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上元节（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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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夜。
江都仿佛被人一把拢进灯火里，万盏明光浮浮沉沉，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衣袂擦肩笑语与锣鼓声一并撞进耳里。
熙熙攘攘间，有两个姑娘格外惹眼。
前头那位精神得脚下生风，后头那位却神情淡淡，被人牵着往前挤，像是来应个景、走个过场。
“素素素素！”林婉儿把人拖到摊前，指着那盏走马灯，“你瞧这个好不好看？转起来还有小人影儿呢！”
她说着又扭头指隔壁，“欸！还有兔子灯！这也太漂亮了吧？你说我是不是该全买了？”
秦素被她拽得一个踉跄，险些踩到别人，她稳了稳身形，敷衍回了一嘴，“买买买，你高兴就行，这条街都给你盘了。”
这位林婉儿，是城东胭脂铺林家的三姑娘，家中最小，又是唯一的闺女，打小被父兄纵得无法无天，性子张扬到没了边。
至于两人如何成了闺中密友，说起来不算稀奇。
起初她们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某日秦素替母亲上集，撞见个顺手牵羊的小贼。她那点“职业习惯”一犯，手比脑子快，三两步上前，一扣一拧，直接把人按在地上叫唤。
而那被偷了钱袋子的倒霉主人，就是出来闲逛的林婉儿。
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秦素把人交给巡街差役便要走，谁知袖角被人一把扯住了。
林婉儿，“你——你是侠女吧？！”
秦素，“……”
林婉儿，“我林婉儿今日就认定你了！咱们结拜金兰！”
秦素险些以为跌进了什么武侠小说里。
现在再回想，那神情，她只在演唱会那群学生妹脸上见过。
那时她才穿来没几日，摸不清世道深浅，原主人缘又冷清得可怜。
这送上门的交情，哪有推开的理？
唯一没料到的，是这位祖宗性子太旺，隔三岔五就往她家跑，来得比衙门催案子还勤。
“素素啊。”林婉儿长叹一声，语气像痛心疾首，“我劝你一句，今儿俊俏公子多得是，你可别老惦记衙门里那些死人骨头。再这么下去，小心真成了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死人骨头……老姑娘。
秦素很想替自己辩一句：惦记死人骨头的是老宁，她做的是捕快的活儿。
可“老姑娘”三个字实在扎心了。
原主才十九，虽说不如旁边这十八的“铁瓷儿”，但也不至于老吧？
暂且不谈她那二十六的魂，她自觉这会儿哪哪都还嫩着。
“你操心操得也太勤快了。”秦素捏了捏她的脸，“我这叫事业心懂不懂？难不成就该进后宅相夫教子？我才自在几天，就要把自己关起来？”
相处久了，林婉儿对那些怪词儿也能听懂七八分，拍开她的手，啧了一声，“你倒是能掰扯，扬州姑娘要都像你这样有事业心，爹娘怕是要急出病。”
“急不急的，那也是他们急。”秦素轻哼，“我不急。”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吵闹闹走着，不知不觉便到了望江楼。
“你饿不饿？”林婉儿揉着肚子，朝那边一扬下巴，“听说今儿出了新菜式，去尝尝？”
秦素想了想，又抬头瞧了瞧楼檐下挤挤挨挨的灯笼。
也好，与其人挤人，不如去和灯笼挤。
因着过节，又是江都最出名的馆子，楼里几乎满座。
好在林婉儿是熟客，同掌柜打了个照面，三两句说得人眉开眼笑，便给她们挪出二楼一处相对清静的雅座来。
秦素不挑，林婉儿便照着平日口味点了几道，又添了新出的胭脂鹅脯与蟹粉狮子头，末了不忘要一壶小酒。
夜色沉下来，楼外水声淋淋，客人一波接一波往里涌。
秦素懒懒撑着腮，漫不经心望着窗外那轮月。
楼下原本吵嚷，不知怎的，声浪一点点压下去，继而是压着嗓子的议论，细碎地散开。
秦素侧了侧头，循声看去。
只见一男二女自楼梯处缓缓现身。
俊美男人正搀着一位华贵妇人缓步上楼，月白锦袍衬得身形挺拔，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子弟的贵气；
另一侧，湖蓝衣裙的少女执扇掩唇，腰肢袅娜，秋眸含怯，时不时往男人面上递去一眼，笑意漫过眉梢。
秦素“哟”了一声，顺手抓了把瓜子自顾自嗑起来，二郎腿一翘，眼珠子跟着那三人转。
贵妇无疑是传闻中那位总督夫人，想必是来江都和常汝琰共度佳节的，顺道……相看未来儿媳？
想到前两天自己还一本正经劝人三思，秦素忽然就觉着场面微妙了些。
偏巧这时，那刚落座的男人似有所觉，微微一转头，冷不丁便与秦素对上。
他神色一滞，极快地皱了下眉。
看戏被当场抓包，秦素瓜子差点没拿稳，又觉莫名其妙。
怎么着？
看一眼还犯法了？
一旁少女注意到他的目光，顺势望过去。
待看清秦素，脸色僵了僵，立刻把情绪收回去，身子挨近几分，“汝琰哥哥，伯母说喜欢这里的清蒸鲥鱼，我们点一条好不好？再要个蟹酿橙，正是时节呢。”
常汝琰不动声色将距离隔开，语气寡淡，“母亲决定便是。”
话是对她说的，视线仍停留在那边。
