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夏未凋的花》橙橙嘻嘻

6、蓝雪花的秘密

　　叶苒把玻璃杯擦到第三遍时，终于听见了林溪的声音。昨晚和林溪通完话后，叶苒就一直心神不宁，电话里林溪的语气异于平常，但是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所以早早的就来到了溪语等她。
　　“苒苒。”
　　那声呼唤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湖面。叶苒回头，看见林溪站在咖啡馆的储物间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褪色的铁皮盒子——那是她们高中时合买的，盒盖上还贴着泛黄的动漫贴纸。
　　“怎么把这个翻出来了？”叶苒笑着甩了甩抹布，“难道你终于想通要给我看你的暗恋情书了？”
　　林溪没笑。她的手指摩挲着盒盖上翘起的贴纸边缘，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
　　“我生病了。” 林溪没有任何的铺垫，语气平淡的如同生病的人并不是她。
　　抹布掉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叶苒眨了眨眼，突然发现林溪今天涂了珊瑚色口红——那是她们大学毕业旅行时一起买的，林溪总说太艳，可此刻那抹红色像盏将熄的灯，勉强照亮她灰败的脸色。

　　“是...感冒吗？”叶苒弯腰捡抹布，突然不敢抬头。
　　“骨髓纤维化，晚期。”林溪打开铁盒，里面整齐码着病历本、止痛药，和一张安宁疗护同意书，“医生说我大概...还有一年的时间。”
　　叶苒的膝盖撞在了桌角上。疼痛从胫骨窜到太阳穴，可她没有出声。十七岁那年她们躲在操场角落抽烟被教导主任抓到时，林溪也是这样沉默地掐灭烟头，替她顶了所有处罚。
　　“你记得高二那年吗？”叶苒突然说，“我爸妈闹离婚，你逃课陪我在天台哭了一下午。”
　　沉默的这片刻，叶苒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她颤抖的抓起林溪的手，那手腕细得能摸到凸起的骨头，“现在换我陪你了。”
　　林溪的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颤。
　　储物间狭小的窗户透进一缕夕阳，照亮铁盒里那封米色信封。叶苒看见上面凌厉的字迹写着「陆屿洲亲启」。
　　突然想起大三那个雨天——浑身湿透的男孩站在女生宿舍楼下，手里攥着被雨淋糊的照片，嘶哑着嗓子问她：“叶苒，求你告诉我林溪在哪...”
　　“他来找过你。”叶苒的指甲陷进掌心。
　　“很多次。”林溪正在整理药盒的手停住了。一粒白色药片滚落到地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像极了那年教室后排，林溪偷偷塞给她的那颗解酒药。
　　“我知道。”她弯腰捡起药片，声音平静。

　　窗外的蓝雪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林溪继续安静地整理着药片，叶苒看见她手背上凸起的静脉在轻轻颤抖——就像当年在火车站，她死死攥着改签的车票说“我不后悔”时的样子。
　　“昨天他带了证据来...照片是借位，群聊是造谣。”
　　叶苒的眼泪砸在林溪的手背上。
　　“对不起...我当时以为...”
　　“你做得对。”林溪把药片放回铝箔板，动作轻柔得像在排列花瓣，“如果当年我知道他来找我，大概会逃得更远。”
　　她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苍白的弧度，“我像个刺猬，连解决问题的勇气都没有。”
　　窗外的蓝雪花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叶苒突然抓住她的肩膀：“他现在就在S市！你们已经错过了十年，你真的...”
　　“那我岂不是更自私了？”林溪轻声打断她，“让他放弃婚约，陪一个将死之人倒数计时？”
　　她从铁盒底层抽出一张照片——二十岁的陆屿洲在建筑模型前对她比剪刀手，阳光下笑得像个傻瓜，“有些花...错过花期就不该再强求了。”
　　叶苒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林溪把信封郑重地放进她手心，冰凉的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
　　“等我走了再给他...别让他知道病情。”林溪的瞳孔在夕阳下呈现出透明的琥珀色，“他该有崭新的人生。”
　　储物间的阴影里，叶苒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她怕一开口就会崩溃，就像高三那年得知母亲癌症时，林溪整夜抱着她说的那样——
　　哭出来就输了。
　　可当她摸到信封里除了信纸还有硬物时，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来。那是枚褪色的铜钥匙，上面挂着小小的建筑模型挂坠——十年前陆屿洲工作室的钥匙。
　　此刻看到这把钥匙叶苒才确定她从未放下过。
　　那是大三那年陆屿洲蹭了他们学校建筑系废弃的储物间，每天打扫到凌晨，也是在那里他对她许下了关于家的承诺。
　　叶苒永远也忘不了，从T市回来的林溪和她“炫耀”那把钥匙时脸上所洋溢的幸福。此刻的叶苒觉得她就像一个刽子手，凌迟了林溪和陆屿洲的爱情。
　　林溪轻轻抱住颤抖的好友，“帮我照顾好'溪语'。”她在叶苒耳边说，“还有...窗台上那株蓝雪花。”
　　此刻林溪脑海中突然闪回大三时。
　　那是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林溪蜷在储藏间的小床上发烧。陆屿洲用外套裹着热粥冲进来时，头发还在滴水。
　　“别开灯...”她拉住他要开灯的手，“天花板的星星会消失。”
　　那是他用荧光涂料画的银河。每当夜色降临，狭小的储藏间就会变成宇宙。他吻她滚烫的额头说：“等我们有了真正的家，我给你画整条猎户座。”
　　后来林溪才知道，那天他错过了建筑大赛的终审答辩。
　　你看，这就是那个满眼是我的陆屿洲啊，为什么当时我连解释的机会都不曾给他，林溪心想着，可不知何时泪水早已打湿了脸颊。
　　储物间的阴影里，两人紧紧相拥。叶苒尝到唇边咸涩的泪水，恍惚又回到那个雨夜的小酒馆，只是这次她怀里不再是醉酒的少女，而是一株正在凋零的蓝雪花。
　　林溪的珊瑚色口红蹭在叶苒肩头，像一抹干涸的血迹，格外醒目。