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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夜半鬼影(四) 像颗腌菜。 ...

  •   屋里忽地一静。
      方才还带着几分散淡的男人,脸色倏地沉了。
      “不行。”他拒得干脆,“顾鸿儒见过你们。再说你是女子,进书院本就犯规制,太冒险。”
      “险是险,可眼下还有更可行的么?”秦素不肯退,“学生是唯一能靠近的身份。我们打着官府的旗号行事,连房门都摸不着,还谈什么拿人?”
      男人仍绷着脸,眼风都懒得掠她一下。
      秦素被他这副不吭声的态度激得更来劲,“衙门里还有比我俩更合适的?今日我穿的官衣,同他打照面也就那一小会儿。换男装,脸上抹黑些,嗓子压低些,装个病弱书生算什么难事?”
      “别人呢?”他终于偏过头,冷冷斜睨她,“你能担保不被那个学生认出来?”
      “?”
      秦素满脸的无语和不可置信,简直要被气笑了。
      两人僵在那儿,谁也不让半分。
      轻衫一直没听明白前因后果,踌躇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大人,属下觉得秦素说的未必不可。书院学生少说也有百来个,山长事务繁忙,哪能个个都记得?属下在脸上添道疤,扮作秦素的伴读,跟紧些应该不惹眼。”
      常汝琰怎么会不明白,没人比秦素和轻衫更合适,可要他把秦素往那种地方送,他自然不愿。
      “我们又不是去跟顾鸿儒拼命。”秦素忍不住呛声,“只是搜证。有风吹草动立刻撤,不行么?”
      “你以为顾鸿儒是什么善茬?”常汝琰冷嗤一声,“在书院扎根多年,手段岂是寻常。真叫人识破,怕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你是信不过轻衫,还是信不过我?”秦素被他一句句压得血气上涌,“证据叫人毁了也无所谓么?”
      话落,某位大人脸色更难看了,只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女人气出病来。
      一旁的轻衫被迫成了透明人,听他二人你一句我一句,只剩无奈。
      也没想到两人脾气竟这么像。
      秦素索性不再争,硬耗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常汝琰先拜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烦躁地掐上眉心,“文牒明日一早备好。你用秦夙的名字,滁州来投亲的寒门学生。轻衫做你的伴读,名秦轻。”
      秦素正要咧嘴,他又把话堵回去。
      “进了书院,你二人必须寸步不离。但凡有一点不对立刻离开,每日戌时轻衫来见我,记住,是每日。”
      他盯着秦素,一字一顿,“尤其是你,不许给我惹乱子。”
      “……”
      秦素也不知自己怎么就成了这副人设。
      总归点了头,便不再计较,乖顺应下了。
      -
      翌日天还蒙着一层青灰,鸡都没叫齐,秦素就抱着一堆零碎钻进杂物房,开工。
      脸抹黑了两度,眉毛画成短粗浓眉,那双杏眼被她将眼尾拖长、眼形压窄,生生拗出几分刻薄与阴沉。
      轻衫在旁边看得眼珠子快掉下,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手稳得,怕是能抢画师的饭碗。”
      秦素回头,一脸郑重地像在传授门派心法,“这叫男女之间的天堑。跨过去了,命就多半条。”
      轻衫被她逗得笑出声,多提醒了一句,“肩再垫厚点。走路记得含胸,腰别挺,步子拖一点,像是气都喘不匀那种。”
      秦素当下照做,把衣裳又揉又理,含胸驼背走了两步,又压住嗓子,哑着“啊啊”两下。
      “怎么样?”她抬头,眼神还挺期待,“像不像?”
      轻衫上下打量一圈,点头点得很实在,“像个久咳不愈的老头子。”
      要的就是这效果。
      秦素自我感觉相当良好,大学在话剧社反串的底子,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轻衫又皱眉,“就是这嗓子,装久了费力。”
      “没事。”秦素从袖中摸出一小包甘草片,晃了晃,“含着润喉,听起来也像常年肺不太行的动静
      正说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常汝琰踏进来,视线从秦素头顶一路刮到脚尖,像在验货。
      秦素被他看得不自在,挺了挺背,“怎么样,效果不错吧?”
      常汝琰眉头一蹙,只吐出两个字,“喉结。”
      秦素愣住,抬手摸了摸脖子。
      对啊,这一茬忘了,难不成用泥捏一个?
      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常汝琰迈步靠近,伸手往她身后窗沿一探,指腹在灰尘上抹了一下,转眼就朝她脖颈伸来。
      “等等!”秦素一惊,后退半步,“你要干什么?”
      “别动,老实呆着。”他俯身,指尖在她脖颈处落下,几下勾出喉结的阴影与棱线。
      秦素傻愣愣地看着他。
      距离近得过分,她能闻到清清爽爽的皂角味,男人的睫毛又长又密,随着垂眸的动作微微颤着,根根分明。
      她耳尖有点热,“你这是借机报复吧?”
      常汝琰抬眼极快地瞥她一下,又垂下去,神情寡淡,动作却格外轻,像是怕弄疼她似的。
      喉结很快成了形。
      秦素照照镜子,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太像了,像得离谱。
      她甚至怀疑常汝琰是哪位画圣的后世传人。
      男人又检查了一遍,抬手在她发顶撸了两下,拨下几缕碎发。
      “???”
