盘内物件，整个人像被钉住一般，惊疑交错。
　　他不明白，暗格里藏得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托盘里，是那日秦素返回书院后，趁顾鸿儒下山时潜入书房找到的。
　　一件寸心锦制的常服，一件陈旧长袍，几本医书，以及剩余未用的致幻粉末。
　　孤鸿儒心思慎密，为安全保险在书房内设了隐秘机关，秦素是凭着对其行事习惯的推测，解了机关，才找到书架后那处暗格。
　　“这寸心锦裁的常服，顾山长可还认得？”常汝琰垂眸，指尖点了点袖口处，“此处勾丝，与围栏上缠绕的纤维分毫不差。不止如此，上面还沾着周不语指缝里同样的木屑，以及……迷魂散的残迹。”
　　话落，堂下轰然一片。
　　“县太爷这意思……是说山长杀了周不语？”
　　“不是在查闹鬼么，怎么扯到命案上了？”
　　“难道……周不语坠楼，真是山长一手策划？”
　　顾鸿儒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常汝琰淡声续道，“案发当夜下过雨，潮气最利于烟尘散开。等王安、李志远离去，便在藏书楼三楼点燃掺了毒粉的竹筒。那味道带着草木香，旁人闻见，也只当是驱虫的药熏，不会起疑。”
　　“周不语独自留在三楼，吸入毒烟后神智很快紊乱。你这时已上了五楼，又刻意弄出动静。惊弓之鸟最是经不得半点声响，自会循声而上。”
　　“他被幻觉推着登到五楼，你趁其不备，从背后推下去。周不语坠落时曾想抓住栏杆，可那栏杆早被虫蚀雨侵，朽得发虚，如何承得住一个成年男子的力道？”
　　“胡说八道！”顾鸿儒终于爆开，脸上那点儒雅尽碎，“老朽当夜人在书房，王生、李生都可作证！你倒说说，老朽如何跑去藏书楼行凶？！”
　　常汝琰抬了抬眉，“一件外袍，一截蜡烛，便能在窗纸上投出读书的人影，骗过旁人眼目。顾山长久掌书院，这点障眼法，难道还需本官教你？”
　　他每说一句，顾鸿儒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本官一直疑惑，究竟是何等深仇大恨，能叫一位德高望重的山长，对自己的学生下此毒手，直到本官翻到三年前一桩旧案。”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顾鸿儒身上，“三年前，令郎顾文轩在湖边意外落水身亡。据称，当时在场同窗有四人……”
　　“周不语。”
　　“赵启霖。”
　　“钱通。”
　　“孙浩。”
　　最后一个名字落下，顾鸿儒已面无人色，堂下学生亦是神色翻涌。
　　“书院近日‘鬼魅缠身’，缠的正是这几位。周不语坠楼惨死，赵启霖被吓得失了心智，剩下钱、孙二人，想必也开始夜夜惊惧，不得安生了吧？”
　　“简直荒谬！”顾鸿儒嘶声叫嚷，“他们心里有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与旁人何干！”
　　“与旁人何干？”常汝琰冷冷一笑，“赵启霖被折磨得神智失常，反复提及三年前之事。顾山长，你当真以为这只是巧合？”
　　“若非有人推波助澜，那点愧疚怎会成为索命的厉鬼？周不语察觉不对，暗中查探，不料撞破你‘扮鬼’的手段。于是你便动了杀心，灭口封喉。”
　　“顾文轩之死，让你看清所谓官官相护，也看清这圣贤之地的腌臢。你憎恶这些不净的学生，便借鬼神之名，行戕害之事。”
　　明德堂内死寂得可怕。
　　那老者塌着肩，头始终不曾抬起。直到常汝琰话尽，他仍静立不动，忽而低低笑了一声，又一声。
　　“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好啊。”
　　他放肆大笑，眼里浸满恨意，“我是在清理门户！我是在替天行道！这些人读着圣贤书，却把魂都蛀空了！我儿命断于此，他们凭什么苟活？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坐在这儿，读书、求名、逐利？凭什么！”
　　他声嘶力竭，像要把胸腔都撕开，“既然天道无眼，官法无能，那便由我亲自清算！”
　　顾鸿儒猛地转向常汝琰，“不错！那些鬼都是我弄出来的！我要他们日日夜夜活在恐惧里，叫他们明白，做下亏心事，终究逃不过报应！”
　　“周不语？三年前他便知晓一切，今日才假惺惺跑来讲什么真相？迟了！都迟了！我何罪之有！”
　　堂下众人惊惶失措，齐齐后退，唯恐被这疯癫的山长沾上半分。
　　常汝琰望着彻底失了控的顾鸿儒，抬手一挥，“带走。”
　　两名捕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他，几乎是拖拽着带出明德堂。
　　鸿蒙书院一案，至此算是落了锤。
　　可书院的天并未因水落石出而见晴，反倒像压下更厚一层阴云。
　　一代大儒竟成阶下囚。
　　昔日受人敬仰的山长，转眼成了手染人命的凶徒。
　　这等骇人听闻的公案震得学生们久久难平。
　　有人唏嘘，有人惶惧，有人茫然无措。
　　至于那些推波助澜之人，常汝琰下手冷硬，功名一概削去，家中亦传唤至衙门问责，自此再无翻身余地。
　　临行前，秦素仰头望着那块书院牌匾，吐出一口浊气，“以恶制恶终究难长久。痛苦是真的，只是选错了法子。本可以求律法，虽说……”
　　虽说律法未必肯还他一个公道。
　　常汝琰静了静，才低声接道，“有时，律法也触不到所有的事。”
　　秦素侧目看他。身旁的男人神色依旧平稳，可她却从那份平静里，窥见一缕说不清的惆怅与倦意。
　　她指尖抵着掌心，唇瓣微动，话到了喉间，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校园霸凌真的很悲哀[托腮][托腮][托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