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夜半鬼影（三） 倒像委屈你 ...
-
一行人是申时过后才回的衙门。
为了趁热把线索捋清，二人先去了签押房。
秦素也没歇着，将搜来的证物一一摊在长案上，借了老宁的手套戴好，夹起一瓣烧干的花观察。
花瓣焦边卷着，从轮廓瞧，原本是个喇叭似的形状。
她又拈起一片草叶，捻了捻，闻了闻，除了枯草味，还有一种浅香。
秦素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了。
这些东西怎么看都不陌生，更不是只这年头才会有的玩意儿。
如果她没记错，这是曼陀罗和九回香。
单拿出来不过是寻常草药，可如果按一定比例混合，再点燃熏烧，就能变成一种效果极烈的致幻剂。
原以为这样的配法是后世才慢慢摸索出来，没想到如今就这么老练了。
几起案子，都用的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
“难不成草药也兴起批发生意了？”她低低嘀咕了一句。
随随便便杀个人，动辄便是稀罕又刁钻的毒物伺候，这大赫简直是个大毒窑啊。
一旁的常汝琰听到秦素嘟嘟囔囔，掀了掀眼皮，“有眉目了？”
“是有点想法，只是还不敢咬死。”她抬眼，试探着道，“能不能请个人来过过眼？善余药铺的苏郎中，江都里论起药草脾性，他算我见过最老道的前辈。”
常汝琰没觉得哪里不妥，扬手唤来捕快，低声交代了几句。
捕快领命，转身就去请人。
常汝琰走到秦素身侧，目光落在案上那一摊杂物，抬下巴点了点那包深灰色的东西，“这是三楼捡的？”
秦素“嗯”了声，“混在窗下的土里，我怀疑第一次闹鬼的时候就落下了。”
常汝琰又瞥向那几片草叶与花瓣，语气漫不经心，“你认得这些？”
秦素在“认得”和“装不认得”之间停了一停，最后还是老老实实交代。
“勉强算认得一点……”她垂着眼，含糊带过，“但没把握，所以才要请专家看看。”
“专家？”
秦素心里咯噔一下，反应过来自己嘴又跑得太快。
她脸色扭了一瞬，随即端出一副若无其事的镇定。
“哦，专家就是专门的行家。”她一本正经地胡扯，“词儿我自个儿捏的，好听吧。”
……对不住了，造词的那位祖宗。
常汝琰侧过头，身子松松靠上案沿，双手抱臂，用一种高深莫测的表情盯着她。
秦素被他看得发毛，干脆把手里东西一放，叹气，“你盯着我做什么？”
“不做什么。”他懒懒地勾起嘴角，散漫道，“就是觉得，只当个捕头，倒像委屈你了。”
“可不屈。”秦素立刻掐灭他那点莫名其妙的念头，“捕头挺好，别的我也做不来。”
“是么？”常汝琰眉梢微扬，“倒没想到你这么喜欢这差事。”
不知怎么的，秦素总觉得他话里藏着钩子。
还没来得及追问，他又悠悠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更喜欢吟诗作赋。”
“……”
貌似懂了，但秦素完全不想搭茬，反倒觉得好笑。
“笑什么？”男人问。
秦素一怔，这才察觉自己真笑了，赶紧把嘴角敛回去，“没事没事。原来大人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常汝琰像是头回吃了瘪，闷闷哼了一声，又嫌不解气似的，想了想，抬手就揪住她梳得齐整的马尾，扯一下，又扯一下。
“……”
忍吧，就忍忍。
秦素在心里默念，就当常汝琰刚到那什么……中二那道坎，犯点儿毛病也正常。
嗯，别计较，不必计较。
-
半个时辰后，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随轻衫一道进来了。
见到常汝琰，既不逢迎也不傲慢，只规矩一揖，“草民苏茂，拜见常大人。”
“苏郎中不必多礼。”常汝琰抬手扶他起身，“今日劳烦您来，是有一事相求，托您辨一辨物。”
他说着侧身让开，案上那几样物件便落入人眼。
苏茂一眼瞧见，神色沉了几分，不动声色地上前一步。
秦素起身把位置让开。
苏茂搁下药箱，取出小刀、银针与研钵，依着行当先看、再嗅，又举到光下细细端详。
“白花曼陀罗啊，年份不浅，晒得也火候十足。”
他又拈起另一物，随手掐断一截茎子，盯着断口看了会儿，才缓缓道，“九回香……这东西市面不常见。带毒，却也是香料里最会‘引路’的。”
