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夜半鬼影（六） 扯淡呢？ ...
-
西柴房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终究还是惊动了顾鸿儒。
几日后逢公休，秦素趁屋里无人，正同轻衫低声商量着，话还没落定，门外便传来笃笃两声敲门。
轻衫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纪不大的小厮，眼神先往屋里扫了一遭，才拖着腔调道，“秦夙何在？山长有令，叫你即刻去书房，亲自考校学问。”
秦素只觉胸口一沉。
突然点她名，不就是那老狐狸起疑心了？
那晚虽叫轻衫把人引开了，可顾鸿儒这几日回头一查，十有八九发现东西不见。
新生入院没几日，作案的物件飞了，又偏偏起火，他不怀疑到她头上才怪。
“有劳小哥。”轻衫仍旧温温和和，“还请稍候，我这就陪公子一同前往。”
小厮冷冷斜他一眼，抱臂嗤了声，“山长只传秦夙一人，你这做伴读的就别添乱了，管好你自己。”
话讲完，他也不多留，挺着胸脯便走了。
门一合上，秦素脸上的笑塌得干干净净。
“完了。”她撇撇嘴，声音都虚了，“我那点墨水糊弄柳烟容还行，到了顾鸿儒面前，怕是三句话都撑不住。”
她最怵被老师请办公室了。
轻衫笑了笑，低声宽慰，“别慌。你是寒门出身，学问差些本就合情合理，山长若问得紧，你就答得磕绊些，答得太顺反倒露馅。”
秦素一想，也算有理，勉强稳住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去。
她摸了摸颈间那片喉结，颜色淡了不少，出门前还得再补一层才像样。
一路往东侧绕去，秦素很快摸到孤鸿儒的书房门口。
她在门外停了停，掐着呼吸等那阵心跳平下去，才抬手轻敲。
里头传来一声淡淡的“进”。
她推门而入。
四壁皆是书架，蓝皮书挤挤挨挨，顾鸿儒端正地坐在对面，捧着热茶慢慢啜着。
秦素弯着腰进去，反手合上门，正要上前行礼，余光撇到旁边椅子脚，那儿还坐着个人。
她抬头瞟了一眼，顿住。
……不是，这位爷怎么在这儿？
秦素飞快垂下头，装模作样咳了两声，压着嗓子道，“学生秦夙，拜见……咳咳，山长。”
顾鸿儒抬了抬眼，打量她片刻，才将茶盏搁下，“无需多礼。今日唤你前来并非要事。常大人乃本县官员，恰逢来书院视察，听闻有位自滁州来的新生，便想见上一面。”
说完，那位大人懒洋洋抬眸，漫不经心扫秦素一眼，又像没事人似的抿了口茶。
“……”
这熟门熟路、坐得理直气壮的样子是怎么回事？
秦素嘴角抽了抽，只觉得眼前这局面像谁临时搭了个戏台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可怎么偏偏是常汝琰跑来搭腔？
“秦夙是吧？”顾鸿儒率先开口，“你自滁州而来，想来家学不薄。老朽今日闲着，便小考一番，可否？”
“……”
她可真是寒门学子啊，您这张口就家学不薄，您睁眼说瞎话不打嗝的么？
小考小考，也没给她选择机会，装什么鹌鹑呢？
秦素心里翻个白眼，欠身施礼，应了。
顾鸿儒道，“你说说，《大学》开篇，‘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如何解？”
秦素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当场要她命的题。
这两日被书院念得耳朵起茧，她多少还能攒出几句。
“回山长……”她垂手恭立，用那副病弱声调慢慢答着，“学生以为，‘明明德’，乃彰显光明之德。为学之首，先当修身养性，使本有善性不为物欲所蔽，方能弘而大之。”
她答得谨慎，没忘轻衫的提醒，话别说死，态度要软。
顾鸿儒听罢，不置可否，“勉强。见解尚浅，未入其要。你初至此地，能说到这一步，也算不易。”
秦素刚要把气吐出去，便听他又道，“那老朽再问你，《尚书》有云，‘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此十六字为圣学心法。你说，何为道心？又当如何允执厥中？”
卧槽？
秦素脑中“嗡”地一下。
《尚书》？
这老头问什么不好，偏问《尚书》？？
这东西两辈子都没翻过，怎么给他解这“十六字心传”？唐诗宋词还能凑两句，可九年义务加七年高教也没教她《尚书》啊。
这跟让她当众解释《圣经》核心到底讲了个啥有什么区别。
扯淡呢？
