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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云来茶楼(大修!!) 她又唤了一 ...

  •   秋意是悄悄深下去的。
      也不知从哪一阵起,衙门里难得见一线晴光透窗。
      这日下午,轻衫办完外差往书房去,远远就见房门敞着,里头安静坐着两个人。
      一个还是那副样子,翻着书,眼也不抬;另一个捏着毛笔,蔫蔫写着什么,仿佛那纸上是要命的债。
      轻衫有些看不下去了,想了想,抬步进屋。
      简单交代完差事,便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大人,最近您操劳得紧,秦素也没能好好歇一歇,今儿个天好些了,不如两位出去走走,松快松快?”
      话落,他意有所指地朝秦素递了个眼色。
      秦素当即会意,偏过头去,瞄了瞄那边的常汝琰。
      前阵子雨多,除了处置些市井纠纷,余下时候几乎都窝在衙门里,确实该换口气。
      眼见那位大人像要开口拒了,她嘴快一步,抢在前头把话接住。
      “我前些日子听我爹说,云来茶楼新请了个说书先生,讲得一手奇闻怪谈。既然得闲,不如趁这会儿去听听?”她眨了眨眼,又添了把柴,“听说那儿的点心也一绝,我早惦记着了。”
      尾声渐落,常汝琰终于从书页间抬起眼来,那双眼带着似笑非笑,慢悠悠的在秦素脸上转了一圈。
      意思明显——见缝插针也能用在这上头?
      “大人,凡事讲个度啊。”秦素歪着脑袋,跟他讲理,“文书也不急这一时,再这么闷着,别说人了,神仙也吃不消。不活动活动,四肢和脑子都要退化的。”
      窗外斜风掠过,一只啼鸟倏然落上枝头,叫了一声,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常汝琰不言,与她对峙片刻,才慢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合上书。
      “半个时辰收拾。”他淡淡道,“如果那说书先生满嘴胡诌,回衙后,你将三库房卷册重新整一遍。”
      这是应了。
      秦素一听,笔往桌上一丢,嘴角一咧,心情好得懒得计较,“遵命,遵命。”
      说完,便一溜烟跑去换衣裳了。
      -
      茶楼不算远,穿过主街往南走二里,沿着河道一拐,便能瞧见。
      二人换了身不打眼的便服,一道出了衙门。
      申时过后,日头温吞,街市一半浸在融融光里,一半藏在骑楼的阴影下。
      卖豆花的老伯端碗浇卤,勺沿在锅边叮脆一磕;隔壁卖针线的婆子讨价还价,声儿又尖又快;
      再往前,炊饼揭开笼屉,白汽裹着湿热的麦香扑面而来。
      秦素难得这么闲适,脚步便慢了下来,从一处摊子看到另一处。
      走过糖葫芦摊时,她稍顿。
      草把子上红艳密密,糖衣色泽透亮,像一串串干净的琥珀珠子。
      卖糖葫芦的是个老汉,身边跟着个半大孩子,正踮着脚把最后一串插上去。
      秦素不由多看了两眼。
      “要吃?”
      男人不知何时也缓了步调,偏过头来,似随口问。
      她笑了笑,摇头,“不是。”
      不过是想起些久远的事,那酸甜的滋味隔着漫长年月,忽然就涌到舌根底下。
      大学那会儿,新校区搬去远郊,四周空空荡荡,热闹倒是县里出来摆摊的村民撑起来的。
      她记得最清楚的,便是校门外那个每晚推车卖糖葫芦、总爱笑的爷爷。
      后来无意听说,那爷爷其实有个爱吃糖葫芦的孙子。
      最开始那两年,下了晚课,没事总要去买几串,偶尔自己,偶尔拉着室友。
      回去的路上常伴着笑声,也伴着一路吐出来的果核儿。
      男人定定看她片刻,忽而换了方向,从她身侧绕过,径直走去了摊前。
      衣袍下摆拂过地上的瓦罐,老汉往里收了收,抬头见来人是位俊俏的郎君,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常汝琰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那孩子,“挑串最大的。”
      孩子接住铜钱,喜得眉开眼笑,忙在草把子上翻找起来。
      他挑得极认真,每一串都举起对着光照了照,最后取出最惹眼的一串。
      “大哥哥,这串保准最甜!”孩子把串儿递过去,又瞄了眼一旁的秦素,脆生生道,“大哥哥是给漂亮姐姐买的吗?”
