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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上元节(下) ...

  •   窗外市井喧声翻涌,屋内只剩烛芯哔剥,越发衬得这静默刺耳。
      刚才还对柳烟容赞不绝口的老者,手里茶盏忽地一抖,“当啷”砸在地上。
      他霍然起身,抚掌连声,“好!好一个‘有约开樽须卜夜,醉乘残月看灯回’!意境开阔,气象不凡——今日能听得此句,我这一趟江南,值了!当真值了!”
      他话音未尽,席间喝彩便一阵接一阵地涌起。
      “‘佳人会唱落梅花’,这句一出口,耳边都像还缠着回音,眼前便是琼楼玉宇、灯影如云!”
      “随兴却不轻佻,洒落里又带几分回味,末句更是收得利落,把人一生的曲折起伏都压进去了!”
      “此诗雅正而不失风骨,我等……不敢妄言评判,惭愧、惭愧。”
      ……
      秦素被这阵仗闹得耳根发热,硬着头皮将场面往前一推,“柳小姐,请。”
      柳烟容却像被人当众抽了一巴掌,脸色白里透青,唇线绷得死紧,一双杏眼死盯着她。
      不必再比,输赢已明。
      她引以为傲的才情,被人踩得粉碎,连最后那点体面都没剩下。
      她怎么都想不通,一个粗鄙商女、一个低贱捕快,凭什么作出这样惊才绝艳的句子?
      台下众人神色各异,此刻也没人再替她说什么圆场的话。
      “扬州第一才女”的名头,今日要易主了。
      不远处,常汝琰摇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住。
      他望着台上的女子,见她笑意淡淡,仿佛方才的辉煌片语、铺天盖地的赞誉都与她无关。
      四周火树银花、人声鼎沸,偏她一人,疏疏冷冷,清醒得过分。
      “琰儿?”
      沈氏的声音贴着耳侧落下。
      常汝琰怔了怔,转头看她。
      沈氏意味深长地瞧了他一眼,眸底添了几分探究。
      他难得露出不自在,轻咳一声,避开了视线。
      “诸位!”管事激动道,“看来今年彩头——归我们秦捕头了!”
      珍贵的端溪名砚就这样被奉到秦素面前。
      她不好意思地接过,客气了句,“多谢柳小姐赐教了,也谢在座诸位赏脸。秦素粗拙之作,承让,承让。”
      说罢,也不多做留,扭头就下了台。
      而林婉儿早按捺不住,冲下楼,一把拽住秦素的胳膊猛摇,“素素!你刚才也太厉害了吧?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你瞧柳烟容那脸都快绿成翡翠了,痛快!就她也敢自称第一才女?”
      秦素被她吵得头疼,顺手把砚台塞进她怀里,“给你了,当谢礼。但你嘴上得有个把门的,别满城嚷嚷。”
      “这怎么行!”林婉儿瞪圆了眼,连连摇头,“端溪名砚啊!这得值多少银子!”
      “我用不上,留着也是占地方。”秦素按住砚台,不许她推回来,“你不是说你爹最爱这些文房四宝?正好拿去哄他高兴。”
      她一面说,一面招呼小二结账,“今儿也逛够了,回。”
      “可是……”
      “没可是,走了走了。”秦素懒得再磨,拽着她就往外去。
      赢是赢了,可被人盯着的滋味不好受。
      那首诗不过是借了文徵明的光,妥实有些心虚站不住脚。
      一场诗会闹得全场瞩目,秦素恨不得马上远离这是非之地。
      再拖下去,怕就轮不到她自己体面收场了。
      二楼雅座里,柳烟容满目黯然,眼尾一片湿红。
      她望向沈氏,小心翼翼唤了一声,“伯母……”
      沈氏神色寡淡,只轻飘飘道,“不过助兴几句,何必往心里去?时辰也不早了,我这把老骨头乏了,该回去歇了。”
      话落她便先行离席,态度再没有先前的热络亲近。
      柳烟容双手攥紧,指节泛白。
      怒气翻涌间,她抬眼去寻常汝琰,却只见他微垂眼帘,隔着雕花木窗,似在俯视街外某处,神思不知落在哪里。
      她不甘心到了极点。
      正要开口,他却先回过头,眸色微冷,“柳小姐,今日之事还望是最后。母亲许你同行,不过看在知府大人的面上。若明日有风言风语传到我耳中,柳家脸上也未必好看。你再如此行事,休怪我翻脸,不讲情面。”
      话说尽了,他不再多留,起身随沈氏而去。
      -
      夜风一阵紧过一阵,裹着潮冷,贴上面颊。
      秦素任由林婉儿牵着走,等她恍然回神,人已到了河畔。
      岸边依旧热闹。
      叫卖声、笑语声、锣鼓声揉作一团。
      河面上,一盏盏花灯浮沉摇曳,碎碎灯影像撒开的流金,晃得人眼底发烫。
      林婉儿在灯摊前停住,挑了两盏素面莲花灯,递给她一盏,“听说这河神娘娘最灵,难得上元,素素你快许个愿。”
      说罢,又像变戏法似的摸出一截眉笔,借着灯笼光在花瓣上写,嘴里念念有词,无非是“爹娘安康”“铺子红火”这类寻常却踏实的愿。
      秦素垂眼看着掌心那盏灯,指腹触到纸面微凉,再抬眸时,河面灯流无尽,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心口忽地空了一块。
      满城繁华,热闹得仿佛与她无关,隔着千里万里。
      只觉得自己的一切,正被这陌生的喧闹一点点卷走。
      她究竟是谁?