絮叨了几句，他便将残叶与那包灰一并倒入研钵，捣碎混匀。
常汝琰看了片刻，才开口，“苏郎中，可辨得出是什么？”
“回大人。”苏茂停下手，抬眼道，“这是迷魂散的残留。”
“以白花曼陀罗为主料，晒干研粉，再掺九回香汁一同焙干。寻常人吸入其燃后的烟尘，轻则头晕目眩，重则神魂倒错、目不视物，幻象丛生，到最后，便会失控发狂。”
“且此药配比极刁，一分多一分少都要走样。能调出这种成色的，必是个把药理吃透的人。”
详细听了后，常汝琰起身道谢，又吩咐轻衫取二十两银子作酬。
“不敢当，不敢当。”苏茂连连推辞，“能替大人分忧，是草民的福分。”
说罢又行一礼，不多停留，随轻衫先行退了出去。
“所以这两件事，会不会都是同一个人在背后拨弄？”秦素道，“先用迷魂散造出幻象，再借势放大流言。周不语多半是误打误撞撞见了什么，甚至摸到凶手的边儿了，才会被灭口，再被做成惊惧失足的样子。”
“那扩散的范围呢？”常汝琰不急不缓地反问，“藏书楼四面通透、楼层相连。要在不惊动旁人的情况下，只让特定的人中招，凶手不仅得熟到能闭眼走遍书院，还得算得准夜里的风向与回旋。”
这一句点醒了秦素，她先前确实漏了这一环。
她只盯着“迷魂散”，却忽略了“怎么散”。
投井案、镜房案都在封闭处，范围好控。可藏书楼开阔，要让迷魂散稳稳奏效，绝非随手一撒那么简单。
常汝琰接着道，“还要精通药理，要么能自由出入药房，要么另有得药门路。再者，他的身份必须足够体面，深夜来去不惹人疑。书院里，符合这些条件的并不少。”
“管事能碰库房钥匙，那位久病的院医最懂药性，甚至最先报案的杂役也未必无辜，再有就是……”
他抬眸看向她，“你感觉到的，顾鸿儒本人。”
秦素一怔。
原来他今天注意到了。
她揉了揉鼻尖，胸口莫名堵了一下。
常汝琰与她从根上就不同。如果没那些“科技”“刑侦”手段，她顶多算见得多、走得熟，纯靠脑子硬赢的局面其实并不多。甚至到如今也称不上多出挑，潜意识里仍倚着那点心悸的异能。
这么一想，确实……有些没用。
秦素把那点闷意压下去，抬眼又问，“凭现有这些确实站不住脚，对方一句不知情就能推脱。至于布料……”
常汝琰接过话头，“请苏药师之前，我让轻衫去访了城中几家最好的布庄。”
话音刚落，轻衫便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匹料子。
“大人，问清楚了。”轻衫将布放上案，“这叫寸心锦，织造极繁，所以贵。寻常富户都未必舍得，更别提学生和杂役。掌柜的说扬州一年也卖不了几匹，近半年只卖出两匹给外族贵人，另有一匹，是三个月前被鸿蒙书院的管事购走，说是裁新季常服。”
书院里，能穿这等料子的，只山长与几位大儒。
而过去三个月里，新制衣袍的只有顾鸿儒一人。
到这一步，半个环算是扣上了。
秦素却半点轻松不起来。这种憋闷像当初怎么都想不通，世上怎会有父母亲手掐断自己孩子的命。
那么，一个素来受人敬仰的书院山长，为什么要用这么阴毒的法子，搅得人心惶惶，甚至不惜杀人灭口？
轻衫同样想不通，低声嘟囔，“凶手折腾这一遭到底图什么？”
没有动机，单凭这些物证，回头就能被人翻个干净。
常汝琰见秦素满脸的惆怅，隐约猜到她在钻哪道死胡同。
他慢悠悠开口，“既然知道难点在哪儿，这次又打算用什么妙计？”
秦素，“？”
……嗯？
这个“又”字就很巧妙。
“大人这是在考我？”她阴阳怪气答，“我哪有您神机妙算啊，不过办法总是有的。物证能找到烧尽的，就也能找到没烧干净的。得先找出藏匿原料的地方，再把那件衣裳掘出来，没准就能顺藤摸瓜，摸出动机。”
再者，案发时顾鸿儒有不在场证明，可这种障眼法秦素熟得不能再熟，她不信常汝琰会没想到。
常汝琰不置可否，只问，“你打算怎么找？”
“这就要看我的妙计了。”秦素转了转眼珠子，往前凑了凑，“书院清规严得很，贸然打探容易打草惊蛇，只能用最麻烦却也最稳妥的法子。”
她指指自己，又指向旁边的轻衫。
“我和轻衫扮成求学的学生，混进鸿蒙书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夜半鬼影（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