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3、卫娘子投井案（上）

　　秦素盯着他，“刚才那声，你也听见了吧？”
　　小厮声音打了结，“听、听见了……像是听见了。”
　　“听见了还敢跟我说等明日？”秦素逼近一步，“回去再问你家员外，是现在让我进去，还是我回衙门带人来。等我带人一到，灯火人声一闹大了，这事谁来担？”
　　“大、大人，小的真是照实禀报啊。”小厮额上冒汗，仍硬着头皮，“王员外说许是听岔了，今夜让大人先回，家里若真有事，明日自会遣人前去衙门的。”
　　秦素眼尾一压，眸色沉下去。
　　这王宅果然藏着事，而且绝不是什么小事。
　　查案最怕拖延，一夜过去，线索散了，证据也可能没了。
　　秦素不肯退，“衙门办案从来不讲等的道理，快让开！”
　　小厮嘴角一抽，正踟蹰着该如何拦，院里忽起一阵细促的脚步声，烛光从远廊阴影中晃出来。
　　王员外披着外袍匆匆赶到门口，后头还跟着几个提灯的家丁。
　　“秦捕头，虽说咱们江都是讲法讲规矩的地界儿，可你再是衙门的人，也不能半夜强闯民宅吧？”
　　王员外显然是认得秦素的。
　　扬州府独一位的女捕头，稍有些门路的人家，谁没听过她的名头？
　　秦素冷声道，“王员外，为确认宅内的安危，我理当即刻查探，你深更半夜挡住我去路，难不成是宅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少在这儿含血喷人！”王员外脸涨得通红，怒极反笑，“秦素，你不过衙门一个小捕快，做了几日差就敢在我面前逞威风？敢在我王家门前撒野？你有什么资格强闯？证据呢？别仗着那身官衣就当真能遮天！”
　　“她没有资格，那本官够不够资格？”
　　一道低沉的嗓音自暗处压来，常汝琰踏着夜色而至，轻衫随在后头，另有几名差役压阵。
　　而王员外显然没料到这位爷会亲自登门，先是一怔，旋即忙迎上去堆笑，“县令大人竟驾临寒舍，是哪阵风把您吹来了？”
　　常汝琰连眼皮都未抬，淡淡吐出两字，“让开。”
　　王员外身子一僵。
　　县太爷开口，再不情愿也只能把门开了。
　　秦素这才暗松一口气，抬脚跟着常汝琰入内。
　　刚迈过门槛，耳畔便落下一声轻笑，“见着我，就这么高兴？”
　　秦素嗤了声，“谈不上，只是没想到你能来得这么快。”
　　一行人疾步往后院去。
　　夜深露重，后院却挤满了人，丫鬟小厮缩着肩，女眷们抱着臂围成一圈，脸上都带着惧色，正窃窃说着什么。
　　见老爷领着官差过来了，众人立刻噤声，垂首退开一条路。
　　地上躺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滴，人却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秦素蹙眉。
　　话落，无人应声。
　　待常汝琰一声令下围住后院，院子里才像被掀了锅，个个七嘴八舌地喊冤叫屈。
　　“大人！大人冤枉啊！卫娘子是自个儿投井的，跟我们半点干系没有！”
　　“大人明鉴！我们听见动静才赶来，人是那时才发现的，真真无辜啊！”
　　“哎哟官老爷！这口井不吉利得很呐！前后都淹死两个人了，还是早些填了吧！”
　　“这不是撞邪是什么？近来三天两头的出事，谁还敢住这院里哩！”
　　常汝琰与秦素对了个眼神。
　　接着目光一掠，落到窗上那枚喜字窗花上，“王员外，这卫娘子在你家中是何身份？”
　　王员外脸上一僵，讪讪垂首，“回大人……她、她是小民上月新迎进门的……第八房姨娘。”
　　王家家底厚，在江都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绅，这王员外别的癖好没有，偏就爱纳年轻貌美的姨娘，七房妾室还没捂热，他又嫌不够，半年里接连抬了两位新人进门。
　　头一个进门的季娘子，不足半月便投井了，街坊暗里话传得难听，说她是被亲人硬卖进王家的，心里怨气压着，又受不住王员外的轻浮孟浪，才索性一了百了。
　　然而才过两个月，王员外就把这茬抹干净了，照旧去寻新欢，这回相中了容色更出挑的卫娘子。
　　兴许也忌惮旁人的闲话，他这回做得格外周全，托人备了厚礼，先问清卫娘子是否愿意，得了准话后才接人入的门，谁知这卫娘子也步了季娘子的后尘，同样投井而亡。
