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缉凶实录》疯人梦我

23、书院魅影（一）

　　二月初二，衙门里接到一桩报案。
　　鸿蒙书院学生周不语，昨夜从藏书楼坠下摔死了，报案的是清晨洒扫的杂役，尸体是他先发现的。
　　如果只是寻常失足，这等案子衙门多半点过卯再理，可这杂役又抖出一桩事，近月来书院里怪象频生，不少学生说半夜在藏书楼撞见过“鬼”。更有几人被吓得魂不守舍，神智恍惚，最后只能送回家静养。
　　两件事凑在一处，时机太巧。
　　杂役说完后，常汝琰便带人随他去了鸿蒙书院。
　　天色才泛白，本该晨读的好时辰，书院里却被一种说不出的沉冷压着。
　　学生三三两两聚在空廊下，贴着耳根低语，目光总往门口与后院飘去。
　　卯时三刻，马车辚辚碾过石板路，停在书院大门前。
　　一着圆领斓衫的老者快步迎上，作缉一拜，“常大人莅临，老朽顾鸿儒愧不敢当。教导无方，竟叫学生横遭不测……实在惶恐。”
　　他直起身来，先看常汝琰，又将他身后的人匆匆扫过一遍，神色悲恸，低低叹了口气。
　　秦素远远瞧了顾鸿儒一眼，不知为什么，这位山长给她的第一印象不算好，违和感很强。
　　常汝琰不与寒暄，开门见山，“藏书楼在何处？劳顾山长引路。”
　　“是是，大人请随我来。”顾鸿儒侧身让路，领着衙门一行入内。
　　廊道里的学生见山长带着官差进来，神色各异，窃窃私语更响了些。
　　藏书楼在书院后方，是一座五层高的古旧木楼。
　　尸体此刻就躺在楼下正中的空地上，上面用白布遮着。
　　常汝琰走上前，蹲身掀开白布一角。
　　露出的正是周不语，身着青色学服，衣裳尽是泥污与血痕。
　　老宁动作利落，蹲下开包查验，片刻后起身道，“初步查验，致命伤在头部，颅骨严重碎裂，符合高处坠落特征。推测死亡时辰在昨夜亥时至子时。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指缝内发现少量木屑。”
　　常汝琰颌首，转而问刚才去查外围的丘三，“附近可有拖拽和打斗的痕迹？”
　　“大人，都查过了。”丘三答道，“没见拖拽和打斗的迹象，属下只找到，”
　　他指向不远处墙根，“应该是死者的一只鞋，落在那儿。”
　　常汝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抬头望了望藏书楼外墙。顶层围栏约半人高，木色陈旧，看起来也有年头了。
　　看罢，他招了轻衫近前，低声吩咐，“带两个人上去，一处一处查。”
　　轻衫应声而去。
　　他正要再交代秦素几句，一扭头，才见身侧空了。
　　常汝琰眉心微拢，抬眸扫了一圈，见秦素立在游廊边，背对着他，正同一个学生讲话，那学生激动得两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本要开口唤人，冷不丁停住，目光压着，凝了片刻。
　　“常大人？”孤鸿儒在旁边唤了一声，见他不应，又叫，“常大人？”
　　常汝琰收回视线。
　　孤鸿儒见状，忙将话接上，“大人，这藏书楼多年未修，里头外头的结构也绕。若大人不嫌，老朽愿为大人带路，或许能添几分便利。”
　　常汝琰垂着眼，片刻后才淡声道，“那就有劳山长了。”
　　话毕，转身往藏书楼后方去。
　　孤鸿儒碰了个不冷不热的钉子，面上略尴尬，却也不多言，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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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学生真没想到，竟还有这般运气，能再遇见……秦姑娘！”杜鸣声仍觉先前话说得不够周全，硬生生又补了一遍。
　　“啊，是。”秦素扯了扯嘴角，“那个……你看是不是可以把案子情况说一说了？”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身上官衣，提醒得直白，“叫姑娘不合适了，我是捕头。”
　　“啊，是是，是学生唐突，冒犯了！”杜鸣声忙不迭深深一揖，手脚局促，“秦捕头稍候，学生这就去叫人来。”
　　他转身挤进人堆里低声说了几句，众人你推我搡，面面相觑，最后齐齐把目光落在一个瘦高的学生身上，那人被推出来时脸都僵了。
　　杜鸣声带着两人回到秦素面前，“秦捕头，就是他们。”
　　秦素点头致谢，也不绕弯子，“你们就是最后见到周不语的人？”
　　“是、是我。”瘦高个眼神发直，话说得磕磕绊绊，“还有李兄。我……我叫王安。”
