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2、自缢案（下）

　　常汝琰目光在陈婶脸上停了两息，接着示意秦素随他去旁侧。
　　“你认定林大？”
　　“眼下看，嫌疑最大。”秦素答，“线也往他身上指。”
　　她先前提过“心悸”这事儿，起初常汝琰只当她胡诌，可几回都指得准，他也不得不信个三分了。
　　然而，常汝琰接着抛出几个犀利质问，“如果按你说的，他行凶后为何不锁门就走？变数太多，谁随手推门进来，他不就露了？”
　　“再说，他去寻人一道回家，坐实恰巧撞见金娘子‘自尽’，为何不索性提前回？两个时辰够发生多少事了？衙门如果还能推出具体死时，他拿什么圆？”
　　“还有机关，林大一介庄户，凭什么本事做出连你、连轻衫都没察觉到的手脚？”
　　“所以……”秦素被他一串话问得一滞，终于反应过来，“是我想岔了，绕得太远了？”
　　常汝琰一挑眉没接话，看向陈婶，“说吧，林大给了什么好处，让你替他作证？”
　　秦素微愣。
　　而陈婶却像被戳破了胆，当即抖着身子跪下去了。
　　“饶命！大人饶命！是、是林大杀了金娘子！今早我、我碰巧瞧见了……他拿话逼我，让我照他说的去讲。我躲在田里缓了半天才回，按他教的说辞去衙门喊人，正遇上巡逻的轻衫捕快，想着尸体只要认作自尽，入了土就算了，谁知、谁知道还会查啊！我心里发慌，又不敢翻供，怕被当成同谋，就想着暗示几句，说尸体一动不动，好叫你们觉出不对，发现她不是自尽……”
　　“我糊涂！我糊涂啊！”她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啪、啪几下，响得清脆。
　　秦素忙上前按住她，问道，“他拿什么威胁你了？”
　　“我……我偷过旁人家粮。“
　　“……”
　　就这？
　　秦素懒得再在陈婶身上耗，起身朝林大扫了一眼。
　　只这一眼，林大腿就软了。
　　陈婶已把话掀了底，林大也明白再撑没用，索性破罐子破摔，嗓子一扯就嚎，“她进我林家十年！整整十年啊！肚皮一点动静都没有！村里人背后戳我的脊梁骨骂，说我不中用，说我娶了只不下蛋的鸡！我这当家的脸，都叫她丢光了！”
　　“我休不了她，也纳不起妾！日子除了死路还有什么？！”
　　“是她逼我的！她把我害成这样她就该死！她死了，我才能重新来过！”
　　围着的村民起先还屏着气，这会儿又压低声絮叨起来。
　　“唉，林大也怪可怜的……平日老实巴交的，偏偏留不下后，这搁谁不急？”
　　“他娘子虽死了，可生不出娃的女人，活着也是熬罪。如今这结局……也未必不对。”
　　秦素听得后颈一阵凉。
　　可怜？
　　没孩子就可以亲手要一条人命，还能换来一圈人替他开脱？
　　这世道可真够腌臜的。
　　秦素又想，原主能以女子身份一步步闯到捕头位置，怕是不知咬碎了多少牙，挨过多少暗刀了。
　　她把杂念压下去，上前一步拎起林大，往轻衫那一推，“既然认了，就跟我们回衙门。“
　　轻衫手脚利落，绳索一抖就把人捆实了，擦过陈婶身边时，挑眉看她一眼，“你也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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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衙的路上，秦素吐出一口闷气，胸口还是发堵，再一瞥身侧那位常大人，衣袍带风，步子从容得像踩着云，衬得她愈发像个不中用的，挫败感直往上冒。
　　“还是大人明察秋毫，不然江都哪儿能这么安定太平。”
　　马屁不分贵贱，管用就行，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位还是地头蛇里的地头蛇。
　　“你也不差。”
　　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常汝琰步子越走越快，秦素一着急提气追了两步，很快就脚下发飘，喉咙里冒出一股子虚喘。
　　这时，前头飘来一句凉飕飕的，“秦素，我瞧你近来脑子是开了窍，可这身子骨倒越发不行了，以前追贼跑出二里还矫健如风，不喘不虚。怎么，吃胖了？啧，得琢磨减一减。”
　　“……”
　　秦素被噎得一时无话。
　　这人哪哪儿都好，就这张嘴欠得人想给他缝上。
　　初来乍到那会儿，她差点被常汝琰几句话怼哭了，偏偏如今这身份卡着，还不能硬刚，一言不合给扣个错处，喀嚓一刀，那就真亏大发了。
　　秦素皮笑肉不笑，“大人教训得是，属下诚心受教，这就锻炼身子，尽量不碍大人眼。”
　　常汝琰斜睨她一眼，像是听出敷衍，也不计较，只甩了个背影走了。