      前世今生,又或者,只是被命运随手丢到这里、无根无凭的异乡魂。
      “发什么愣呢?”林婉儿小声催她,偏头一瞧,见她灯瓣还是空白,便笑着凑近,“快写呀。你想求什么?姻缘?平安?还是升官发财?”
      秦素被这一句扯回现实。
      那些翻涌的心绪,到底无可言说。
      她接过眉笔,笔尖在灯瓣上悬了半晌,才缓缓落下四个字。
      ——愿得归处。
      林婉儿一眼瞥见,先是一愣,继而笑出了声,“愿得归处?素素,你这不就是想找个如意郎君么?我看常大人今晚瞧你的眼神,啧啧,那归处怕是近在咫尺了。”
      她只当是少女心事,哪里晓得这四个字背后压着怎样沉的东西。
      秦素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你这脑袋里除了姻缘,就装不下别的了?比如明儿新到的蜀锦花样?”
      “哎呀,你还笑我。”林婉儿嗔她一眼。
      二人对视一瞬,谁也没再往下说,只将花灯轻轻送入水中。
      烛火悠悠离岸,摇摇晃晃,渐渐融入星河般的灯流。
      前路未定,归途渺渺。
      在这天地间求得一处安身之所,便是秦素所想所愿。
      林婉儿双手合十,喃喃念了几句。
      “好了,河神娘娘收着了。时辰不早,咱们回家吧。”
      秦素望着那一点烛光渐远,喉间微涩,她抬手挽住她,低低应了声,“好,回家。”
      -
      当晚,常宅。
      月色恰好,廊下灯影随风摇动,明明灭灭。
      沈氏许久未见儿子,便借着这点夜色与茶香,将常汝琰拉到亭里坐下。
      她指尖捻着杯沿,语气是闲话家常,话头却一寸寸往上递,“今日那位姑娘,就是衙门那个?”
      “嗯。”
      “倒真叫人眼前一亮。”沈氏含笑赞道,“诗做得气象开阔,收得也稳,便是翰林学士来评,怕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男人仍是那副疏淡神情,既不接,也不驳。
      沈氏偏过脸,目光在他眉眼间轻轻一扫,忽而打趣一句,“琰儿的喜好,一向别出心裁。”
      话落,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沈氏却似没瞧见,自顾自往下说,“早先烟容那丫头来府上,我瞧着是灵动,可心思都写在脸上,藏也藏不住。哪比得上这位秦姑娘,清清淡淡的,却自有味道。叫人想靠近,又怕惊着她;隔得不远不近,才最磨人,也最叫人放不下。”
      “母亲又拿我说笑。”常汝琰看着茶面荡开的细涟,低低笑了一声,“秦素不过是敏锐些,恰巧罢了。”
      “是么?”沈氏眼底浮出一点无奈,“我虽是妇道人家,却不至于眼瞎心盲。今日烟容那孩子话里带刺,秦姑娘却接得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只这一点,就不是寻常闺秀能有的。”
      她顿了顿,语气放轻,“要说最有意思的,还是你。骗得了别人,可骗不过为娘。”
      夜风穿亭而过,拂得衣袖微动,像掠过一场浅浅的梦,又像把什么话都吹散了。
      半晌,常汝琰抬手按了按眉心,嗓音里带了点无奈,“母亲想说什么?”
      “不过劝你几句罢了。”沈氏缓下声来,“你被那桩事拴得太久,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娘不过盼你早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可我也瞧出来,那些声色浮华的姑娘,怕是与你走不长。”
      男人握着杯盏,未言。
      沈氏便接着说,“倒是那位秦姑娘,我瞧着很合眼缘。人如其诗,干净利落,却又余味绵长。她那份心性,或许能懂你的重,也接得住你的沉。你若当真起意,便别把人推得太远了。”
      指骨在壶沿轻叩,清脆两下。
      他不辩,沈氏便知,他听进去了。
      “话到这里,为娘也不再絮叨。”她将杯盏搁下,抬眸望向亭外,“为父为母的,不过是盼你所求皆得,心中别留遗憾啊。”
      亭外梅枝被风拨了拨,几瓣白梅无声落在石阶上,像一场极轻的雪,来得不惊不扰。
      男人眼睫微颤,半张面庞渐渐隐入月影里。
      他沉吟良久,喉间滚了滚,终是哑声道:“孩儿……知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上元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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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不更新章,全部逻辑线要调,会大改,抱歉抱歉】 第一次尝试古探言,确实不擅长。 手下留情别喷太过,头发白不少,我会疯狂码字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