      老汉没拦,只带着笑意看着二人。
      秦素一滞,神色难得有些无措。
      常汝琰也没解释,只轻轻牵了下嘴角,接过糖葫芦,反手塞进秦素掌心。
      竹签还带着微凉,从掌心一路透到腕骨。
      秦素垂眸看了半晌,再抬头时,男人已往前走出几步,背影在人丛中放得很慢,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市声仍在耳边沸着,她忽然觉得比刚才热闹了些,热得耳根微微发烫。
      她敛回目光,几步追上去,脚下快了些。
      人声里,她咬下一口,糖衣在齿间碎开,咔的一声轻响。
      啧,还真甜。
      她边走边嚼,腮帮子微微鼓起。
      前面的男人步子顿了顿,像被什么轻轻牵住,却也没回头。
      斜阳落上他的肩背,呼吸也随动作慢慢地、一点点松下来。
      -
      云来茶楼就落在葫芦肚那段凹岸上,二层木楼临水而立,飞檐翘角,檐下风铃轻晃,叮咚作响。
      作为扬州百年老字号,最不缺的便是人气,时常有文人雅士携卷而来,商贾闲人捧盏而坐,或高谈阔论,或只听水声慢慢消磨时辰。
      二人径直去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秦素倚着窗棂往外看。
      楼身贴着水,几根木柱直直扎入岸石,从这高度往下看,水色青绿,河湾如盏嵌在城郭之间。对岸石阶旁停着三两小舟,时不时荡开一圈细细的涟漪,转瞬又无声撞上生了青苔的岩壁。
      秦素眼睫微垂,轻轻阖了眼。
      这是她重来一遭后,第一次真正尝到的烟火气。
      而相比之下,对面那人兴致寡淡得很,只安静摩挲着手里茶盏的瓷壁,漫不经心往窗外望着,也不知在看什么。
      片刻后,楼里人声渐起,大堂也一点点坐满了。
      一着青布长衫的中年男子缓步上了戏台,在众人催促里清了清嗓子,随即从袖中抽出醒木,“啪”地一声拍在案上。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谈才子佳人,也不讲那神怪志异,且听我来说,十年前那桩惊天动地、震动朝野的通敌叛国案!”
      醒木余音未散,像一记阴恻恻的笑,贴着人的耳骨钻进去,缠住了男人骤然僵住的身躯。
      他眼睫顿颤,极慢地半掀起眼帘,晦暗的光一闪而过,匆匆掠过了瞳底。
      秦素并没有注意到,她歪着头,懒懒托着下巴,听说书先生讲。
      “话说当年的靖平侯,那是何等位高权重!手握雄兵镇守北境,麾下猛将如云,赫赫威名,狄人闻之丧胆,端的是一方柱石、国之干城!”
      说书人话锋一转,声调陡沉,“可谁料,这般威风八面的人物,竟是暗藏祸心的奸贼!为了一己私利,暗通北狄,密约款曲!列位——这是什么行径!”
      台下顿时哗然,有人忍不住怒骂,“畜生!”
      “幸而天理昭昭,真相难掩。”说书人捋须长叹,“听闻先皇震怒,御笔亲批,遣钦差星夜兼程奔赴朔州,手持圣旨直入中军大帐——”
      他捏着嗓子学那钦差的威势,“靖平侯墨鸢,勾结狄赫,证据确凿。今奉圣谕夺其兵权,押解回京,交付三法司会审!”
      台下群情激愤,拍案声、喝骂声此起彼伏。
      “好!抓得好!”
      “这等卖国贼就该千刀万剐!”
      “满门抄斩都是便宜他了!”
      秦素沉默一阵,眉心越拧越紧。
      这转折未免太生硬了。
      动机呢?
      一个镇守边关多年的主帅,真要通敌,会蠢到叫人这么轻易捏住把柄?
      北境军情盘根错节,哪能这么顺水推舟,让钦差说闯就闯、说拿就拿?