　　旁边稍矮些的学生镇定些，拱手点头，“在下李志远。昨夜亥时，我与王兄在藏书楼三层温书，周兄也在。”
　　“亥时。”秦素掏出小本子和炭笔，边记边问，“具体在哪个位置？他当时神色如何？你们离开时，他还在不在？”
　　王安想了想，“三楼东边那排窗，最里侧的大桌。”
　　“周兄起初看着都好好的，”他又细细回忆，皱眉道，“只是后来像坐不住似的，书捧了半晌也没翻一页，总往窗外看。”
　　“窗外有什么？”秦素抬眼。
　　“什么也没有。”李志远摇头，“夜里黑得很。我们问他是不是身子不适，他只说胸口憋闷，想透口气。又说总觉得有人盯着他，可一回头又没人。”
　　“之后呢？”秦素笔尖一停，“你们离开时，他还在？”
　　“在的。”王安点头，“我们走时约莫亥时三刻，周兄还坐着，说再读一会儿就回斋舍。”
　　“那时楼里还有别人么？”
　　“应当没有了。”王安答，“我们下楼时，楼下烛火也灭了，守夜的刘伯也回屋了。”
　　秦素想起先前闹鬼的风声，便顺着往下问，“期间可有什么同平日不一样的？异响、怪动静，或是可疑之人？”
　　正说着，藏书楼后头绕出两道身影来，一前一后，朝几人走近。
　　秦素还在听，王安与李志远却忽地噤声，手背到身后，齐齐把头低下去，规矩得过分。
　　秦素不明所以，下意识回身，来人仅剩几步之隔时，她身形陡然一僵。
　　常汝琰瞧见她的神色，步子微顿。
　　而顾鸿儒浑然未觉，只侧身抬手，恭恭敬敬一请，“大人，这边。”
　　“嗯。”常汝琰应着，擦过秦素身侧时略停了停，什么话也没讲，只对杜鸣声投去一眼，便继续往前。
　　待人走远，杜鸣声才瞧见秦素脸色发白，登时慌了，“秦、秦捕头？你没事吧？可是哪里不适？”
　　“没事，老毛病。”秦素缓了口气，把那阵悸痛压下去，转回王李二人身上，“刚才说到哪儿了？”
　　李志远眉头微蹙，犹豫片刻才开口，“异常动静倒没有，只是下到二楼时，拐角附近有一阵怪风声，来得很急——呜一声那样，吹得三楼那侧窗纸哗地一响，我听得清清楚楚。还有就是……”
　　他话到这里却停住，像是怎么都说不出口。
　　“很难说？”秦素看他神色，猜了一句。
　　李志远左右张望一圈，像是把心一横，“其实我们到东斋舍时，约莫子时初。我瞧见山长房里还亮着烛，人还在案前看书。”
　　话一出口，他就像怕惹祸似的，忙不迭垂下眼。
　　子时初还没歇下？
　　这时辰倒正好贴着周不语的死时。
　　“你们瞧见的，确定是山长那间屋？”秦素追问。
　　王安谨慎道，“东边那排最里头一间，窗外有株老槐。我记得清楚，山长平日常在那儿批卷宗。”
　　秦素飞快记下，末了又叮嘱一句，“这两日先别离开书院，后头如果有事还得劳烦你们配合。”
　　王安与李志远一走，秦素才想起还漏了一个。
　　“杜相公。”她客气一笑，“今日多谢了。”
　　杜鸣声忙摆手，“哪里哪里，能帮上秦捕头，是学生的福分。若还有什么要问的——”
　　“该问的都问完了。”秦素截住话头，“我这边还要去忙，杜相公也请自便。”
　　“……秦捕头。”杜鸣声话到嘴边，又吞回去，神色犹疑。
　　秦素看得眉心一跳，“杜相公，我不方便与外男过多往来。”
　　她眨了两下眼，补得更干脆，“我已有婚配。”
　　“……”
　　秦素本还以为自己多想，可分明就是被戳中了。
　　“原、原来如此。”杜鸣声像被当头一击，神色颓了几分，僵硬地扯出笑来，“先前若有冒犯之处，还望秦捕头海涵。”
　　“小事。”秦素不甚在意，“杜相公，那我就先走一步。”
　　几乎是最后一个音才吐出来，她转身就溜。
　　扎不扎心她不在乎，要不是今日碰巧，她都快把这人忘干净了，其实现在也没记住什么模样。
　　开玩笑，她要真能记住这号人物，当初也不至于回回“文言理解”不得分。
　　秦素直奔藏书楼，刚到门前，就见轻衫领着人从楼上下来。
　　“怎么样？楼上有什么发现？”她迎上去。
　　“大人和顾山长在顶层。”轻衫回道，“发现了点情况，有一处断裂很旧，像是早先就坏了。”
　　他说着，取出一个纸包，摊开来递到她眼前。
　　“这是在顶层拾到的，像细棉或细麻。不是死者身上的，也不是书院常用那种料子。”
　　秦素瞧了瞧，质地很特别，不像次货。
　　“脚印呢？”
　　“露水重，脚印乱得很，不好辨。”轻衫略一停，“倒有一组瞧着新，只是泥太厚，鞋纹压不出来。顶层楼梯口附近有湿泥痕，像是从楼下带上来的。”
　　秦素想起刚才的事，追问，“三楼东窗附近呢？可查了？”
　　“还没细查，我再去三楼看看。”
　　秦素笑了笑，“辛苦。你先去吧，我去下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