秦素嘴唇动了动，半晌愣是挤不出一个字。
顾鸿儒的视线像针一样落在她背上，而旁边的常汝琰还在慢悠悠地品茶。
见她久久不答，顾鸿儒语气渐冷，“怎么？答不出来？”
秦素攥紧拳头，琢磨了下，只得硬着头皮开口。
“学生愚钝。学生以为，这‘道心’……或、或许是人心中本源之正，合于天理良知。只是……本就微弱，易被私欲遮蔽？”
“至于‘允执厥中’，可能是说行事要取其中，不偏不倚？既顺本心，也顾及实际……就像、就像荀子说‘人性本恶’，需以礼法约束，方能——方能明辨是非。此便是‘人心惟危’……而后天教化使‘道心’得以显现？”
说到后面，她声音越来越小，自己都觉得悬。
“荀子？”顾鸿儒陡然拔高声调，手中茶盏重重一放，“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
这、这又是怎么了？
顾鸿儒呵斥道，“‘人心道心’之论，乃儒学正统心性之学，讲求克己复礼，内省其心，以存天理、灭人欲。你竟敢引荀子‘性恶’之说来解？还将孟子‘存心养性’与荀子之言混为一谈！你读的究竟是哪门子的圣贤书？！”
秦素被顾鸿儒的嗓门震得脑壳快弹飞了，心里连念三遍：完了完了，这回真翻车了，不止翻，还要把祖宗牌位一起带沟里去。
“顾山长。”常汝琰慢条斯理放下茶盏，薄唇微启。
顾鸿儒一怔，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忙咳两声，收了火气，“大人。”
秦素也悄悄抬眼瞄他。
只见常汝琰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黑眸往下一垂，“本官还当是什么滁州来的才俊，没想到是个蠢得别出心裁的。”
“？”
朋友，您这是打算把我拉去祭天？
“句句离经叛道，不堪入耳。”他一字一句往她身上扎，“鸿蒙书院乃治学之地，岂容你这等不学无术之人浑水摸鱼，污了这清净宝地？”
顾鸿儒坐在旁边都听愣了，显然被这评价砸得一时没接住。
县令大人这话可不算轻，都骂到这份上，看来这秦生果真是个草包，倒显得他先前那点疑心成了多虑。
秦素被批得脸上一阵热一阵烫，飞快瞥一眼，正好捕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玩味。
“……”
合适吗？您这合适吗？
常汝琰又向前逼近一步，“将《大学》《中庸》各抄十遍，三日后送给本官检阅，倘有错漏，恐怕你得卷铺盖回滁州了。”
懂了。
秦素立刻不慌了，一秒切回“被吓破胆的弱书生”，哆哆嗦嗦行礼，边咳边喘，最后跌跌撞撞出了书房。
她一路奔到斋舍门口，才勉强把气喘匀。
轻衫早等在那儿，见她囫囵个儿回来，立刻凑上前，“怎么样？没为难你吧？”
“吓死我了。”秦素摆摆手，“本以为对付个老狐狸，谁知道是狐狸王。”
“？”
秦素三两句把书房里的事说了，还顺手埋汰了常汝琰几句。
轻衫听完，压着声笑了出来。
秦素立刻不高兴了，瞪他，“你还笑？”
“大人骂得越狠，就是护得越紧啊。”轻衫温声道，“他这通操作，看似是把你贬得一文不值的，实则是在给顾鸿儒喂定心丸。这下那顾山长该是放心了。”
一个目不识丁、愚钝得连县令都懒得多看一眼的草包，哪儿有本事摸进藏书楼？
秦素当然懂，懂归懂，心里还是不痛快。
她撇嘴嘟囔，“这算哪门子护法？哪有这么护人的？”
轻衫笑意未减，瞧着她脸上那点红。
看来秦素并非全然无知啊。
正说着，秦素忽然回过味来，猛地扭头问他，“你是不是把那次的事告诉他了？”
轻衫被这一下问得猝不及防，匆匆移开视线，明显心虚。
“……”
秦素当场悟了，这反应还用解释？
“果然，患难与共的情谊，也比不上大人的一句话。”她幽幽道。
轻衫讪讪一笑，“毕竟大人说，是每日……”
秦素长叹一声，语重心长，“要是哪日我不在了，记得每年去我坟前放一束菊花。”
轻衫被她逗笑了。
大人纵着她胡闹到这份上，哪舍得真动手。
但他还是纳闷，“为什么是菊花？”
秦素又叹，心想古人就是没仪式感，死了连束花都不给。
她懒得解释，只无所谓地摆摆手，把这话题掐了。
“走吧。”轻衫道，“先回斋舍，那十遍《大学》《中庸》，怕是真得抄了。”
秦素脸色一僵：“不是吧？真抄啊？”
轻衫慢吞吞补刀，“不抄，小命难保。”
“……”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夜半鬼影（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