      她抿紧唇,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身子一动,想问问常汝琰的意思,转眸那一刻,话音像被什么生生堵在喉口。
      男人坐得笔直,神色冷得压人,那只执盏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早已泛白。
      秦素愣了愣。
      “常……”
      才启唇,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落下,说书人又“啪”地拍响醒木,拖长了腔调,“银枪在手威风凛,原是豺狼披人装。一朝事败身名裂,满门伏法断忠良。冤魂逐夜化厉鬼,锁地叹命叛国狂——”
      “咔啪——”
      极轻极促的一声响,短而闷,像绷到极致的琴弦骤然断开,紧跟着又是一阵虚虚的“咯吱”。
      楼下人声喧杂,楼上只坐了三两桌客人,这点动静恰巧被嘈声吞没,旁人听不见,可秦素听得清清楚楚。
      她瞪圆了眼,整个人呆在原地。
      身旁的男人仿佛浑然不觉,仍看着前方,细碎瓷渣混着凉茶顺着他半拢的掌隙缓缓淌下,在褐红方桌上铺开一片湿痕。
      “常汝琰!”秦素盯着那血色,小声叫出来,“你在干什么!”
      而男人神色未动,只将手上残污一甩,袖口垂落。
      “走吧。”他把一锭银子放在碎裂的茶盏旁,起身。
      秦素怔了半晌,眼看他身影快没入楼梯转角,才猛地回神,霍然站起,提步追了上去。
      -
      雨,就是在这时落下来的。
      毫无征兆,也不见风起,像是随手一掷的玩笑,细细密密地飘着,很快便洇湿了两人的肩头。
      秦素沉默跟在他身后,几次想开口,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字也问不出。
      她总觉得,这件事当不知道才是对的。
      前方那道身影单薄修长,被细雨一罩,竟显得比这世上任何人都要孤独。
      她踟蹰片刻,抬手解了发带,小跑着绕到他身前,一把抓住他受伤的那只手。
      常汝琰被迫停下,顿了顿,垂眼看她。
      女人乌发披散,神色绷得极紧,她拽着发带,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掌心。
      那神情,竟像是真恼了。
      他抿了抿唇,奇怪她在恼什么,却也没有抽回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潮湿而冰凉。
      秦素低着头,雨丝一点点挂在她发梢和额前,眼前被水汽浸得发灰,连人影都模糊成一片。
      常汝琰默了默,看她眉眼洇得朦胧,他张了张口,轻声唤她。
      “嗯?”她含混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话就这么断在雨里。
      他忽然生出莫名的焦躁。
      叫住了她,又能说什么?他甚至不知自己该说什么。
      而秦素或许不懂他的乱,但她确实在自责。
      今天不该是这样的,如果不是她提议来这儿,这件事,本不该这样。
      发带折好结,她抬起被雨气浸得发亮的眼,“那故事也太假了,先生分明就是个大忽悠。”
      男人身形微滞,缓慢地,露出少见的惊讶与迷惘。
      “为什么?”他定定问,“为什么不信?”
      “因为漏洞百出啊。”秦素答得干脆。
      “漏洞百出又怎样?”他突然低低笑了一声,“你可知,在世人眼中,真相从不重要。是英雄还是叛徒,是忠良还是奸佞,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是拿来取乐消遣的由头,又有几个人,会真的在意那所谓真相?”
      “为什么不在意?”她声音很轻,后退一步,“如果真的蒙受冤屈,真相就该昭告天下。”
      她抬起下巴,字字清晰,“蒙冤者当得昭雪,作恶者必须伏法,这才是天理。”
      “天理?”男人轻嗤,像是听见什么天真的笑话,“若真相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刃,沾一寸便要坠入深潭,溅得满身血污——你还觉得,这所谓真相、天理,当真那么要紧?”
      “常汝琰。”
      她又唤了一遍,“常汝琰。”
      秦素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叫他,只是本能地不想让他再往下说。
      被点名的男人终于收敛那点锋芒,带着疑色看向她。
      “我明白你的意思。”见他脸色好些,她斟酌着,慢慢道,“你是说真相险恶,如果一意孤行去追,最后只会引火烧身。”
      “可这世上,总要有人不怕刀刃啊。”她望着他,“否则那些蒙冤的人,那些不公的命数,就真要沉进泥潭里,再也见不到天日了。”
      常汝琰垂眸,视线落在掌心发带上。
      他缓慢碾过那道折痕,良久无言。
      血色洇染其上,薄薄一层,宛如凛冬里乍然绽开的红梅一点。
      那片刻的凝神间,他眼中似有融化的冰雪,被轻轻撬开一线,无声松动,一层一层、悄无声息地荡漾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云来茶楼(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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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暂不更新章,全部逻辑线要调,会大改,抱歉抱歉】 第一次尝试古探言,确实不擅长。 手下留情别喷太过,头发白不少,我会疯狂码字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