　　先前秦素叩门时，下人早一步把卫娘子的死讯报给了王员外，而王员外不过是怕家丑外扬，于是东遮西掩，百般推诿，借口百出，死活不肯放人进。
　　听罢，常汝琰抬眸看秦素，秦素轻轻一摇头。
　　常汝琰心里有数了。
　　这案子不像寻常投井，十之八九掺着人祸。
　　这时仵作老宁赶到，趁着验尸功夫，常汝琰又追问王员外，“你说未曾逼迫卫娘子入门，既是两相情愿，她为何要寻死？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王员外忙不迭喊冤，“大人明鉴！小民岂敢妄言？今夜我一直在大房屋里，半步未出，怎会与这等惨事有关？卫娘子……卫娘子是自个儿投的井啊！”
　　一旁立刻有人跟着起哄，“是是是！我方才听院里有人喊呐，就赶紧跑出来了，瞧见卫娘子身边的采儿跪在井边哭得是不成样子，她可是第一个瞧见人落井的！”
　　“可不是么！”又有人抢道，“人证在这儿，物证也在这儿，大人可得替咱们做主啊！”
　　众人嚷作一团，言语间倒是相当笃定卫娘子是自尽的，场面越闹越乱，秦素听的有点烦，皱眉抬手压住了喧声，才问，“采儿是谁？”
　　众人齐齐回头。
　　一个丫鬟打扮的年轻姑娘低着脑袋，怯怯走出，“奴婢……奴婢就是采儿。”
　　听这声儿，刚才后院那一嗓儿应该就是这丫鬟没错。
　　“你是怎么发现卫娘子投井的？”秦素问。
　　采儿把头埋得更低，“奴婢如厕完路过后院，就听见井里哗啦哗啦的有水响，心里发毛，就凑过去瞧……就、就见卫娘子在井里……奴婢吓懵了，没忍住，喊了一声。”
　　话还没落，旁边就有人接了句，“可不嘛，她那一嗓子，把后院都惊醒了。”
　　秦素问话的空当，老宁也验完了尸，拱手回道，“回禀大人，尸身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确为溺水而亡。”
　　“卫娘子真是投井的？”
　　“好端端的人，怎会去寻短见？怕是撞了邪。”
　　“这口井不吉利！说不准是季娘子的冤魂作祟，不然怎么新进的八姨娘，也落个投井的下场？怕是勾去了哦！”
　　议论一阵高过一阵，越说越瘆人。
　　秦素趁乱把常汝琰扯到一旁，“你怎么想？”
　　常汝琰眉眼一敛，“无伤无毒，不排除被人推进去，生生淹死。”
　　秦素点头，“理是这个理，可后院的女眷丫鬟一堆，要把个活人推下井，动静不会小，总该有人听见声儿。”
　　偏偏从头到尾，满宅子竟没一个人听见坠井的响动，那这推断就显得单薄了。
　　常汝琰停了停，“你觉得哪里不对？比如……这回有没有心悸？”
　　秦素这才记起，墙角撞见黑衣人那一茬还没来得及对常汝琰讲。
　　“那人裹得密不透风得，天又黑，我连脸都没瞧清。”她略一停，回想那道影子，“但看身形，应该是个年轻男子。”
　　常汝琰顿了顿，“丫鬟说井里有响动时，卫娘子应当还没有断气。按着时辰算，凶手从推人下井到逃出王家，满打满算不过半盏茶。如此短的工夫，他能收拾得滴水不漏，必然是把王家里外摸透了，换言之，有人替他开路，里应外合。”
　　而秦素也是这么想的。
　　“我刚刚扫了一遍王家这些人，没见有谁身形对得上那黑衣人，眼下只能先查清卫娘子的死因了。”
　　末了，常汝琰拍板，案子分两路走。
　　秦素查卫娘子的房间，重点翻一翻有没有留下书信、信物一类的东西，哪怕是一枚不合时宜的簪扣。
　　轻衫则去摸她生前的人情往来，可与谁结过梁子、欠过旧账；进王家之前卫家可曾出过什么事；她平日同谁走得近，尤其是男子。
　　两人各自应了声“是”，便分头去了。
　　卫娘子的房间在后院西南角，离那口井不过十来步。屋子不小，收拾得利落，箱奁里金银珠翠摞得满满当当，还真符合一个新进门、正得宠的姨娘排场。
　　秦素前前后后搜了两遍，床下、柜里、窗台都翻了个干净，没有抓挠，没有翻乱，也不见半点搏斗痕迹，更别说像样的线索了。
　　没有线索，倒真像是卫娘子自个儿走去投了井。
　　秦素正要抬脚出门，余光一晃，扫到案桌正中摆着的那只香炉。
　　刚刚没注意，现在倒是觉得奇怪了。
　　香炉摆在那处，一般是拿来用的。
　　一个打算寻死的人，还会有闲心点香？
　　秦素折回去，掌心贴着炉壁感受了下。
　　一丝若有若无的温。
　　今晚确实用过。
　　秦素掀开炉盖，又捻了点灰，凑到鼻前一嗅，神色倏然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