　　凶手定了罪，帮凶也一并下狱。
　　刘师爷年纪大了，抄录案卷时常抓瞎，秦素只得陪着一点点收尾。
　　案子归档那刻，她连打几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整个人塌进椅子里，像根儿煮熟的虾仁瘫着，半点不想动。
　　正打算趁没人管，舒舒服服闭眼眯一觉，身后沉沉落下一声，“坐好。”
　　秦素一听，背脊当即绷直了。
　　常汝琰慢悠悠踱到她面前，“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像什么样子？”
　　秦素不敢动，只含糊应了一声。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
　　这位常大人怎么老盯着她？衙门里人又不是都死了，至于拿放大镜照她每根儿毛病么？
　　这大哥……不会对原主有什么意思吧？
　　“发什么愣？”常汝琰问。
　　“呃……”秦素顺嘴敷衍，“想休沐……”
　　“？”常汝琰眉梢一挑，指尖点了点卷宗，“先别急着歇。秦捕头，你解释解释，这写的究竟是什么字？”
　　秦素一听，当场不乐意了。
　　她这一双素来只戳屏敲键盘的纤纤玉手，已经是破天荒拿起毛笔练开了繁体字，字丑成歪瓜裂枣也该情有可原，况且这丑字还是她夙夜费心咬牙对着练的成果，手腕都快搭不上桌了，茧子都磨出来了，丑是丑了点，但被常汝琰这么直白一戳，搭腔的兴致全无，心情也跟着塌下去半截。
　　秦素一把扯回卷宗，“常大人要求也太高了吧？这世上什么不分档次？只用得起便宜的，就别指望字迹还得给人捧到天上去。”
　　与其说正面回怼，不如顺势抱怨抱怨衙门俸禄低、事多、还得夜夜熬，要不是靠着那点敬业精神和热血撑着，她早撂挑子了。
　　而这话却把常汝琰逗乐了，他唇角挑起一点笑，“是么？本官倒觉得秦捕头聪明伶俐，协助查案时，用得十分顺手。”
　　讲错重点了吧？
　　秦素怀疑有诈，果然听男人慢悠悠补了一刀，“除了耳背些，跑得慢些，字丑些……倒也暂时没发现别的缺点。”
　　“……”
　　你不说话，会死啊！
　　“别欺人太甚！”秦素正要发作，话还没出口，就被他一句轻飘飘的问话按了回去。
　　“身子可好些了？”
　　自打知道她心悸的毛病后，常汝琰便格外上心。顶头上司体恤下属，本也说得过去，之前还趁查案间隙，顺手请了回大夫为她诊脉，旁人眼中是常汝琰“仁德”，可落到她这儿，只像一句“你不行”甩过来，明晃晃的轻看。
　　后来秦素不再领情，而常汝琰也不多言，算是两厢扯平。
　　“没事，挺好。”她揉了揉眼角，懒得多说，“大人继续熬吧，我就先回了，给命攒点觉。”
　　常汝琰嗯了一声，“路上当心。”
　　秦素摆了摆手，压根没往心里去。
　　这身官差行头在，寻常人不敢往前凑，最多背地里嚼几句舌根。
　　穿来后，她也一直跟着原主爹娘过日子。秦家做点小买卖，不算富贵，却也干净体面，原主又是独女，二老没有重男轻女那一套，疼她疼到骨子里，只盼她平安喜乐。
　　大赫女子十五及笄，二十前多半已出阁。可原主自在惯了，不肯循规蹈矩做他人妇，最后一勒腰带，硬生生把自己拽上了风刀霜剑的路。
　　刀口舔蜜，甜不甜另说，总归比守着老宅吃老本强。
　　秦素沿着小巷往家走，夜风一吹，冷飕飕的，把困意刮走大半。
　　刚到巷尾一处宅院外，院里忽然炸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她脚下一顿，下意识抬眼，也就在这一瞬，心口猛地一抽，院墙上一道黑影贴着砖脊一掠而过，眨眼就没了影。
　　秦素扶住墙，闭眼狠狠喘了几口气，等腿脚回了力，才慢慢站直。
　　刚才那影子，八成是刚犯完案的。
　　她从怀里摸出一枚信烟，抬手往空中一射，随即疾步冲到宅门前。
　　叩了几下，门后才传来细碎动静，拖沓脚步夹着含混嘟囔——
　　“谁啊……这大半夜的……”
　　门只开出一条窄缝，守门小厮顶着一头塌乱发髻凑过来，眼皮还半耷拉着。待瞧清她这一身捕快服，他猛地一激灵，“您、您是衙门的官差？”
　　秦素不和他绕弯子，“你们主家是谁？”
　　“王、王员外。”
　　“我刚才路过后院，听见里头不对劲，怕是出了事。劳烦通报员外一声，再带我进去看个明白。”
　　说着，直接把腰牌亮了出来。
　　小厮脸色刷地白了，连连点头应是，转身就往里跑。
　　可没一会儿，他又垂头丧气折回来，站在门缝后头不敢抬眼，声音发虚，“大人……员外回话了，说时辰太晚，有什么事明日再来。员外还说……后院都是家眷住的地儿，外人不便入内，请、请您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