秦素看得没趣，朝他一点头，转回身，夹了一筷子鹅脯丢进林婉儿碗里。
“别看了，菜都凉了。”
语气带了点被扰的不耐。
早憋了半天的林婉儿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压低声音，“那是常大人吧？旁边那位……知府大人家的？”
“食不言，寝不语。”秦素又夹了个狮子头塞过去，“你倒是学问学到狗肚子里。”
林婉儿被噎得直眨眼，不死心地又偷瞄，啧啧两声，“瞧这阵仗，是不是两家要成了？”
成不成不好说，可秦素瞧着常汝琰跟柳烟容这么大摇大摆坐在一处，忽然有点烦。
刚刚还没怎么，这会儿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越看越不爽。
跟谁不好？
偏偏跟那小婊砸？
秦素唇角一收，没好气道，“吃你的吧，少操这闲心。”
酒过三巡，楼下大堂“当”地一声锣响。
管事掐着点儿上了台，大袖一拂，朗声道，“诸位客官，今夜良辰上元，花灯满城。我望江楼照旧设一年一度诗词会——今年题目，便是‘月下花灯’！”
这诗词大会向来是上元节的重头戏。
莫说江都本地，连扬州各处的文人墨客也会赶来凑这一场风雅。
去年拔得头筹的，便是被捧作“扬州第一才女”的柳烟容。
听得开场，柳烟容抿唇一笑，款款起身，柔声道，“伯母，烟容才疏学浅，也想借此登台献个丑，给您与汝琰哥哥助个兴，可好？”
沈氏听着自然欢喜，含笑颔首，“你有这份雅兴，便去试试。”
得到许可，柳烟容下楼而去，常来此处的人都认得她，顿时掌声喝彩声一片，热热闹闹把人送到台前。
她对众宾客盈盈一拜，略一沉吟，抬眸便道，“火树银花彻夜明，明月皎皎照玉颜。才子佳人双影对，只羡鸳鸯不羡仙。”
语声清柔，字句顺滑，借佳节盛景入题，灯月相映，颇见功底。
台下一须发半白的老者捋须赞道，“柳小姐化用得妙啊，切题切景，确是佳作。”
随即夸赞声一浪高过一浪——
“柳小姐才情天授啊！”
“当真是一时之选，此诗已是上乘！”
管事顺势邀人上台应和比试，可柳烟容这一首把场子压得太稳，后头应战的不是含糊其辞就是临场露怯，功力差了不止一截。
渐渐的，竟没人敢上台了。
管事觉得冷了场，想再热络几句，台侧的柳烟容却忽然启唇，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意，“今日诗会不过助兴，还请莫笑奴家孤芳自赏。”
说着，她悠悠抬眸，朝一处望去，唇角慢慢扬起，“扬州才情辈出的女子从不在少数，听闻秦捕头亦是其一，不知秦捕头可愿赐教，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此话一落，场内霎时静了，众人齐刷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一个成日舞刀弄枪的捕快，懂什么风花雪月？
柳烟容的拥趸们当即来了精神，眼里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柳烟容一登场，秦素就猜到这出戏少不了唱她头上。
以这位的性子，不挑点事，倒像亏了自己。
她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嗑着瓜子，反倒是林婉儿急得直跺脚，“她这不是明摆着冲你来的？不就几句酸诗么！素儿你上，给她点颜色瞧瞧，让她知道咱马王爷几只眼！”
“……”
该反思了。
林婉儿这脾气，多少是受她的熏陶。
秦素也不是不能比。
她脑子里装着半本古诗词大全，随手拈一首都够应付，真要较真，倒显得她欺负人家古代娇娇。
可柳烟容哪猜得到她心思，只当她怯了，不知死活地笑了声，“秦捕头这是……怕输给奴家么？也是，这种舞文弄墨的小把戏，怕入不了秦捕头的眼。毕竟，笔杆子哪里比得上刀把子来得实在呢？”
尾音落下。
秦素慢吞吞掀起眼皮，朝她淡淡一扫，随即搁下酒盏。
挑衅她可以忍，糟践她吃饭的本事？
不行。
“既然柳小姐盛情相邀。”秦素颊侧浅涡一漾，弯唇道，“秦素再推辞，倒显得小家子气了。”
管事眼见火候到了，忙不迭拔高嗓门，“好！好！这场切磋咱们秦捕头接了！”
她仰头饮尽杯中余酒，痛快抹了下唇，提起裙摆，利落下楼。
对面，常汝琰欲起身的动作也在此刻一顿。
他指腹一松，复又懒懒坐回去，像被无形的丝线牵着，追着那道身影，最终停在她摇曳的裙裾上。
——杨柳细腰，步步生雾，格外惹人眼。
是难得一见的精致妆容，发髻松挽，珠穗轻颤簌簌，眉眼里藏着难掩的慵懒惬意，一双浅瞳浮着潋滟碎光。
秦素上台站定，微微仰首，撞上他的视线。
后者悠然倚坐，手中折扇轻敲，狭长眼尾微挑，漫不经心冲她一扬眉。
模样流丽，透着几分风流倜傥的纨绔气。
但其实，他极少露出这般模样。
秦素收回视线，酝酿片刻，才缓缓开口。
“柳小姐，听好了。”
她略一停顿，眼尾忽而跃起鎏金般的狡黠笑意。
“上元春色满贫家，酒有薪芻月有华。旦暮高轩须早过，佳人会唱落梅花。春风拂路起香埃，铁锁星桥处处开。有约开樽须卜夜，醉乘残月看灯回。”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上元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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