      是不是太猖狂了?
      秦素眨了眨眼,呆滞地看他肆无忌惮地胡来,刚回过神要抗议,他却先停了手。
      常汝琰居高临下瞧着她,看了看,慢条斯理评价,“像颗腌菜。”
      “……”
      你才腌菜!你比谁腌得都入味!
      她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跳,被这句直接打回原始频率。
      秦素狠狠瞪他一眼。
      常汝琰见她气性不小,反倒像更来劲,嗤了一声。
      他俯身到她耳侧,压轻声音,慢悠悠道,“这几日敢把脸和脖子上的东西擦了,回来我打断你的腿。”
      “???”
      若说至今为止有什么能毁掉秦素三观,其一,是她英年早逝,稀里糊涂穿进这不知哪门子的架空朝代;其二,就是眼下这一出。
      这话要是换个人、换个场合、换个语气,秦素顶多当笑话听,甚至还能礼貌性点个头。可它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从此时此刻、此常汝琰口中冒出来。
      她三观碎得叮当作响,心情复杂得要命。
      这种古早得发光的玛丽苏台词,从几百年前的古人嘴里听到,简直匪夷所思,更别提什么小鹿乱撞,她的鹿吓得翻了白眼。
      而常汝琰每个字都说得极认真,认真到秦素怀疑,但凡掉一点颜色,她的腿都保不下了。
      秦素哑口无言。
      轻衫见他们对视得太久,终于按捺不住了,“那个……时辰不早,我们该出发了。”
      罪过罪过,并非有意打扰,实在是不走就误事了。
      这种绊脚石,只当这一次就好。
      常汝琰这才直起身,退后一步,语气也收敛了些,“少说话,凡事不可硬来,护好自己。”
      秦素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真的断腿?”她猛地扭头看轻衫,惊悚发问,“你老实告诉我,他是不是有什么邪僻?”
      “……”
      -
      秦素同轻衫一路赶到书院门口,先递文牒,再递引荐信,又悄没声儿地塞了几枚碎银过去。
      那管事原先半耷拉着眼皮,银子一落,神色立刻松快了,手续办得异常顺溜。
      当日上午无课,两人被领去学生斋舍。
      斋舍四人一间,格局方正,一张公用大书桌,四张硬板床,透着一股“读书人不该有太多欲望”的清贫劲儿。
      屋里另有两名舍友,一个赵青,一个孙起,都是本地学生。
      两人见新人进门,只抬眼扫了几下,随口一句,“新来的?”便又低头捧书,仿佛多说半句都要耽误他们成圣。
      书院的日子,比秦素想的还要枯。
      卯时二刻进大讲堂晨读,来来去去无非《论语》《孟子》一遍遍吟诵,像把“之乎者也”穿成串,绕着人的脑仁子打结。
      头两日她还装得像那么回事,几日过去,眼神快虚了。
      夜里做梦都是“子曰”与“孟子曰”在脑子里对骂,吵得她翻身都不敢太大声。
      白天的课更是难熬,讲的又不是秦素擅长的,还因为坐姿太随便,被夫子敲了两回手心。
      这些也就罢了。
      最叫秦素目瞪口呆的,是中午食堂的阵仗。
      平日里一个个端着姿态、满口圣贤的学生,一到饭点就像换了魂。
      前一刻还“君子端方”,后一刻袖子一挽、碗一伸,挤得连站脚的缝都没有。
      秦素头回去,被那抢食的声势震在原地,等她和轻衫好不容易挤到跟前,连汤底都叫人刮得干净。
      轻衫当下脸都绿了,压着嗓子同秦素碎嘴,“他们读书读得那么斯文,抢饭怎么这么凶?”
      秦素沉默片刻,面无表情答,“大概圣贤也不管饿。”
      如此磕磕绊绊过了一周,二人将将摸清书院里有多少夫子多少学生、何时放假、各人住处如何,而顾鸿儒日日深居简出,几乎不露面。
      秦素生怕常汝琰哪天来一句“学不下去就滚回来”,正提心吊胆着,终于等来顾鸿儒一堂经义课。
      那日她起得极早,拽着轻衫往讲堂去,挑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把书一竖,堪堪遮住半张脸,小心往前望。
      不多时,顾鸿儒在一众夫子簇拥下进了屋。
      讲到中途,前排一个学生大概困狠了,脑袋一点,打了个短促的瞌睡,动静其实不大,却还是被顾鸿儒听了去。
      “你!”顾鸿儒“啪”地将书掷在案上,抬手一指,声调骤然拔高,“身在明堂,心却悠然梦乡!圣贤之言犹在耳畔,你却这般麻木!如此心性还谈什么求学?朽木不可雕也!”
      那学生被喝得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茫然地左右张望,像还没从梦里爬出来。
      堂下鸦雀无声。
      秦素捏着书本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终于知道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顾鸿儒哪是什么严师。
      这是个疯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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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不更新章,全部逻辑线要调,会大改,抱歉抱歉】 第一次尝试古探言,确实不擅长。 手下留情别喷太过,头发白不少,我会疯狂码字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